楚荀踏入武靖城时,暮色已沉。
他背着李慕白,一步一步走过洞开的城门。
身后没有仪仗,没有欢呼,只有沉默相随的数十名残存道兵,每个人都浑身浴血,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血色的脚印。
王猛率残部迎出百丈。
他拄着斩马刀,站在城门阴影中,看着那道由远及近的身影,眼眶泛红。
楚荀走到他面前,停下。
两人对视。
王猛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他只是抬起手,接过楚荀背上昏迷的李慕白,动作很轻,像捧着一触即碎的瓷器。
楚荀看着他。
“城中如何?”
“稳!”
王猛声音沙哑∶“你回来之前,稳得住。”
楚荀点头,迈步进城。
他走过长街,两侧是沉默列队的士卒,是倚门含泪的百姓,是那些曾在城头并肩作战的面孔,没有人说话,只有目光追随,如同一道无声的洪流。
骆曦已在殿外等他。
她脸色依旧苍白,净世青莲耗尽后的虚弱让她身形单薄如纸,但她站在那里,如同一盏在风中摇曳却始终不灭的烛火。
楚荀走到她面前,停下。
她抬起手,轻轻抚过他脸上的血污。
“回来了。”
“嗯。”
她没有再问,只是握住他的手,与他并肩走入殿中。
宣政殿内,韩非已等候多时。
他面前的残损竹简上,最后一道律令符文的光芒正在缓缓熄灭。他抬起头,脸色比任何时候都苍白。
“陛下,臣推演完成了。”
楚荀坐下,示意他说。
韩非深吸一口气。
“乌利尔的目标,确实是陛下,但他要的不是一场截杀,而是一场献祭!”
殿内气氛骤凝。
“献祭?”王猛皱眉。
“圣辉有秘典,记载一种名为圣光殉道的禁忌仪式,以足够强大的异端为祭品,可换取圣光本源的一次性爆发,威力足以覆盖整座武靖城。”韩非一字一顿,“乌利尔要的,是陛下的人头。”
“他疯了?”李慕白不知何时醒来,被抬进殿中,声音虚弱却透着不可置信,“那他自己也会死!”
“他不在乎!”
韩非摇头,“据臣推演,乌利尔已时日无多,他体内的圣光本源早在多年前便已开始反噬,最多只剩半年寿命,用残命换大楚覆灭,在他眼中是值得的。”
殿内死寂。
楚荀手指轻叩扶手,神色未变。
“何时?”
“三日后,圣光节。”
韩非道,“那是圣辉一年中圣光最盛之日,也是仪式成功率最高之时,届时,乌利尔会亲率圣辉全部精锐,倾巢而出,直指武靖城。”
“全部精锐?”王猛冷笑,“他有多少人?”
“至少两万!”
韩非声音低沉,“加上各地教区抽调来的志愿军,可能突破三万。”
三万对一万,且这一万中,半数带伤,精锐尽损。
殿内气氛压抑到极点。
苏砚开口,声音平稳却透着沉重:“新月圣教至今未回信,显然仍在观望,道家其他分支……李道长昏迷期间,臣已收到三封婉拒出兵的回复,儒家、墨家、法家……各家都有表态,但真正愿出兵者,不足两千。”
“两千!”王猛咀嚼这个数字,苦笑,“够干什么?填牙缝?”
没有人回答。
楚荀起身,走到殿外。
夜风很凉,那面残破的“楚”字大旗在城头猎猎作响,旗面上弹孔刀痕密布,却仍在飘扬。
骆曦跟出来,站在他身侧。
“三日后,”她轻声说。
“嗯。”
“你有几成把握?”
楚荀沉默。
一成也没有,但他没有说出口。
骆曦也没有追问,她只是轻轻靠在他肩上,像上一世龟兹城头,那个目送将军出征的女子。
“这一次,”她低声说,“我不会再等。”
楚荀低头看她。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那双眼睛里,已写下一切。
殿内,韩非忽然开口。
“臣还有一事。”
众人看向他。
韩非取出那枚玉衡真人留下的月华玉符,放在案上。
“昆仑镜分光符,可再召一次月华护城,但仅能维持半个时辰。”
王猛眼睛一亮:“半个时辰,够杀个三进三出了!”
韩非摇头。
“乌利尔知道此符的存在!”
他声音平静,“以他的心机,必会在这半个时辰内,用尽一切手段消耗符力,待月华消散,才是真正的决战。”
李慕白苦笑。
“所以我们只有一个选择,在月华消散前,先杀了乌利尔。”
“正是!”韩非点头∶“擒贼擒王。”
楚荀从殿外转身,走回案前,拿起那枚月华玉符。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玉符放入骆曦掌心。
“你来用。”
骆曦一怔:“我?”
“月华与净世青莲同源”,楚荀看着她,“你用时,威力可增三成。”
“那你呢?”
楚荀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身,走到殿外,望着夜色中沉睡的城池。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一下,两下,三更天了。
城内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只有城头的守军仍在巡逻。
身后,脚步声响起。
王猛拄着刀,走到他身侧。
“陛下。”
“嗯。”
“末将有个请求。”
“说。”
王猛沉默一息。
“明日攻城时,让末将打头阵。”
楚荀转头看他。
王猛咧嘴一笑,露出沾血的牙。
“末将这辈子,就只会冲锋,您要是让末将在后方看着,比杀了末将还难受。”
楚荀看了他很久。
“丹田那伤,还能撑几刀?”
王猛沉默。
“三刀”,他最终还是说了实话,“最多三刀。”
楚荀点头。
“准了。”
王猛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激,还有一种只有老兵才能读懂的,满足。
他拄着刀,转身离去。
走出很远,忽然回头。
“陛下。”
“嗯。”
“来世,末将还给您当兵。”
楚荀没有回答。
王猛也没有等。
他消失在夜色中,只有刀尖拖地的声音,在空旷的城头回荡。
楚荀独自站在城头,望着西方。
那里,圣辉的千万灯火正在集结。
三日后,将化作吞没一切的怒潮。
但他身后,是一座正在沉睡的城,是那些愿意用命换他多活一刻的人。
他抬手,轻触眉心。
镜纹微微温热,远方的她,正在殿中为他守夜。
夜很长。
但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