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黎明,无风。
武靖城头的“楚”字大旗垂落如凝固的血。
城墙上每隔三步便立着一尊披甲士卒,他们望向西方天际,那里没有日出,只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目的圣光正在汇聚。
那是三万圣辉精锐的阵列之光。
楚荀立于城楼最高处,玄色衣袍在静止的空气中纹丝不动。
骆曦站在他身侧,掌心托着那枚月华玉符,玉符内里已有银蓝光华流转,随时可以激发。
王猛在城下集结最后的冲锋队。
五百人。
这是他从万余残军中挑出的、还能发起决死冲锋的全部兵力。
个个带伤,人人带死志,没有一人开口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与兵刃摩擦的声音。
他将斩马刀横在膝前,用一块破布缓缓擦拭着刀身。
刀锋早已卷刃,但他擦得很慢、很认真,像在与老友做最后的告别。
副将走到他身边,欲言又止。
王猛头也不抬。
“说。”
“将军,您那丹田……”副将声音压得很低,“三刀之后,您就……”
“我知道。”
王猛打断他,抬起头,咧嘴一笑,“三刀,够杀三个够本的了。”
副将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王猛继续擦刀。
李慕白躺在担架上,被抬到城墙根下。
他挣扎着坐起,靠着一块被圣光灼黑的墙砖,从怀中摸出最后一粒丹药。
那是青阳真人留给他的保命丹,可续命三个时辰,但代价是,三个时辰后,他会彻底油尽灯枯。
他看着那粒丹药,笑了笑。
“够本了!”
他吞下丹药,闭目调息。
韩非在文华阁内,面对那卷新祭炼的律令竹简。
这竹简远不如原先那卷,只能承载三道规则,他提笔,笔锋悬于竹简上空,久久未落。
第一道,留给谁?
他想了很久。
然后落笔。
“凡大楚境内,今夜所有为将士祈福者,其愿力皆可化为守城之力。”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后能做的事。
苏砚在城头来回巡视。
他身后跟着数十名文吏,每人手中都捧着厚厚的名册,那是阵亡将士的名单。
他已写了整整一夜,将每一个名字、每一场战役、每一次牺牲,都详细记录在册。
“大人,您该歇会儿了!”一名文吏小声道。
苏砚摇头。
“他们用命换了这场仗,我若连他们的名字都记不全,还有何颜面活着。”
他继续写。
墨子期在天工院废墟中,面前摆着最后一件“武器”,那是他用所有机关残骸拼凑而成的一具简陋弩机,只有一发之力,他校准了整整一夜,确保这一发能射得最远、最准。
“墨兄!”有弟子轻声道,“您这身子……”
墨子期没有抬头。
“这一发,留给乌利尔。”
宣政殿外,楚荀独自站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他没有回头。
骆曦走到他身侧,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轻轻放入他掌心。
他握住了。
两人并肩站着,望向西方那片越来越亮的圣光。
良久。
“怕吗?”楚荀问。
骆曦想了想。
“怕!”她如实说,“但更怕不能跟你一起。”
楚荀没有说话,只是握紧她的手。
城下,王猛忽然站起身,斩马刀高高举起。
“武靖军!”
五百人同时抬头。
“今儿个,咱们去会一会那帮穿白袍的龟孙!”他声音沙哑却洪亮,“老子只有三刀,砍完拉倒,你们谁觉得自己能活着回来的,举手!”
无人举手。
王猛笑了。
“那就对了,老子也没打算活着回来。”
他转身,望向城头那道玄色身影。
楚荀也正看着他。
两人对视。
王猛咧嘴,露出沾血的牙,然后举起刀,向楚荀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没有告别。
楚荀点头。
王猛转身,大步走向城门。
身后五百人默默跟上。
城头,李慕白睁开眼,丹药之力正在体内燃烧,他站起身,走到楚荀身边。
“楚兄。”
“嗯。”
“道爷这辈子的最后一出戏,给你唱好了。”
楚荀转头看他。
李慕白没有等他回答,直接跃下城头,落在王猛身侧。
“王将军,带道爷一个。”
王猛看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让出半个身位。
两人并肩而行。
身后五百人,沉默如铁流。
城门缓缓打开。
西方天际,圣光已亮如白昼。
那光芒之中,隐约可见一座巨大的祭坛正在升起,祭坛顶端,一道苍老的身影手持权杖,俯视着这座即将被“净化”的城池。
乌利尔。
楚荀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骆曦。
“该你了!”
骆曦点头,抬手,月华玉符光华大放。
银蓝光芒冲天而起,化作一道屏障,笼罩整座武靖城。
城外,王猛抬头看了一眼那层月华,然后收回目光,握紧斩马刀。
“兄弟们!”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跟老子,冲!”
五百残兵,如一道逆流的血潮,迎着那吞没天地的圣光,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城头,楚荀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血潮,看着那面残破的“楚”字大旗在无风中微微颤动。
他握住骆曦的手。
没有再说任何话。
圣光与血火,即将对撞。
黎明,终于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