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圣教的援军于三日后抵达武靖城。
三千精锐，旌旗如林。
星象司银袍飘飞，契约司符文流转，守护司巨盾如山，三脉首座并肩而行，身后阵列肃杀如铁，每一步踏下，地面都微微震颤。
城头，武靖军列队相迎，两军隔百丈对视，空气中隐隐有股微妙的紧张。
陈锋站在城门洞开处，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握刀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别紧张。”
李慕白不在，苏砚难得出现在军阵前，低声对陈锋道，“他们是盟友，不是敌人。”
陈锋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星月使走在三脉首座之前，深蓝星袍无风自动，银发如瀑垂腰。
她踏上武靖城门的瞬间，抬头望向城头那面“楚”字大旗，眼中星芒微闪。
“三百年了！”
她轻声说，“新月圣教的旗帜，第一次与中土皇朝并肩。”
楚荀迎出城门，在她面前三丈处停下。
“欢迎。”
星月使看着他，唇角那丝惯有的笑意又浮起。
“本使带了三千人，不多，但都是精锐。”她顿了顿，“三脉首座亲自领军，你可放心。”
楚荀点头，侧身让路。
“请。”
联合演练定在次日午时。
城外三十里处有一片开阔平原，被临时划为演武场，武靖军出动五千人，新月圣教三千人，双方将在此进行首次协同作战演练。
楚荀与星月使并立于高台上，俯瞰下方。
三通鼓毕，演练开始。
武靖军率先出动。
陈锋率两千人结成锋失阵，杀气凝如实质，直插预设的“敌军”核心。
刀盾兵在前，长枪兵次之，弩手在两翼掩护，动作行云流水，令行禁止。
新月圣教这边，星璇抬手，星象司弟子同时结印。
一道巨大的星芒阵在武靖军头顶浮现，光芒笼罩之处，武靖军将士的速度、力量皆有明显提升。
“好！”陈锋眼睛一亮。
但下一刻，问题来了。
武靖军冲锋太快，星象司的阵法跟不上，刚覆盖前排，后排已冲出阵外；刚调整方位，前锋已杀入敌阵深处。
星璇眉头微蹙，手中罗盘急转，却始终无法与武靖军的节奏同步。
“停。”楚荀抬手。
演练暂止。
陈锋从前线策马奔回，甲胄上全是尘土，脸色不大好看。
“陛下，这没法打，他们的阵法是好东西，但太慢了，我们冲锋时不能等，一等战机就没了。”
星璇从高台上走下，面色同样凝重。
“武靖军的冲锋速度远超我族预料，星象司的阵法需十二人协同，稍有不慎便会乱阵，若要同步，需你军放慢三成速度。”
“放慢三成？”陈锋瞪眼，“那是送死！”
两人对视，谁也不让。
星衡上前，抬手布下一道契约符文。
“不妨试试另一种方式。”
他看向楚荀，“让武靖军先行冲锋，契约司以符文标记每一个战士的位置，星象司根据标记，后发覆盖，虽会延迟三息，但总比无法覆盖强。”
墨子期忽然开口。
“三息太长，战场之上，三息可死三次。”
他走到两人之间，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机关球。
“墨家可制作定位珠，配发给每一名冲锋战士，珠内镌刻符文，与星象司阵法共鸣，阵法可根据定位珠实时调整覆盖范围，延迟可压缩至一息以内。”
星璇接过机关球，仔细端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墨家机关……竟能与星象术融合？”
“可以试。”墨子期言简意赅。
楚荀看向星月使。
星月使点头。
“试。”
半个时辰后，演练继续。
这一次，武靖军每名将士腰间多了一枚拇指大小的定位珠，星象司的阵法不再追逐他们的身影，而是根据定位珠的实时反馈，精准覆盖每一个冲锋节点。
武靖军的速度未减，阵法的增益却如影随形。
陈锋率军杀穿“敌阵”时，回头看了一眼那片仍在头顶流转的星芒，咧嘴笑了。
“这玩意儿，还真行。”
星璇也笑了。
那笑容苍老，却透着真切的欣慰。
“三百年了，星象司的阵法，第一次与异域之军如此默契。”
她看向墨子期，微微颔首。
“墨家之名，老身记住了。”
高台上，楚荀与星月使并肩而立。
“练得如何？”他问。
星月使看着下方那片正在重新列阵的将士，眼中星芒流转。
“还需七日磨合”，她顿了顿，“但比预想的好。”
楚荀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正在交流、争论、又逐渐靠拢的两军将士，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开始露出笑容，看着那些不同的语言开始找到共通的手势。
远处，陈锋与星岳并肩走回，不知在争论什么，但语气已不再像之前那般生硬。
楚荀忽然开口。
“多谢。”
星月使转头看他。
“谢什么。”
“谢你愿意磨合。”
星月使沉默一息。
“本使不是为你。”
她望向下方那些正在并肩列阵的将士，“是为他们。”
她没有说“他们”是谁。
但楚荀明白。
是这片土地上，所有即将面对墟寂的人。
是那些还不知道大劫将至，却注定会被卷入的普通人。
是那些正在城中沉睡的百姓，那些还在田里劳作的农夫，那些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他点了点头。
“一样。”
傍晚，演练结束。
楚荀回到宣政殿时，韩非已在等候。
他面前摊着一卷新绘制的星图，图上那道深渊裂隙的标注，比前几日又粗了一圈。
“陛下。”
韩非抬头，面色凝重，“吞噬者的能量波动，又强了三分，根据最新推演，它将在六十八日后彻底成形。”
六十八日。
比上次推演又缩短了五天。
楚荀看着那道越来越粗的标注，沉默了很久。
“传令下去。”
他终于开口，“全军进入最后备战阶段，从明日起，所有非必要物资一律停运，所有民夫全部转向城防工事，七日联合演练结束后，武靖军与新月圣教军，将进行最后一次合练。”
韩非提笔记录，笔锋沉稳。
“是。”
楚荀走到窗边，望向城外那片正在熄灯的营地。
那里，两军的篝火渐渐暗下，巡夜的火把如星河流转。
远处，城头那面“楚”字大旗旁，多了一面绣着十二星宫的旗帜。
两旗并肩，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如同这两支来自不同文明、不同传承的军队，正在这片土地上，为了同一个目标，学会并肩而立。
楚荀看着那两面旗帜，忽然想起王猛最后一次站在城头的背影。
那背影之后，是李慕白消失在圣光中的决绝。
是那五百残兵踏血冲锋的悲壮。
是无数个埋在这片土地下的名字。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案前。
“传墨子期。”
片刻后，墨子期入殿。
“破虚弩量产多少了？”
“已列装八百具，再有十日，可达一千二百。”
“够了。”
楚荀看着他，“明日开始，停止量产，全力赶制定位珠，七日联合演练，朕要让每一个武靖军将士，都配上一枚。”
墨子期微微一怔。
定位珠虽小，但每枚都需要精细镌刻符文，七日赶制五千枚……
他沉默一息，然后点头。
“臣尽力。”
他转身离去，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殿内只剩楚荀一人。
他站在舆图前，看着那道越来越粗的深渊裂隙标注，看着那三个可能登陆点的红叉，看着武靖城所在的那片区域。
六十八日。
六十八日后，一切将见分晓。
他抬手，轻触眉心那道镜纹。
远方的她，应该已经睡了。
他没有打扰她，只是让那缕温热在掌心多停留了一息。
然后，他放下手，转身走向殿外。
夜色如墨，繁星满天。
城头，两面大旗并肩飘扬。
远处，隐约传来换岗的号角声。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