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联合演练结束。
两军撤回武靖城休整。
城外演武场上，沟壑纵横，焦痕遍地，却无一名将士伤亡。
陈锋与星岳并肩走入城门时，还在争论某种阵型的优劣，但语气已从最初的生硬变成了探讨。
墨子期这七日没合过眼。
五千枚定位珠全部赶制完成，配发到每一名武靖军将士手中。
他瘫坐在天工院门槛上，望着那些正在校验机关的弟子，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墨兄”
苏砚走来，递上一碗热汤，“喝口吧。”
墨子期接过，喝了一口，忽然问。
“墟寂那边，有动静吗？”
苏砚沉默一息。
“韩非昨晚连夜进宫了。”
墨子期没有再问。
他只是喝完那碗汤，撑着站起身，走回天工院深处。
第八日丑时，监天司。
韩非盯着面前那面巨大的星象镜，手指微微发颤。
镜面上，深渊裂隙的投影正在剧烈波动，不是平日那种规律的明灭，而是一种扭曲的、疯狂的脉动，如同某种庞然大物正在从沉睡中苏醒。
“记录。”
他声音沙哑，“波动强度，七十三倍于前日基准。”
旁边执笔的弟子手一抖，墨汁洒了一桌。
“七……七十三倍？”
韩非没有回答。
他死死盯着那面镜子，看着那波动中心正在缓缓成形的轮廓……
那是一只眼睛。
一只由无数墟寂造物熔铸而成的、高达百丈的巨眼。
眼白是惨白的骸骨，童孔是暗红的深渊，边缘流淌着无数细小的触须，每一根都在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能量。
吞噬者，睁眼了。
“报……！”
传令兵跌跌撞撞冲入宣政殿时，楚荀正在与星月使议事。
他接过那卷加急密报，只扫了一眼，便递给星月使。
星月使看完，沉默了足足十息。
“比本使预想的快了五日。”
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空灵，却带上一丝极淡的紧绷，“吞噬者成形之日，恐怕还要提前。”
楚荀看着密报上那张以星象术拓印的巨眼影像，眉头微蹙。
“它的作用。”
“守门。”
星月使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深渊裂隙的标注上，“墟寂之门一旦开启，需要强大的能量维持稳定，吞噬者就是那个能量源，它不死，门不会关。”
“也就是说……”
“必须在它完全成形前，杀了它。”星月使转身看他，“否则，等它与墟寂之门融合，此界将无任何力量能将其关闭。”
殿内死寂。
韩非不知何时已赶到，倚在殿门边，面色苍白如纸。
“臣推演过。”
他声音沙哑，“吞噬者完全成形后，能量层级将突破主宰境，甚至可能达到半步武神，届时，即便陛下与星月使联手，胜算也不足三成。”
楚荀沉默三息。
“若在它成形前动手呢。”
韩非闭眼，似在急速推演。
“成形前，它会有三日的虚弱期。”他睁眼，“但虚弱期内，它仍在吸收能量，越靠近成形日，防御越强，最佳时机，是成形前第七日，也就是五十八日后。”
五十八日。
楚荀看向星月使。
星月使缓缓点头。
“与本使的推演一致。”
她顿了顿，忽然开口。
“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
星月使看着他，眼中星芒流转。
“虚弱期内，吞噬者的感知最敏锐，任何大军靠近，都会被发现，唯一可行的，是派一支精锐小队，潜入裂隙深处，趁其不备，一击必杀。”
“斩首？”楚荀接道。
“斩首！”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韩非打破沉默。
“谁去？”
星月使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楚荀。
楚荀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到舆图前，看着那道越来越粗的深渊裂隙标注，看着那只正在成形、正贪婪地注视着这片土地的巨眼。
许久。
他开口。
“朕去。”
“不行。”骆曦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她大步走入，衣袂带风，眉心新月印记微微发烫。
“你是一国之君，你若死在深渊，这仗还怎么打。”
楚荀看着她，没有说话。
骆曦走到他面前，与他对视。
“我去。”
楚荀眉头微蹙。
“你……”
“我有净世青莲。”
骆曦打断他，“我的力量对深渊气息有天然克制，我去，比你去更有胜算。”
“我也去”，陈锋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他甲胄未解，显然是刚从演武场赶回。
“末将虽不是顶尖强者，但冲锋陷阵，末将从没怕过。”
墨子期从阴影中走出。
“定位珠需要人维护，若无人同行，潜入裂隙后失联，一切白费。”
苏砚不知何时也到了，他放下手中笏板，声音平静。
“臣手无缚鸡之力，但记录此行，让后人知道谁曾为这片土地赴死，也是臣的职责。”
韩非摇头。
“臣还需推演后续战局，不能去。”
他顿了顿，看向楚荀。
“但臣有一句话，若陛下执意要去，臣不拦，但请陛下记住，您若死在深渊，王猛的刀，李慕白的道火，那五千阵亡将士的血，就白流了。”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楚荀看着眼前这些人，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看着他们眼中不同的光芒，愤怒、担忧、决绝、平静、不甘……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朕不去。”
骆曦一怔。
楚荀看着她。
“你去。”
骆曦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楚荀走到她面前，抬手，轻轻抚过她眉心那道新月印记。
“你有净世青莲，有昆仑墟的传承，有与朕两世纠缠的灵魂羁绊，若此界有人能活着从深渊回来，那个人一定是你。”
他顿了顿。
“朕等你回来。”
骆曦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你……”
“别说了。”
楚荀收回手，“陈锋、墨子期，随她同去，苏砚记录，但留在裂隙外接应，韩非继续推演战局，及时传讯。”
他转身，面向所有人。
“五十八日后，斩首小队潜入深渊裂隙，狙杀吞噬者。”
“现在，去准备。”
无人再言。
一道道身影领命而去，消失在夜色中。
殿内只剩楚荀一人。
他站在舆图前，看着那道越来越粗的深渊裂隙标注，看着那只正在成形、正贪婪地注视着这片土地的巨眼。
许久。
他抬手，轻触眉心那道镜纹。
远方的她，正在收拾行装。
他能感知到她的心跳，她的决绝，她的不舍。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让那缕温热，在掌心多停留了一息。
窗外，夜色如墨。
城头，那面“楚”字大旗与十二星宫的旗帜并肩飘扬。
远处，隐约传来换岗的号角声。
五十八日。
倒计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