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公公从侯府回来,刚进御书房,就看见皇帝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屋里只点了几盏灯,光线昏黄。
皇帝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孤零零的。
刘公公放轻脚步走到案边,把手里捧着的茶盏轻轻放下。
“陛下,林大人那边,圣旨已经送到了。侯府上下高兴得很,侯府夫人拉着林大人的手直抹眼泪。”
皇帝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刘公公又道:“林大人让老奴转告陛下,说她往后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圣恩。”
皇帝还是没动。
刘公公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伺候皇帝这么多年,头一回见皇上这样。
明明刚处置了一批人,明明刚给林清欢升了官,可脸上一点高兴的意思都没有。
他知道皇帝在想什么。
那些折子,那些被拦下的话,那些本该提前防备却生生错过的时机。
瘟疫死了多少人?
几万。那
些人的命,就这么没了。
皇帝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很:“你说朕这个皇帝是不是当得太窝囊了?”
刘公公吓了一跳,赶紧跪下:“陛下何出此言!陛下圣明,是那些奴才胆大包天,欺上瞒下……”
“圣明?”皇帝打断他,苦笑了一声,“朕要是真圣明,怎么连递上来的折子都看不见?怎么连跪在宫门口的人都不知道?”
刘公公不敢接话,只是伏在地上。
屋里静得可怕。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在门口禀报:“陛下,林大人求见。”
皇帝皱了皱眉:“哪个林大人?”
这朝堂上姓林的大人越来越多了。
小太监道:“是工部的林冬林大人,他说有要紧事,十万火急。”
皇帝愣了一下,转身走回案后坐下,整了整神色:“让他进来。”
林冬很快就进来了。
他穿着官服,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走到案前跪下请安。
皇帝摆摆手:“起来吧,什么事这么急?”
他心里暗想,莫不是林夏出了什么事?
林夏是受伤好不了才回岭南的,而林冬是负责护送人员之一,这一回来就说有急事不得不让皇上多想。
林冬站起来,把木匣子双手呈上:“陛下,臣从岭南带回来一些东西,请陛下过目。”
刘公公接过匣子,打开,取出里面的东西,是一沓厚厚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皇帝接过来,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是岭南那边试验田的数据。
这数据在林冬殿试没多久之后就看过一次,只是那次的数据可没有这一次的厚。
从去年春天开始,每一季的播种、施肥、浇水、收成,记得清清楚楚。
有表格,有数字,有对比。
新稻种和旧稻种,哪块地用的什么法子,收成差了多少,全都列得明明白白。
皇帝一页一页翻着,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个总数:
“岭南试验田今年秋收平均亩产比往年增加两成三,若推广至全岭南,每年可增收粮食约四十万石。”
四十万石。
皇帝的手指停在那个数字上,半天没动。
林冬站在
他不知道皇上看了会是什么反应。
高兴?
还是觉得这不算什么?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皇帝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晰。
刘公公吓了一跳,偷偷抬头看了一眼。
皇上在笑?
刚才还那样,现在笑了?
皇帝放下手里的纸,侧头看着林冬,目光里带着难得的亮色。
“两成三?”他问。
林冬点头:“回陛下是的,两成三。这还是第一年因为地还没养熟,等明年应该还能再高些。”
皇帝又问:“能推广到全岭南?”
林冬道:“能。臣已经让人留了种子,也写了详细的种法。只要朝廷下令,明年就能开始推广。”
皇帝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
他走得很急,袖子带起一阵风,把案上的纸吹得哗哗响。
“好。”他说,“好!”
这一个字,比刚才那些话都重。
林冬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皇帝看着他,忽然问:“你妹妹怎么样了?”
林冬愣了一下,老实答道:“回陛下舍妹身子好多了,前些日子臣离京时她已经在村里走动了。臣这次带的这些数据,有一部分还是她帮着整理的。”
皇帝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走回案后坐下拿起那些纸又翻了一遍。
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个数字,嘴角又弯了一下。
四十万石。
有了这四十万石,明年能少饿死多少人?后年呢?大后年呢?
他忽然想起刚才自己问的那个问题。
朕这个皇帝,是不是当得太窝囊了?
是挺窝囊的。
折子被人拦了不知道,人跪在宫门口不知道。
可那又怎么样?
至少,还有人愿意做事。
林夏在岭南种药材、试新药,林冬在田里折腾那些稻种,林清欢在天上看着星星。
她们不声不响的,却把一件件实事做成了。
这就够了。
他放下纸,对林冬道:“你这份东西留在这儿,明天朝会朕要让户部的人好好看看。”
岭南那边能增产,别的地方为什么不能?让他们也动起来。
林冬应了一声,又跪下磕头:“臣替岭南百姓,谢陛下隆恩。”
皇帝摆摆手:“起来吧。回去好好歇着,明天朝会你也来。”
林冬应了,退了出去。
屋里又安静下来。
皇帝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夜色。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挂在树梢上,清清亮亮的。
他忽然说:“你,回头让人去岭南,给林夏送点东西。”
刘公公应了一声,心里暗暗记下。
皇帝又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刘公公忍不住问:“陛下,您笑什么?”
皇帝没回头,只是说:“朕笑自己。刚才还觉得自己窝囊,现在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窝囊。”
他转过身,走回案后坐下,拿起朱笔,开始批折子。
那沓关于岭南增产的纸就放在案角,厚厚一摞。
烛光跳动着照在上面,那些数字密密麻麻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