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五更天,天还没亮,午门外已经站满了等着上朝的官员。
今日的气氛格外凝重。
昨日林冬递上去的那份岭南增产数据已经在小范围内传开了,有人高兴,有人酸溜溜的,但更多的人在担心另一件事。
那便是瘟疫的清算,昨天只是开了个头,今天才是重头戏。
钟声响过三遍,百官鱼贯而入。
太和殿内,灯火通明。
皇帝高坐龙椅之上,面色沉肃,看不出喜怒。
底下的人按照品级站好,大气都不敢出。
刘公公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的折子,尖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底下呼啦啦跪了一片。
刘公公念的是一份长长的名单。
从通政司开始,到内阁,到内侍省,再到户部、工部、太医院,凡是跟这次瘟疫扯上关系的,一个都没跑掉。
通政司使,革职查办,家产抄没。
通政司副使,流放三千里。
内阁侍读学士,降三级调用。
内侍省总管太监,杖八十,发配浣衣局。
内侍省掌事太监,斩立决。
户部侍郎,革职,永不叙用。
太医院院使,降为院判,罚俸三年。
太医院几名御医,各有处置。
……
名字一个一个念下去,每念一个,就有人瘫软在地,被人拖出殿外。
那些没被念到的,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却连擦都不敢擦。
林清欢站在队列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她今天本来不用上朝的,但皇帝特意让人传话,让她来。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让她亲眼看着,那些拦她折子的人,是什么下场。
念到最后,刘公公顿了顿,又念了一个名字:“原江南道监察御史周炳权,擢升为通政司使,即日赴任。”
底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周炳权?
就是那个在江南查案查得风生水起的周炳权?
直接从御史跳到通政司使?
这可是连升三级啊!
皇帝的声音从上面传来,不紧不慢:“周炳权在江南办差,尽心竭力,不畏权贵,朕心甚慰。通政司那摊烂事,交给朕放心的人去办,朕才放心。”
底下没人敢接话。
周炳权出列,跪下磕头:“臣叩谢陛下隆恩,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望。”
皇帝摆摆手,让他起来。
这时,刘公公又拿出一份折子,继续念道:“岭南试验田增产两成三,工部主事林冬有功,擢升为工部员外郎,赏银千两,绸缎二十匹。”
林冬出列谢恩,脸上带着笑,却也不敢笑得太明显。
皇帝看了他一眼,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你妹妹林夏在岭南怎么样了?”
林冬恭声道:“回陛下,舍妹身子已经大好,前些日子还来信说,在庄子上琢磨些新东西。”
皇帝点点头:“嗯,让她好好养着,有什么事尽管说。”
林冬应了,退回队列。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跑到殿门口,被侍卫拦住,他急得直比划,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那份焦急。
刘公公皱了皱眉,悄悄退出去。
片刻后,他回来,手里捧着一个信封,脸色变了又变。
他走到御前,把信封呈上去,低声道:“陛下,岭南来的信,是林院判的亲笔信。送信的是周虎,说是十万火急。”
皇帝愣了一下,接过信封,拆开。
信不长,但字字清楚。
林夏在信里写了牛痘的事,从开始琢磨到在庄子上一批一批试药,再到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
上面写着鸡、猪、牛都试过了,人也试了几十批,起反应的七成以上,没起反应的,多半是小时候得过天花的。
最后一段,她写道:“臣斗胆,此物若成则天下百姓免受天花之苦。然村中人口有限,难以大范围验证。恳请陛下允准在京中择地再试,以太医院诸同僚共监之。若成,则天下幸甚;若不成,臣愿担责。”
皇帝看完,手微微发抖。
他抬起头,看向底下那些跪着的大臣,目光扫过一张张脸。
有惊疑的,有茫然的,有幸灾乐祸的,有战战兢兢的。
天花。
这两个字,是多少年的噩梦?
民间死过多少孩子?
没人算得清。
要是林夏说的这个法子真能成,往后的人,再也不用怕这个病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信递给刘公公:“念。”
刘公公愣了一下,接过信,高声念了起来。
大殿里静得可怕,只有刘公公的声音回荡着。
念到“起反应的七成以上”时,底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念到“若成,则天下百姓免受天花之苦”时,有人眼睛都亮了。
念到“若不成,臣愿担责”时,有人低下了头。
念完,皇帝看着底下那些人,缓缓开口:“你们怎么看?”
底下沉默了片刻,然后有人出列。
是太医院新任的院使,头发花白的老头,跪在地上,声音发颤:“陛下,林院判此法,臣闻所未闻。但臣看过那些数据,确实……确实有道理。若真能成,那是天大的功德!”
又有人出列:“陛下,臣以为此事可试,京城人口众多寻些人来试不难。”
也有人犹豫:“陛下,此法毕竟是头一回,万一出了岔子......”
皇帝摆摆手,打断他:“林夏说了若不成她担责。你们还怕什么?”
那人讪讪地退了回去。
皇帝站起来,走到御阶边缘,看着底下那些人,声音沉沉的:“林夏在岭南拖着那副身子替朕试出了这个东西。林冬在田里替朕试出了增产的稻种。林清欢在钦天监,夜夜看星星,替朕预报了多少天灾。她们做的事,你们谁做了?”
底下没人敢接话。
皇帝继续说:“今天朕处置了一批人,为什么处置他们?因为他们拿着朕给的俸禄,吃着朕给的饭,却干着欺上瞒下的事。他们把林清欢的折子拦下来,把林夏的话堵回去,把朕的眼睛蒙住,把朕的耳朵塞住。他们想让朕当瞎子,当聋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可朕不是瞎子也不是聋子,朕看得见谁在做事,谁在混日子!朕听得见谁在说实话,谁在说鬼话!”
底下的人,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
皇帝站在那里,胸膛起伏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
他走回龙椅前,坐下,声音恢复了平静:“太医院你们去挑人,挑信得过的人,配合林夏的方子在京城试。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试成了,朕重重有赏;试不成,也不用怕,林夏说了她担着,朕也担着。”
太医院的人磕头领命。
皇帝又看向林冬:“你回去给你妹妹写信,让她把详细的法子写清楚派人送过来。还有告诉她,缺什么尽管说。”
林冬磕头领命。
皇帝靠在椅背上,挥了挥手:“退朝吧。”
百官叩头,鱼贯退出。
出了太和殿,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照在汉白玉的台阶上,白得晃眼。
有人站在台阶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有人腿软,被搀着才能走。
有人小声议论着刚才的事,被旁边的人扯了扯袖子,赶紧闭嘴。
林冬走在人群里,心里又喜又忧。
喜的是妹妹那法子,终于能大范围试了.
忧的是万一出了岔子,妹妹可怎么担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