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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50章 雷霆万钧
    六花新霁白皑皑,北风嗖嗖拂面来。

    府城北郊月湖冰面上,一架雪橇车呼啸而过,狗子们践冰踏雪冲入河汊。

    上岸穿过渔村,寒岭下是一片壮丽屋舍,庄院垣墙高厚,洞开的大门上贴着红彤彤的朱仙镇年画,放爆竹的娃娃们院内院外奔跑,看见雪橇车驰来,嗷嗷叫着围了上去。

    “四叔、四叔,我要坐车!”

    “新春大吉,闵当家的来了!”

    门子欢天喜地迎上去,撅屁股打拱不迭。

    雪橇上下来一个裹着貂裘的瘦汉,乐呵呵摸出一把黄澄澄的新制钱,散给那些围过来争着上车的孩子们,交代随行的手下:

    “带娃娃们溜一圈!”

    “二哥,新年好!”

    闵老四进来后宅,朝廊下一个员外打扮,脸色不大好看的壮汉笑嘻嘻抱拳。

    铁蛟帮二当家罗正泰一声不吭,阴着脸进屋,入座禁不住上窜的怒火,呵斥道:

    “谁让你回来的?大哥交代的都忘了!”

    “哪能啊,二哥,这雪橇车真特么好使,大哥要的货都运过来了,回来一趟不容易,这不是顺路给你拜个年么,得得得,你别发火,我真有事,都没敢进城找大哥,直接就过来了。”

    罗正泰点上烟卷,眯着乌青的肥眼泡吐口浓烟,没好气道:

    “啥事?”

    闵老四皱着眉头去怀里摸索烟匣子,疑惑道:

    “我的人去找赖家兄弟,特么一个鬼影也没见着,金银细软、里外物件也没人动过,问了一圈,竟然没人知道是咋回事。”

    罗正泰的肥脸上透出一抹凝重,吞吐烟雾寻思一回,朝外面吼一嗓子,对来人道:

    “派人去丹徒问问,赖士龙一家是不是去了宜兴,若是没有,再去府衙打听!”

    “到底咋回事?”

    闵老四夹着火炭点上烟问道。

    罗正泰拧着眉头说:

    “我让赖士龙把李恩泽卖给官府,还特意叮嘱他不要怕,这厮或许是沉不住气,去宜兴避风头了,不过他爱财如命,不可能金银细软都不拿,多半是被范增捉去了。”

    闵老四寻思道:

    “官府拿人,不会连家小都不放过,这厮若去宜兴,不可能连金银细软都不要,怪哉?”

    罗正泰苦笑。

    “我让吕班头把李恩泽弄死了,范增恼羞成怒,把赖家老小一锅端了也难说,······”

    “哥你说啥?!”

    闵老四呲牙咧嘴,一脸的不解。

    “咱在那个死太监身上下了血本,你图啥?”

    罗正泰叹气道:

    “还能为啥,保不住陆世科的位置,咱们的日子也不好过。”

    “又是那个狗巡抚!”

    闵老四怒不可遏,埋怨道:

    “大哥也真是的,让那两个狗官狗咬狗好了,何必蹚浑水,谁特么来扬州管盐能离得开咱们?!”

    罗正泰面前浓烟滚滚,闷声闷气说:

    “那巡抚是个六亲不认的狠角色,老三的惨状你没见到么?坐山观虎斗,说得轻巧。”

    “马勒戈壁的,名医请遍也没招,三哥那双手算是废球了。”

    闵老四面目狰狞道:

    “范增是个狠人,我怕赖士龙挺不住大刑,草特么的,宋绳武的人纯粹是废物,要不、我亲自动手?”

    罗正泰翻眼咆哮:

    “你以为巡抚是杀着玩的?当初大哥答应老三杀他,那是因为一切罪过,有宋绳武和无为教去背!此一时彼一时,现今能动手么?杀了他,咱们辛苦半辈子的基业就完了!

    大哥已经发话,老三私自加入无为教,便不再是你我兄弟,容他回泰州,是看在往日情分,扬州是铁蛟帮数千徒众的衣食之地,谁特么敢胡来,帮规伺候!给我滚回通州!”

    “是是是,我这就回通州,二哥,你最好是出去躲躲,风头过了再回来。”

    闵老四见二哥垂眉低眼不吱声,不敢再劝,起身告辞。

    “哟呵,念佛老弟,有日子没见了呀。”

    沙千里在庄院门口下轿,正撞见闵老四,赶紧抱手撅屁股打拱,恭贺新禧。

    闵老四挤出笑脸回礼。

    “沙大哥新年好,今年没回去?”

    “腊月又娶个小儿,太忙了,顾不上。”

    沙千里猥琐滴挤挤眼。

    “恭喜恭喜,我二哥在厅上呢,沙大哥回见。”

    闵老四打个哈哈,扬手呼喊远处那个带着孩子们玩雪橇的手下。

    罗正泰闻报沙员外来拜年,赶紧迎出前厅,一路寒暄,引着沙千里进来暖阁。

    “还以为你回江阴了,坐,自家人客气啥。”

    “嘿嘿,二哥,实不相瞒,我是来躲清净的,一群女人天天争风吃醋,过个年也不得安生,烦!”

    沙千里捏着茶盏盖子撇浮叶,呷口热茶。

    罗正泰瞄一眼鹰爪刘抱的礼盒,笑道:

    “啥玩意儿这是?对了,老刘,听说你进了缉私局?”

    鹰爪刘笑眯眯点头。

    “托我家老爷的福,混了个公差。”

    沙千里摆手。

    “老刘,让罗二哥掌掌眼,了不得的宝贝,东印度公司造的钟表,贡品!”

    老刘掀开匣子上前。

    罗正泰的眼睛登时亮了,一瞬不瞬的盯着匣中物件,金灿灿一个镶嵌珠宝的古怪玩意儿,还在滴滴答答响,好宝贝呀!

    “我家老爷说这玩意儿还会唱歌,端的是古怪之极。”

    老刘等罗正泰捧起钟表,转身放下匣子,嘴里说着,突然探右手,死死地扼住对方脖子,左袖翻出一柄匕首,抵在对方胸口。

    “罗正泰,赖士龙已经招了,你最好识相点,免得弄一身血。”

    沙千里脚不点地抢上去,玄之又玄接住差点落地的钟表,长舒一口粗气,满大明总共就十个钟表,九个在皇宫,一个在此,老金贵了。

    罗正泰嘶声怒叫:

    “沙千里你个龟孙不仗义!当初若非老子拉你一把,你能在金陵置地、能有今日?!”

    “这话不对,家叔容你在杨舍建货栈,江阴私盐都被你包圆了,本钱难道还没捞回来?”

    沙千里把钟表放匣子里锁上,摸出火铳去院里,左右扫一眼,侍婢们都吓跑了,朝天空放一枪报信,进屋恨恨道:

    “老子来扬州开酒楼,若非货源充足、老冯他们照顾生意,你的手下差点把老子吃破产,还有脸给老子说道义!”

    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沙千里深刻体会到这种一呼百应的快感,枪声响起,庄子四周顷刻便传来呼喊厮杀声。

    罗正泰的手下几乎没有抵抗,眼看大批清一色的劲装汉子持械杀进庄子,大呼奉巡抚老爷之命捉拿贼首罗正泰,纷纷弃械跪地投降。

    扬州地界,河流湖泊星罗棋布,渔业资源十分丰富,同时也聚集了数量众多的渔民。

    月湖山庄便是铁蛟帮的水路总堂口,周边村庄的渔民都是帮众,白昼捕鱼,夜则干黑活,实为危害地方多年的一大毒瘤。

    缉私局的元旦大逮捕成功收网,铁蛟帮水路总堂及其周边渔村的帮众,被清扫一空,用绳子串成糖葫芦,迤逦押往府城。

    张昊此刻正在瞻仰瓜州渡名胜古迹,在坝外蒹葭亭吟诗一首,伊人在水一方,不思量,自难忘,随后又来到江口西岸的烈女祠。

    祠三楹,破破烂烂,祀烈女,泥胎上描绘油彩,套着大红绸披风,麻石香炉里烟灰颇多,棚户区的百姓往来祭祀不断,香火极旺。

    一个穿襕衫、套皮坎肩的老秀才跟着他,不停地叨逼叨。

    “······吾乡民风淳厚,故来自徽州的同乡,即便落魄,不仅能生存,而且还能攒些家资,烈女祠便是同乡会馆捐资兴建。

    梅烈女当年与李恪订婚,尚未过门,李恪来扬州经商,不幸亡故,梅氏父母便想让她改婚,父母之命难违,即将出嫁之前,烈女提出:

    想来李郎墓前祭拜一下,得到父母许可后,烈女在家人陪同下来到本地,大哭一场,誓守前盟,归乡过江时纵身投水······”

    一个衙役进来祠堂。

    “老爷,盛守备带兵来了。”

    老秀才脸色大变,急道:

    “歙人同乡会馆为烈女请求旌表,得到朝廷批准,贞烈之迹历久而愈新,扬州百姓亲切呼为奶奶庙,民心不可违,老爷、拆不得啊!”

    “何出此言?烈女贞节,可泣可叹,本官为之动容,焉能拆之。”

    张昊露出一脸不解的模样,转眼见墙上满是文人涂鸦,盯着其中一篇,语调凄凉念道:

    “幼小联婚姻,鸳鸯成佳配,未久时命舛,人逝可奈何,音绝复悲凉,······”

    出来看看斑驳的牌匾,惆怅道:

    “人们总是喜新厌旧,烈女祠要大修啊。”

    老秀才眼里放出光来,忙道:

    “老爷所言极是,同乡会馆当附骥尾!”

    “甚好。”

    张昊望向从远处奔来的军卒,径直上来土坝,只见一架狗拉雪橇顺漕运河道呼啸而来。

    这不是他的雪橇,而是百姓仿造,甚至无师自通,驱驰狗子做动力,甚是绿色环保,咦?雪橇就近停下,竟是一名缉私局的通讯兵。

    “雪橇打哪来的?”

    通讯兵爬上土坝道:

    “回老爷,在月湖截获,贼首罗正泰、闵念佛已被生擒,另有五百四十二名青壮水贼。”

    张昊细询一番,很是满意。

    歇家赖士龙招认,提供线报是铁蛟帮二当家授意,范增也审出,杀死织造太监之侄李恩泽是铁蛟帮二当家指使,扫黑除恶也就名正言顺。

    至于令地方官府忌惮的铁蛟帮数千帮众,他不大担心,这世上,官府才是最有活力的社会组织,在这个暴力机器面前,其余黑帮都是渣。

    铁蛟帮有五大头目:安麓山、罗正泰、汪泽岩、闵念佛、凌十一,抓住闵念佛实属意外,沙千里说铁蛟帮三当家是汪泽岩,他同样意外。

    不过谜底很快就能水落石出,对通讯兵道:

    “把闵念佛落网的消息告知通州抓捕队。”

    朝候在不远处的盛守备招手。

    时下鞑虏犯边、倭寇为患、盗贼多发,朝廷在沿江、沿海、九边添设镇戍将领,总镇一方曰:镇守总兵,独守一城一堡曰:守备。

    也就是说,守备不是兵备,属营兵制武官,边镇守备领兵不超三千,内地守备领兵千人。

    守备因事增设,职守本城,保护辖区,防盗安民,选任由兵部武举司掌管,升迁要接受抚、按的考核,换言之,守备要看他的脸色。

    总督称军门,巡抚提督军务,按察司整饬兵备,这就是文官指挥系统,号令总兵一系列的镇戍武官、以及指挥使一系列的卫所武官。

    不过大明还有一套军事系统,即镇戍内臣,也就是太监,代表皇权,与总兵并称内外镇守,不仅监军,还可以节制有司、统领军队。

    此乃我大明的文武内外相制之道。

    “卑职盛可大,参见抚台!”

    仪真守备盛可大一身戎装,按刀铿锵近前,抱拳一跪一叩。

    “免礼,本官听说,你在仪真旧江口闸坝上擅自盖亭,索取财物?”

    盛守备尚未站稳,闻言双膝卟嗵跪地,颤声道:

    “卑职、卑职······”

    “起来吧,回去后记得把亭子拆了,来了多少人马?”

    盛守备蹦到嗓哽眼的心肝落肚,长出口气,爬起来道:

    “回老爷,来了六百多人。”

    “坝内坝外,及其周边通道,已被缉私局堵死,本官再给你一千丁壮,接手外围,窜逃者一律拿下,能做到么?”

    “卑职遵命!”

    “本官听巡江同知(即府衙同知)说,你的巡江营水兵,还有卫所巡捕,每年广发牌票,靠缉私挣外快、捞油水。

    营卫军兵但凡看到重载客船,便即指为盗船,勒索钱财,不给就连船连人押去旷野河荡,尽数劫之,名曰捉羊牯。

    又听说西至安庆,东到海门,铁蛟帮贼众上万,号称第一,在官兵眼皮子下走私禁品、荼毒地方,混得风生水起。”

    张昊盯着这个披着官皮的贼,缓声道:

    “本官再问你一遍,坝内外通道能堵死么?”

    盛守备两股战战,冷汗狂飙,抱手颤声道:

    “卑职、卑职愿立军令状!”

    “去做事吧。”

    “卑职遵命。”

    盛守备转身抹一把头汗,急急下坝,嘶声呼喝传令兵,封锁以盘坝为核心的内外居民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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