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乘轿子停在大堂前,缉私局盐警贴心的打起轿帘。
“陆运使,请吧。”
张昊展臂延手,别特么给脸不要脸。
“我、我,你······”
陆世科从震惊后的短暂失神中走出,好像跋涉了千山万水,两腿软绵绵站立不住,他已经不再挣扎了,反而需要有人扶持协助,颤声道:
“你是为中州谋反案而来?”
张昊点点头。
“我其实不想搭理你,也懒得操持盐政,是你逼我的,放心吧,我不会为难你的家人。”
陆世科瞬间崩溃,泪流满面,嘴唇哆嗦得不像样子,呻吟着哭出声来。
泥马,与后世贪官一个鳖形,就这素质还想跟老子斗!
张昊望着轿子离去,他的心情,并没有因为拿下这只老虎而变得轻松。
且不说拘押一个三品大员如何收尾,瓜洲和仪征是铁蛟帮水陆两大堂口,目前控制局面的主力,是盛可大的巡江营,这厮才是大隐患。
他的原计划是卸磨杀驴,只要金陵江防兵到来,拿下盛可大毫无悬念,可他这会儿有些忐忑,甚至对金陵援兵能及时赶到不抱希望了。
江防由旗军、营兵及水师构成,金陵都察院副佥都御史提领,即所谓:操江都御史,军事统帅是南京三驾马车之一、勋臣守备徐鹏举。
徐鹏举是第七代魏国公,大明开国第一功臣徐达之后,没错儿,此人的官职也是一城守备,但其地位,与仪征守备盛可大判若天渊。
勋臣是天生军事统帅,徐鹏举统率南京中军都督府,节制南京驻扎的旗军和营兵,负责应对倭寇侵扰或内部兵变之类突发的军事威胁。
作为南京守备,还需与南京兵部尚书、守备太监、操江都御史等文官和太监协调,处理江防、漕运及地方治安问题,此即文武内相制。
其中操江御史一职,由南京都察院副都御史担任,负责江防监察事务,直接指挥水师,哪怕徐鹏举贵为国公,调兵也要操江御史协作。
之前他权衡再三,最终选择相信操江都御史孙廷桢的人品,毕竟二人同为言官,站在同一阵线,于是去信告知前因后果,并向其借兵。
依常理,大逮捕行动应在收到孙廷桢回信、或见到联络人后再实施,可他寄出信件便意识到,绝对不能等,很简单,他怕等不到援兵。
换言之,信件寄出他就后悔了,铁蛟帮横行大江,风生水起,操江御史孙廷桢真值得信赖?他没有追回信件,索性将错就错赌一把。
倘若盛可大憋不住,想搞出点动静,他不介意动用终极底牌,很简单,解决不了问题不要紧,解决制造问题的人即可,他有这个能耐!
他停步交代曹云一番,对那个曾随他考察盐场的府衙老吏、如今的缉私局常委南宫甫道:
“子美辛苦一下,立即召集盐务官吏,全部审查一遍,挑选老实悔过者,组建巡盐工作组,让他们下地方配合缉私局,查封运司及其三分司辖下所有盐课司、巡检司、批验所、盐场、库仓,官吏全部逮捕审查,从实取勘卷宗账目,逐一点检,一个都不要放过!”
南宫甫骇然失色道:
“全部都抓!?”
“你觉得他们有一个干净的么?从今往后,两淮盐务不需要他们了,只管照我说的做。”
张昊接过长生递来的斗篷披上,出衙上马。
大逮捕不耽误百姓过年,坊间街巷灯火通明,炮竹声声,他一天没进食,肚子都饿瘪了,回盐院穿巷进来月门,酒香直往鼻孔里钻。
厢房和厨房热闹得紧,廊下不时有端茶送菜的丫环穿梭,东厢房开了两桌酒席,主仆都在饮酒高乐,你说我笑,欢声一片。
有丫环看见他,忙叫老爷,大伙呼啦啦起身,宝琴拉着身边的诗婉猜枚,根本不搭理他。
冷风呼呼灌进屋子,诗嫣赶紧关上门,去厨房打热水,转廊去上房,伺候他净面换衣。
张昊换身便袍去厢房,哄饱肚子,没心思陪着莺莺燕燕嗨皮,去上房签押厅忙正事。
祝小鸾端来炭盆,金玉沏上茶,见少爷研墨锁眉,一副沉思的样子,不敢打扰他,关门回席上悄咪咪偷酒喝。
“大年下上疏,你可真是个好臣子,嗝~”
宝琴懒洋洋进来,歪头见他在写奏疏,打个酒嗝,嫌闷把蜂赶菊大红云缎袄子竖领解开,嘟囔:
“感觉一顿饭吃胖了似的。”
“哎呀,别捣乱啊,得亏是底稿。”
张昊被她故意撞了一下,只得把信笺挪开,笔放架上,见她歪歪扭扭站立不稳,拥着她横抱怀里,笑道:
“喝了多少这是,都站不住了。”
大概是嫌累赘,小媳妇没穿袍服,袄子下是织金彩绣的撒花百折裙,桃红纱绢膝裤,脚上白绒袜、葡萄紫鞋。
“也不怕冻着。”
“你还知道心疼我。”
宝琴醉眼乜斜,气哼哼道:
“你不是说冬日喝金华酒最好么?”
“黄酒也不能贪杯呀。”
眼前人梳着金丝八宝挑心髻,一窝青丝里横插金玉梅花钗两对,玉面艳若芙蓉,丰姿冶丽,恍若仙子,身材虽没幺娘高挑,依旧天生的衣服架子,紧身的窄褙袄,更显曲线妖娆。
插进裙底摸了摸,手感极佳,膝裤类同裤袜,多用丝织,用丝带系在膝或腰上,公认的奢靡之服,这家伙膝弯里套着皮毛护膝,往上滑不留手,只系条汗巾,腰里用皮毛裹着肚子。
“身上来了?”
“晚了几天,还没干净,估计是被你气的。”
宝琴有些情动,攀着他脖子去寻嘴巴。
张昊知道她在一直在怄气,唇分叹道:
“年里年外,气了两年,也该消了,随你安排她们,我不管。”
宝琴酸气四溢道:
“一双难寻难觅的胭脂马,退回去,岂不是白来扬州一趟?”
“那不是物件,是人!”
宝琴嗤笑。
“你们男人就爱装多情。”
说着哼起望江南曲子:
“莫攀我,攀我太心偏,我是曲江临池柳,这人折了那人攀,恩爱一时间······”
又恨恨道:
“没人当我们是人。”
世道如此,夫复奈何,张昊心下黯然,抚摸她脸蛋说:
“你几时见我嫌弃你出身了?别想那些不开心的,小生的妻子不比谁差,来来来,让为夫细看端详,美,要是笑一笑就更美了。”
“五行欠揍的家伙,就会哄我开心。”
宝琴心中得意非常,忽又悲从中来。
“张郎,你说过的话我都把它当作誓言,就怕你等不到妾身红颜老去,便厌恶了。”
“口不对心,你知道我不是那种人。”
张昊低头倾诉衷情,能看见她袄领下的风光,月白衬衣、红色抹胸、丘壑深深。
宝琴勾住他脖子,凑上去啃了一通,酒意掺着欲火上头,鼻息咻咻的去解他腰带。
“丫环看见不好,咱们回房,嘶、疼。”
张昊按住她手,被她使劲掐了一把。
“臭小子给我放老实点!”
“是是。”
张昊认命了,既然反抗不能,只好享受。
“小姐,热水备好了。”
宝琴方才入港,闻言银牙咬碎。
“我困了,你洗吧,再睡浴桶里屁股给你打烂!”
“噢、噢。”
金玉一溜烟跑了。
宝琴动了两下,破椅子实在不舒服,扭头看看房门,气哼哼起身去吹蜡烛。
“回房!敢不过去你试试看,哎呀······”
宝琴晕头转向,一头撞在紧闭的门扇上,张昊慌忙抢过去扶住。
死丫头喝多了,回房拍桌打凳,胡言乱语,折腾许久才昏沉沉睡去。
张昊心里有事,挎上枪套,拾掇停当,沏壶茶去了签押厅。
大概半夜时候,江长生跑来。
“老爷,仪真那边来人了。”
张昊匆匆去前衙,听信使言罢,让江长生去后园点一队人马,吩咐信使:
“县城没事就好,让符保相机行事,切记不能放遭难的百姓入城!”
信使得令而去,张昊仰望寒星,长出一口郁气,他担心的事已经发生了。
入夜后,仪真巡江营留守士卒忽然暴起发难,与此同时,铁蛟帮贼人在坝内外集镇放火,不过乱兵与江贼合流也折腾不起来。
仪真是扬州要冲重港,不但有营兵驻防,还有旗军,即仪真千户所,符保并非光杆将军,身边还有扬州卫指挥以及五百旗军。
仪真铁蛟帮贼人和巡江营留守士卒暴乱,不过是垂死挣扎,妄图窜逃,他担心的是盛可大带来的六百余营兵,这些人才要命!
过道那边脚步声杂沓,一个面生的汉子带队,众人出衙上马,直奔东城门。
趁着城门卒开门之际,张昊问那个守在这里的缉私局小哨:
“瓜洲可有动静?”
“回老爷,半个时辰前,曹队长派巡逻哨来过,没有异常。”
张昊策马出城,到了三岔口,想起居民规划区尚有数百个水贼,拨马拐去安肆桥。
尚未进镇子,便见一群人在前面跑,一群人举着火把在后面追,被追杀的人清一色黑袄、黑棉裤、黑布包头,分明是缉私局的盐警。
不消说了,安肆桥镇北的居民规划区此刻已经变天,月湖水贼反客为主,把驻守的民夫、河工、还有几个没能逃走的缉私队员团团包围。
一个锦袍大汉拿刀片子抽打手下,破口大骂:
“草泥马的!你是不是鬼迷心窍了,不杀了他们如何救出大哥!”
挨打的月湖水贼苦兮兮道:
“五哥,杀了他们也没法进城啊?他们说大伙的家小还在月湖,先去月湖救人吧。”
“五当家的!不好了,东边来一队人马!”
一个喽啰狂奔而来。
五当家的吓一跳,急道:
“多少人?!”
喽啰上气不接下气说:
“二十来人,我们追着那些灶勇跑出镇子,迎头撞到他们,宝哥让我回来报信!”
五当家扬刀大吼:
“鱼头,你的人留下,其余跟我来!”
旁边喽啰跟着嗷嗷大叫,为自己提气壮胆。
“杀进镇子!”
“杀了那些贱骨头!”
“杀掉狗官!当家的,要不熄了火把走小路吧,兄弟们挡不住骑兵啊?”
张昊率队泼喇喇疾驰而来,看着气势不小,十来个人而已。
“杀!”
江长生扬刀直冲而上,适才在镇外撞到贼人,他砍死两个,这会儿杀气正盛!
“回来!”
张昊大怒,心说这小子也太愣了吧。
他放慢马速迎过去,心中如释重负,眼前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并非盛可大的营兵,朝那些举火把的水贼大喝:
“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你们为何还执迷不悟,要害死自己的父母妻儿才后悔吗?!”
“哈哈哈哈哈······!”
五当家看到对方不过十余人,登时心雄胆壮,哈哈狂笑,扬州有多少兵力,他太清楚不过,那些卫所漕丁的刀枪早就锈成奶奶了。
“兀那狗官!杀了你,老子自会救出家人,给我杀!”
张昊扬手大叫:
“壮士且慢!你是何人?”
旁边一个在安肆桥看守贼人的缉私局队员大叫:
“老爷、他就是铁蛟帮贼首凌十一!”
五当家又是一声狂笑。
“没错!爷爷行不更名、坐······”
“砰!”
一声火枪爆响,凌十一打个趔趄,勾头瞅瞅胸口,衣服上烂了好多窟窿,哪来的火器?抬头看见狗官手里拿着一个短铳,又是一个踉跄。
“狗官,敢暗算你爷爷······”
“当家的!”
“五当家!”
旁边喽啰扶住摇摇欲倒的凌十一,惊呼大叫,其余贼众不自觉的抱团猬集。
张昊扬声大叫:
“金陵操江御史已率兵马赶到仪真,很快就过来了,盛可大那点人手救不了你们!月湖的人回去营地,否则死无葬身之地!”
一个水贼扔掉兵器哭道:
“老爷,我们没想逃,是凌十一逼我们啊!”
“老爷慈悲,我等不愿再作恶啊。”
“老爷!我根本就不想跟他们杀人。”
一人弃械跪地,众人乱纷纷跟着扔刀下跪,只剩下凌十一身边的十来个持刀喽啰,个个惊惶四顾,眼看营地那些河工也围了过来,逃跑已无可能,干脆也扔刀,跪地大叫老爷饶命。
“法不责众,本官只究首恶,月湖的人回营地!”
张昊下马,过去踢一脚凌十一,这厮还没死,问那些喽啰:
“你们来了多少人?”
一个机灵的忙道:
“回老爷,四十六人,半数跟着盛天则去了仪真。”
张昊接过江长生递上的刀片子,眼中寒光闪闪,这是制式军刀,铁蛟帮瓜洲库仓皆被查抄,兵器来源只能是盛可大。
“可是盛可大给的兵器?”
那些喽啰连连称是。
“他住在官铺?”
那十来个喽啰忙不迭点头称是。
张昊询问看守营地的盐警头目:
“可有伤亡?”
“死了两个巡逻哨,月湖水贼急着去救家小,不敢闹大,与凌十一起了争执,我们趁机逃跑,随后老爷就到了。”
“把这几个押去缉私局!”
张昊上马,往小河寨疾驰。
瓜洲是铁蛟帮老窝,产业众多,收缴的仓栈足够六百多士卒驻扎,盛守备身为将官,自然要住在安逸巴适的坝内镇子上。
嘉宾楼是官铺招待贵客的所在,盛守备独占酒楼大堂,戎装在身,没带头盔,正在狼吞虎咽,吃战前大餐,见亲兵奔来,啃着鸡腿问:
“安肆桥有动静了?”
“暂时没有,老爷,张巡抚来了。”
“啥?!咳咳咳······”
盛守备接过亲兵递上的茶水灌两口,惊慌道:
“多少人?!”
“一个,随行十四人在镇口守着马匹,没进镇子。”
“镇外呢、百户所呢?!”
“镇外没人,百户所还是老样子。”
盛守备瞪眼愣怔半天,被亲兵唤回神。
“快快、带人去埋伏!“
张昊坐在官铺、也就是官牙行的柜台边,漫不经心和夜班掌柜聊天。
听这位掌柜说盛守备住在嘉宾楼,张昊笑了,身为我大明的官员嘛,享受一下很正常。
“抚台老爷,何故深更半夜而来?”
盛守备换了一身袍服,大步流星进来前堂,拢手作揖。
“我主要是睡不着,便过来看看。”
张昊朝告退的牙行掌柜点点头,延手道:
“坐下说话,凌十一来找你了?”
盛守备瞠目结舌。
“抚、老爷何出此言?”
“果然,你认识这厮。”
张昊锁眉道:
“我还有个问题,你干嘛要冒天下之大不韪?”
盛守备斜一眼守在门口的亲兵,嘿嘿的笑了,摸出香烟,凑去柜台上的油灯边点燃,入座抻开双腿,抖抖袍袖,喷口浓烟道:
“江兵月银微薄,全靠盘坝这些人捞些油水,你招募河工、收编灶勇、铲除铁蛟帮,做的实在是太绝了,大伙断了财路,日子过不下去,肯定要闹嘛,再说了,你难道会放过我?”
张昊有些纳闷。
“我若是不出城,你有把握进城杀我?”
盛守备又是一叠声的嘿嘿发笑,翘起二郎腿,歪着身子靠在扶手上,长叹一声道:
“杀你作甚,你以为这扬州、这大江上下,只有仪真营兵走私?只要我这边闹大,大伙就会一拥而上弹劾你。
不是我说你,这么多官员,难道别人不知修闸便捷、不知盐务因何糜烂、不知铁蛟帮在做甚?偏要你来逞能。
你太不讲官场规矩,把我害惨了,我也是逼不得已而为之,毕竟这一闹,丢官下狱跑不了,我是真不想啊。”
张昊点头。
“我明白了,陆世科押解进京,会有太多人要倒霉,所以他们就用你这个卒子来破局,扬州水太深,你、我,都把握不住啊。”
盛守备猛嘬几口闷烟,愁眉紧锁道:
“可惜你明白得太晚,后悔也没用了,我真没想杀你来着,是你自己找死,别怨我。”
张昊起身道:
“谁会埋怨一个死人呢,你说是不是?”
“你说啥!”
盛守备怒了,甩开烟头,噌地起身。
守在前后门的两个亲兵闻声入内,抽刀虎视眈眈,灯影里,众人眼前突然一花,一个亲兵抱手痛呼,长刀飞起。
张昊收脚接刀,顺手划过那两个亲兵的脖颈,横刀拦住大叫来人的盛守备,便见这厮急慌慌又往左边跑,失笑道:
“你到底是不是武将?”
“你不要过来,我有伏兵!”
盛守备抄起椅子大叫。
张昊转腕刺出一刀。
盛守备惨叫松手,又被椅子砸在脚上,抱着血淋淋的左手惨呼蹦跳不迭。
“欺负我一介书生,手中无一兵一卒还是咋滴?让他们滚开!”
张昊又是一刀,戳在往柜台里躲避的盛守备腿上。
“啊~,都退下!”
盛守备撞在柜台旁边的酒架上,大小坛罐倾倒,砸在身上,忍不住惨呼尖叫。
“抚台,别、啊······
“有话好好说?”
“老爷,咱们好好说······”
“坐。”
“啊?是是是。”
盛守备浑身酒水爬起来,听话抱着手入座。
张昊杵着刀坐下道:
“你觉得士卒会闹起来么?”
“不会、没有卑职的命令绝对不会!”
盛守备信誓旦旦。
张昊点点头。
“让你的亲信去镇口点上三堆火。”
“啊?是是是。”
盛守备往椅背上靠靠,离那把寒光闪闪的刀片子远些,吩咐外面赶紧照办,惊疑不定道:
“老爷带兵来了?”
张昊笑道:
“扬州有兵么?谁让你今夜动手的?别告诉我是凌十一。”
盛守备喉结滚动,左右扭头,朝外面看看,眨巴着泪眼可怜兮兮道:
“老爷,先前你说的没错,这里面水太深,即便是圣上也把握不住,我真的不能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