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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54章 家国与卿
    兰汤荡漾波纹乱,博山闲袅漏声残。

    浴盆还是太小了,容纳两人绰绰有余,三个人有些够呛,四人同浴动辄水漫金山。

    宝琴暗道失策,清洗罢头发,出浴拭抹干净,婉儿给她披上暖裘,相携回了上房。

    “爹爹。”

    诗嫣给他挽上发髻,咬着唇瓣微笑点头,眼睛水汪汪如小鹿一般,有亲切,还有一丝娇羞。

    爹爹二字入耳,张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掩上衣襟说:

    “这个称呼不大好,咱俩不一定谁大呢,我听金玉说你们不知道父母在哪里?”

    诗嫣披袄系上裙片,眉蹙春山道:

    “我记不清父母的模样,既然被卖掉,索性就不去想了,得知义父把我们许给老爷,我和妹妹都是开心坏了。”

    张昊呵呵。

    “是进锦泉花屿后认你们做的女儿吧。”

    “我们终究要被卖来卖去,能遇到义父,已经很幸运了,他对我们一直很好,老爷,夫人让我······”

    诗嫣面颊上酡红一片,见祝小鸾进来收拾衣物,实在说不下去了。

    张昊知道宝琴不会甘心,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反正不能让媳妇由着性子来。

    正月新春夜寒彻骨,上房东暖阁套间却暖意融融,诗婉提壶挽篮进来,把开水壶放炉子上,又去里间给火盆添炭。

    金玉把首饰盒子塞进妆奁台抽屉,见小姐专注描眉画眼,悄悄转过屏风,爬上拔步床,小心翼翼拉开床头柜,打开蜜饯盒子,抓一把糖果盖好,听到脚步声吓一跳,扭脸发现是少爷,松口气,怕怕滴拍拍心口。

    “我看看你有蛀牙没?”

    张昊捏开她小嘴,已经有龋齿了,气得给她屁股一巴掌。

    “你们都是改不了,甜食有什么好吃的。”

    宝琴左右揽镜自照,诗婉给她绾的发髻还不错,听到张昊言语,气呼呼起身,转屏风怒道:

    “小蹄子自己藏了恁多零食,还来偷我的,大字写完没有?滚回去睡觉!”

    “我没偷,糖果是少爷给我的。”

    金玉报以无辜大眼,卖萌道:

    “小姐,我一个人睡太冷。”

    “冷就去找那贱婢睡,滚!”

    宝琴竖眉戟指,头上插满金银珠翠的花钗冠在烛光下流光溢彩,叮铃铃乱晃,这就是大明女人孜孜追求、为之奋斗一生的东西——头面,它不仅是首饰,也是身份地位的象征。

    “噢。”

    金玉委屈巴巴挪到槅断月洞,转身偷觑小姐,狠狠瞪一眼收拾床铺的诗婉、温酒摆盘的诗嫣,扁着小嘴,跟随候在外间的祝小鸾出屋。

    宝琴拉开裙幅在他面前转一圈,玉钗垂珞叮叮当当相撞,笑颜如花,百媚横生道:

    “夫君,好看么?”

    张昊好笑,这是媳妇自己做的,大袖红袍红罗裙,脚下一双红色凤头鞋,配上满头金玉堆叠的首饰,雍容华贵,俨然便是一个诰命夫人。

    “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

    “你和嫣儿在浴房磨叽半天,是不是在偷吃?”

    宝琴笑嘻嘻伸手把他推倒,顺势爬床上蹬掉绣鞋,膝行骑坐他身上,抹抹他眉头。

    “愁眉苦脸作甚,一天到晚见不到你,新官上任的三把火还没烧完?”

    张昊拥着媳妇叹口气,哼唧说:

    “陆世科的残局不好收拾,金陵那边快来人了。”

    “且。”

    宝琴翻个身,靠在诗嫣抱来的绣被上,不屑道:

    “那些做官的明面上看着人五人六,背地里和女人胯下的骑马布一样,没一个干净的,瞧你那样儿,我的夫君自然与众不同,无人能比,你是巡抚吔,对付他们还不是手到擒来。”

    说着侧身支颐,腿脚搭在他身上,抬手去摩挲他脸颊,这家伙若有所思的模样让她爱煞。

    秀气的脸蛋侧影在灯烛下愈发棱角分明,琼鼻挺直,眼睫如扇,怎么看都俊俏可人。

    就这么痴痴的看着,心里头似有一把火在烧,身子骨也软了三分,恨不能一口把他吞了。

    “你不是说没休息好么,怎么还惦记那些破事,亲亲,你有福了,今晚是三个哟。”

    她贴上去搂住,脸对脸啃一口,瞥斜侍立床头的两个女孩,不满道:

    “还不伺候你爹爹就寝?婉儿帮我卸妆!”

    一个软绵光滑温暖的身体随即贴在后背上,张昊扭头,只见娇滴滴桃腮,红馥馥樱颗,是婉儿,灯下美人犹堪怜,他难免春心荡漾,忍不住想做些甚么,心里猛地一凛,暗骂自己糊涂。

    丹经云:男子修成不漏精,女子修成不漏经,简而言之,就是再无梦遗滑泄、崩中露下,只要道心不动,九天玄女也不是他床上对手。

    然而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修行只患难以寡欲清心,岂能苟念妄息,堕入无止境的欲望!

    他搂着婉儿坐起来,亲一口香腮酡红,笑嘻嘻与卸妆的宝琴对视。

    “是不是想要孩子?我记得给你解释过呀,忘了?”

    宝琴眉心微蹙,继而怒火陡起,一把推开给她褪衣的嫣儿,横眉冷目道:

    “你个坏种!我为何老是怀不上孩子?是不是小燕子教你的法术?你说呀!”

    “怎么扯到小燕子了,生孩子要看缘法,我寻常静坐练养的是儒家浩然之气,哪有甚么法术,夫人,为夫昨晚熬了一夜,真的困了。”

    张昊生受媳妇一脚,抓住她胳膊扯怀里箍住,不让她张牙舞爪撒泼,见两姐妹均是一副担惊受怕的模样,大感过意不去,叹气道:

    “夜深了,去休息吧。”

    再垂眸,便见怀中媳妇泪如泉涌,哭得稀里哗啦,登时心疼不已,低声下气,百般抚慰。

    宝琴渐渐收了悲声,只是心中有百般委屈,却又难以启齿,眼泪根本止不住。

    在香山那些日子,是她有生以来最快乐的时光,唯一遗憾就是时光太匆匆,妈妈问她为何没怀孕,她觉得可能是自己身体有问题。

    她把夫妻房事给妈妈说了,被妈妈臭骂一顿,问明白后,羞得无地自容,她出身青楼,却是个雏,竟被臭小子的花言巧语糊弄了。

    此事若是传出去,简直丢死个人,来扬州前妈妈给有春药,可她不愿用这种手段,有心找人帮衬,偏偏幺娘不在,段大姐也不行。

    她虽然和段大姐亲如姐妹,但若是拉拢那些花魁来帮衬,狐狸精们还不得爬到她头上去,思来想去,就便宜了这两个双生小蹄子。

    计划失败且不说,这么做分明是引狼入室,我好蠢啊,这般想着,心里越发难受,一点酸直从脚底透至顶心,盖十数日不可解也。

    张昊衣襟都被她眼泪打湿了,唉声叹气脱了,拉被子给她盖上,吹了灯,钻被窝搂着,给她解释眼目下为何不能蓝田种玉。

    玉绳低度,朱户无声,一夜晚景题过,次日睡了个大懒觉,被小金鱼闹醒,都快中午了。

    “江大哥来几趟,听说少爷睡着,就说没啥事,还有那个程御史,一早跑来,见我不给他好脸色,就说稍后再来,还有······”

    金玉等少爷系了袍子,上床站他背后拾掇头发,嘴里叽叽咕咕不停。

    西暖阁里麻将牌哗啦啦作响,四个女人恰好凑一桌,张昊出厅伸个懒腰,今日太阳不错,接过金玉递来的猪鬃牙刷,蘸些青盐刷牙。

    “去瞅瞅程御史在不在,让他去二堂。”

    张昊把棉巾搭栏杆上,迈步去前衙。

    江长生将仪真信使送的消息陈述一遍,去值房取来缉私局审讯卷宗递上。

    张昊站在廊下太阳地里,大致翻看一遍,大皱眉头,毕竟都是生手,他又不准动刑,能审出个名堂才叫怪事,看来得把符保唤回来。

    江长生伺机说道:

    “老爷,安麓山一直说要见你。”

    “我见一个死人作甚?”

    张昊没好气,安麓山无非是想保命,转廊停步扭头,瞅一眼在公廨房里忙碌的书吏们,没看见管事老熊,给长生招手,交代道:

    “等老熊回来,让他把铁蛟帮抄没清单整理出来,送签押院。”

    程兆梓夹着烟卷在二堂来回踱步,听到院里动静,迎出来作揖。

    “老爷,卑职给你拜个晚年。”

    张昊还礼进屋。

    “听金玉说你病了,好些没?”

    “咳咳。”

    程御史捂嘴咳了两声,斟酌道:

    “偶感风寒,已无大碍,咳、这个,南宫甫他们在运司刷卷,是老爷授意?”

    张昊点头,他懒得和对方拐弯抹角。

    “这边情况你比我更了解,可愿去运司主持事务?”

    “卑职愿意,咳咳咳。”

    程御史苍白的脸上露出喜色来,离座深深作揖。

    张昊含笑送出院外,在月门留步。

    两淮盐务的遮羞布已被他撕下,这位巡盐御史为挽回仕途,必定要痛下杀手,狠狠修理那些蛀虫,等同于帮他冲锋陷阵,分摊敌人火力。

    他夹着卷宗回签押院,饭后与眼睛还有些红肿的媳妇腻歪一会儿,去后园审讯科坐了个把时辰出来,园子里有些乱,河工局匠作在改建屋宇,盐警也在帮忙,他脱了袍子加入其中。

    煞黑在后园陪着大伙吃大锅饭,红薯烧管够,直到金玉寻来才回去,宝琴见他一身单衣,满嘴酒气,灰头土脸的样子,气得笑了。

    “大过年的,一天到晚不落屋,也不知道你到底在忙些什么!”

    “忙正事呢。”

    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张昊懒得给她掰扯啥叫深入群众,见祝小鸾挑热水去澡房,麻溜跟去。

    入水泡了一会儿钻出水面,却见嫣儿光溜溜跨进浴桶,看来这姐妹俩吃定老子了。

    昨日已裸裎袒裼,再赶对方滚蛋就矫情做作了,任由女孩服侍沐浴,他乐得享受。

    房门吱呀,宝琴抱着换洗衣物,婉儿端着茶点挑帘入内,张昊搂着嫣儿嬉笑起身。

    “你们洗吧,我得加个班。”

    嫣儿取棉巾给他拭抹身体干净。

    “不用伺候我,赶紧穿衣服,别冻着了。”

    张昊伸手插进媳妇抻开的薄纩长襦。

    三个女人合力帮他收拾好,张昊不禁感叹,三妻四妾的生活真特么堕落啊,揽住娇羞满面的姐妹二人,左右各啵一口,见媳妇眼中寒芒凝聚,欲要射出刀来,拿上棉袍溜之乎也。

    转廊进厅,去案边坐下,拿起镇纸下压的信笺,询问从案下钻到怀里的小金鱼:

    “清单几时送来的?”

    金玉懵然无知,送茶水的祝小鸾说:

    “下午申时,江长生送来的。”

    张昊让金玉去睡觉,死丫头不听,便让她研墨,提笔给孙廷桢写封信,例行公事罢了。

    南京距扬州不到二百里地,这个操蛋御史的兵马至今未至,陆世科、盛可大和安麓山已被他放倒,陪都的幕后大佬绝逼坐不住,可以肯定,很快就会派人来找他讨价还价。

    金玉解开鹿皮袋,取小匣子打开,捏着漆锭烤化,滴在少爷丢来的信笺封口上,着急取印按上去,又嘟着金鱼嘴巴去吹吹。

    长生跟着祝小鸾进厅。

    “去河工局一趟,让他们派人去小盘谷,看看粮局和运学建在那里是否合适。”

    张昊把信件递过去,拿起案头的铁蛟帮抄没清单,上面罗列的产业和货物数字触目惊心,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收缴的脏银充足,眼看就是青黄不接时候,空闲人力不缺,各项工程完全可以同时上马,粮食局是重中之重,嗯、还有义学。

    在我大明筹建粮食局并不突兀,建仓厚储本是地方官份内事,朱道长还倡导民间筹建社仓,他是低调人,岂会搞特立独行。

    时下从中枢到地方,仓储种类颇多,可分为预备仓、水次仓、社仓、济农仓和王府仓。

    预备仓主要用于军队饷粮储备、地方赈济凶荒,一部分是朝廷建设,其余多是地方官员办的常平仓,大多奄奄一息。

    水次仓是中枢直接控制,坐落在运河两岸,有徐州、淮安、临清、德州和天津几处,专为漕运而设,堪称国之命脉。

    社仓即义仓,朱道长登基时,满腔封建浪漫主义情怀,令天下三十家为一会,会首社正由富家大户担任,老鼠仓也。

    济农仓是诸类仓储系统崩坏后,由地方官主持建设,实乃地方官吏捞钱利器。

    王府仓是各地藩王的私人粮仓,宗室人口众多,还有人吃不饱饭,此仓与屁民不相干。

    而今现在眼目下,我大明天下的各类粮仓,除了漕运水次仓储,其余都完球了,为啥呢,除了贪污腐败,主要与储粮来源有关。

    首先:储粮来源主要靠农业税,百姓缴纳的赋税分两部分,存留粮和起运粮。

    存留粮即常平储备仓粮,维持地方财政运转,他在中州待过,常平仓干瘪,宗室闹俸禄,卫所闹饷粮,百姓闹饥荒,地方官尸位素餐。

    起运粮通过漕河沿岸的水次仓,收纳全国各地税粮,最后转运京师和通州仓储,六成在京仓,四成在通仓,这是中枢粮仓,以备国用。

    其次:朝廷为保货币主权,用宝钞籴买粮食,送预备仓储存,以备不时之需,可惜宝钞擦屁股超级不爽,常平预备仓自然要饿死耗子。

    再有:开中纳粮支边,各地商人可以运粮到指定粮仓换取盐引,可谓双赢,奈何盐法糜烂,开中指定的粮仓随之干瘪,九边嗷嗷待哺。

    还有:捐纳和赎罪也是粮储来源,我明无论官吏军民僧道,都可以通过捐纳粮食,得到嘉奖,比如入监、做吏,罪犯也可以纳米赎罪。

    这一招类同饮鸩止渴,没人愿意白白做贡献,付出就要有回报,入监进修后就有特权,做吏员就能权利套现,总之爱国生意有赚无赔。

    因此:天下粮仓,全靠漕运水次仓撑门面,诸省每年税粮只够应付漕运,地方预备仓莫得几许存粮,一遇灾伤,流民遍地,哀鸿遍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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