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魄冰清霜毫冷,料峭东风翠幕惊。
盐院二堂廊檐下,竹编油纸灯笼飘摇不定,凌乱交错的光影里,落梅似雪,暗香逼人。
“棠儿冷不冷?”
“有一点,我穿得比你厚,要不,我再去问问?”
“再等等。”
徐妙音拢袖缩脖,吸溜着清鼻涕,在二堂走来走去,她已经等了半个多时辰,腿肚子快要冻抽筋,心中恨怒屈辱交加,俏脸都狰狞了。
就在她寻思事后如何炮制张昊才解恨、并亲切问候对方祖宗八代第N遍的时候,小丫头棠儿搓着耳朵噔噔噔跑来,跺着鹿皮靴子急道:
“狗官来了。”
徐妙音呲牙阴恻恻一笑,擦鼻涕的帕子塞进袖袋,深吸气放缓脚步,狰狞的面色渐渐复原,背着手踱了几步,听到动静含笑转身。
“适才我在缉私局开会,下人不敢擅入,让贵客久等,实在是罪过。”
张昊带着御用小书童金玉疾步进厅,满脸歉意,说着就是一揖到地。
“冒昧前来,应该道歉的是我,小女子徐妙音,拜见抚台。”
徐妙音侧身避让,拢袖长揖,直起腰,四目相对,禁不住暗赞,狗官果如外界传言所说,大概还不到二十岁,皮相端的不输女儿家。
张昊与对方相视一笑,面容和祥,嘴角微微上翘,露出六颗大白牙,堪称国标。
但见此女做男子装束,玉面丰润,神韵潇洒,戴一顶绉纱软脚唐巾,穿一领白护领粉缎道袍,碧玉环正缀巾边,绿丝绦横围袍上,云头履似踏红云。
嗯,大冷天手捏折扇,还真是美滴冻人,风姿不凡啊。
“徐兄,请。”
他一边伸手延坐,一边扭头对金玉道:
“夜间寒凉,把炭盆端来,小心些。”
徐兄二字入耳,徐妙音双眸闪过一抹异彩,如月射寒江,深深看了对方一眼。
“听田把总说,日间家弟多有冒犯,得罪之处,还望抚台曲予海涵。”
张昊假装一愣神,随即释然一笑,入座道:
“无妨,此案让我大伤脑筋,徐兄此来,有何见教不妨直言。”
徐妙音见那个胖丫头直接把炭盆端到她身边,伸脚踏了上去,热气腾腾,顿觉舒畅不少。
“那我就直说了,邦宁是我家老五,舍君子而为小人,是个不成器的,纠合一群无赖在老鹤嘴芦洲开局子,李恩泽被杀,我才得知,他不仅设赌包娼,竟然还和铁蛟帮贼人合伙贩私。”
说着她把倭扇放几上,端起茶盏叹道:
“家丑不可外扬,不过有些事是瞒不住的,家父溺爱五弟,甚至要废长立幼,曾为此请托严阁老,后有言官弹劾,家父因此还被罚俸。
五弟涉案,即便是下狱定罪、发配充军也活该,然则此案牵涉无数官员,家父难逃失察之罪,还望贤弟高抬贵手,给徐家一个台阶下。”
张昊不禁暗笑。
这女人看似坦诚,实则满嘴鬼话,且不说铁蛟帮库存的盐茶等货物,单是十万余斤火硝这一项,便不是徐老五一个人所能担下的罪过。
火硝貌似民间厕所就能收集,不过这只能供应烟花爆竹制造,京师火药局日产火药两吨,按照黑火药比例,每天要消耗硝石1.5吨。
大明硝矿官厂主要在川陕,不过陕硝主要供应都司火药局,川硝才是中枢诸局原料来源,运输靠长江干支流,巧得很,铁蛟帮是水贼。
还有更巧的,通倭走私的泰州卫指挥吴克己,也与徐家关系匪浅,徐鹏举不是溺爱恶子、昏聩失察,而是控制整个走私网的罪魁祸首!
“前日孙副宪也劝过我,可他站在自身立场,一心要脱罪,完全不考虑我的难处,因此不欢而散,兄长可有双全之策?”
丫头棠儿见小姐示意,叉手屈膝施礼,退出厅堂,金玉瞅瞅少爷,也去了外面。
徐妙音将暖手的茶盏搁几上,扭脸展颜笑道:
“弟弟把罪卒交给孙廷桢就是,姐姐给你保证,姚穆之流不会再来这边纠缠,李太监更不会聒噪,我去见一下陆世科,此人随后任你处置,弟弟放心,他舍不得死,也不敢攀诬。”
张昊垂眸沉吟,心中滋味难以言喻。
这桩足以捅破天的大案,在对方的运作下,确实可以轻松摆平,这就是权势的妙处。
三法司文官眼里只有织造太监,徐家手捏罪卒,要么坐观鹬蚌相争,要么做和事佬。
陆世科得了徐妙音承诺,无非是因盐获罪,大不了丢官,一家老小的小命却保住了。
还有威震大江的铁蛟帮,不值一提,江湖人是过河卒,死便死了,这是他们的宿命。
至于他张淮抚,清道夫耳,因此案结交徐家,捞足油水声望,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没听到么,人家把你当弟弟看待吔,还想怎地,难道要彻查此案,做大明的张青天?
这特么纯粹是中二幼稚,即便一百个包青天,也救不了大明。
世道从来如此,将来亦如是,夫复奈何,他抬眼望向对方,四目再次相对,微笑道:
“前日跟着田把总的少年,是你家老几?”
“那是老六,和老五是一母所生的亲兄弟,他比老五乖巧听话些,奈何也不成器,你与老五年纪仿佛,却已做到封疆大吏,再看我家那些土鸡瓦狗,真真是一群囔糠废物。”
徐妙音把自家兄弟比成猪,说着便笑起来,杏眼微眯,嘴角弯弯,心情很是不错。
此女明眸善睐,那张雪白娇靥此刻巧笑倩兮,再无一丝清冷和威仪,观之甚是温柔可亲,仿佛真的是他姐姐一般,这当然是假象。
段大姐说她在金陵大大有名,曾因未婚夫宿娼,上门亲手撕毁婚约,还爱过一个贫寒士子,为此与家人大闹,至今仍是老姑独处。
这是一个不输须眉的家伙,当然,也可以说是不循蹈礼法妇道,张昊乐呵呵陪笑说:
“听说老鹤嘴芦洲有港口,老黄提举皂务,集资搞了个海运公司上市,姐姐可有兴趣?”
“哦?”
徐妙音美眸一亮,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
“黄太监主事?”
“也可以这么说,他是股东之一。”
徐妙音岂会不明白对方用意,想趁机和自家结盟,眼波流转,在对方脸上扫了扫。
如此年轻的巡抚,且家资巨万,称得上大明独一份,确实有资格提出结盟的条件。
来前她为了争取更多的谈判底牌,甚至屈尊降贵,去萧家湖拜访了两淮盐荚祭酒。
目前看来,费尽心机准备的后手,暂时用不上了,无论如何,稳住他是当务之急。
“听说想要入股上市公司极其不易,我怕手里那些脂粉钱不够呀?”
张昊图穷匕见,笑着说:
“可以暂用芦洲港口的地皮入股,再加上遮洋运总的船只,足够了。”
运军除了河运诸把总,尚有海运把总,也就是俗称的遮洋总,大江南北都有。
江北包括徐州、泗州、淮安、泰州、盐城、高邮、扬州等地的卫所。
江南即上下江二总,包括九江、龙江、广洋、安陆、荆州、长沙等地的卫所。
对他来说,搜刮两淮卫所的遮洋船甚易,但是江南卫所他鞭长莫及。
朝堂没人敢提海运,遮洋大船闲置,水手并入漕运,遮洋总名存实亡,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纳入他的海运公司囊中最妙不过。
当然,这些小算盘统统不重要,把徐家拉入他的海运派阵营才是目的。
徐妙音大笑,一双美眸凝望着他,打趣道:
“姐姐没看错你,你是一点亏都不肯吃,是不是我不答应,你就不肯让我去见陆世科?”
张昊正色点头,抛出硬货:
“姐姐可知圣上为何让我巡抚两淮?不瞒姐姐,厂卫正在追捕白莲妖逆汪泽岩,此人是铁蛟帮三当家,陆世科拿铁蛟帮做工具,却不知教门也在利用他,你家老五同样被教门盯上了,姐姐,你还以为我在占你便宜么?”
谋逆!!
徐妙音悚然一惊,只觉脑中嗡嗡作响,指甲把手心掐的生疼也感觉不到。
徐家立世之基便是公忠体国,只差一步就要万劫不复,可笑我竟然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大恩不言谢。”
徐妙音回过神,离座一揖到地。
张昊忙起身,伸手虚扶。
双方开诚布公,接下来就简单了,很快达成一致的目标和行动计划。
徐妙音生怕夜长梦多,去后园监牢见过陆世科,匆匆辞别。
“你把她拉进海运公司了?问过我没!”
宝琴听他汇报会客事宜,得知徐家也要加入海运公司,猛抬头,火星四溅的眸光直刺张昊,似乎下一秒就要变身泼妇。
骑在她身上按摩的婉儿赶紧下来,扶着她坐起身子。
“说,是不是对那个女人有想法?”
脱衣上床的张昊气笑了,拉扯青钿搭腿的褥子轱辘进去。
“嫣儿,吹灯拔蜡。”
坐在榻桌边嗑瓜子看戏的段大姐笑笑,下床踩着地毯去外间穿鞋,领着俩小丫头离去。
宝琴火气填胸,拽开他裹在身上的被褥质问:
“为何要巴结她?”
浓郁的醋味儿扑面而来,张昊也是醉了,搂住要走的青钿腰肢不松手,笑道:
“你心里有数,何必乱吃飞醋,有你们我就知足了,不要无理取闹好不好?”
宝琴瞥见青钿窝在他怀里有说有笑,脑袋瓜子瞬间清醒,火气也消了不少,暗骂自己糊涂,像个闹别扭的孩子一样,尽做些蠢事,不依不饶只会惹他厌烦,岂不是便宜了这些骚蹄子?
使性子踹他屁股一脚,眸底闪过一抹狡黠,似笑非笑对嫣儿道:
“把落红帕子给你三娘铺好。
“小蹄子!”
青钿恨得咬牙切齿,狠掐箍住她腰肢的胳膊,飞身扑倒宝琴,去挠她腋下痒痒肉。
“啊——,亲亲救我!”
宝琴吓得往他怀里钻。
青钿不依不饶,两个女人犹如顽童闹成一团。
张昊脑子里只想静静,却不得安宁。
“你们闹吧,我去金玉房里睡。”
“你敢!”
二女齐声喝斥,青钿脸嫩,补充道:
“还指望你暖被窝呢。”
“鼻尖都冒汗了,用得着我么?”
张昊又挨了一脚,赶紧掀开被褥邀请。
今夜月明胜昨夜,从未圆时直到圆。
“咚、咚······!”
卯时初刻,天色兀自暗沉,伴随着报更的低沉鼓点声,府城北门缓缓开启。
守卒看到加盖操江衙门关防大印的文书,又见军校们押着一群戴枷罪囚,马车上拉着棺材,摆手放行。
姚侍郎朝食罢,才得知孙田二人带走犯人的消息,冲动之下,一把抓住李知府衣襟,恨不得活撕了这厮,气急败坏咆哮:
“你哪来的胆子!啊!!”
李知府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惨兮兮道:
“少司寇,地方管民,卫所管军,卫镇抚前来提人,下官岂敢阻拦,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来人,回金陵!”
人已带走,纠结没有意义,毕竟没有张昊授意,这厮不敢放人,姚侍郎吹胡子瞪眼,呼喝备马,老子不能分一杯羹,谁特么也别想落着好!
“少爷,江长生说府衙寅宾馆的客人都走了。”
金玉背着圆儿进来签押厅,松开手放她下来,接着又爬到圆儿背上,美滋滋说:
“少爷,我想去栖灵寺看金鱼。”
栖灵古刹在北郊,唐朝鉴真和尚在此做过住持,放生池直通运河,寺庙钟声一响,河中鱼鳖纷纷露头,等待僧侣喂食,跟宠物似的,传说若是瞧见金鲤浮水,当年运势便能独占鳌头。
不过金玉不是想看鲤鱼,而是想出去游玩,扬州每年灯节都要举行庙会,庆城隍神诞,届时斗鸡、蹴鞠、杂耍、说书、百戏俱有,四方商贾和香客会聚,游人如织,宵夜星驰。
大明的女儿家并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庙会除了交易货物,娱乐身心,主要还是祭祀神灵,这是女人走出家门的最好借口。
来扬州至今,尚未带家人出去逛过,张昊心里愧疚,笑道:
“只要你家小姐愿意,去散散心也好。”
“太好了!驾驾,马儿马儿,快带我去见小姐!”
金玉扬手做挥鞭状,连声催促圆儿。
灯节眨眼即至,大小女人早早就出门游玩,张昊没去,他真的很忙,根本停不下来。
江南春来早,江河已经化冻了,从长江出发,船只可以从三条入口进入漕河,东边的白塔河最浅,中间是瓜洲,西边是仪真。
瓜坝上,经过改良的两截式泄洪闸降下一半,运河上游的冰凌轰然冲进坝外河道,喷薄如雷,兼任河工局管事的河官老娄扯着嗓子道:
“老爷!每年都有流民前来觅食,如今已经聚了上万人,可是今年用不着恁多人,再就是等着入漕的商船已有二百来条,老爷,工部找不到借口来收费,户部怕是要派人过来啊!”
“人不怕多,各处盐场的水陆交通都要大修,户部来人自会去衙门,做好你的事!”
张昊收回远眺大江南岸的目光,拎着袍摆下来河坝,又往蓄水湖那边去。
徐发科正和新纳的小妾在工棚吃酒调笑,见侄子苍娃急火火跑来,吓得跳下床忙不迭穿鞋。
“又咋啦?”
小苍娃扶膝上气不接下气说:
“老、老爷来工地了!”
“日泥马,一惊一乍的,老子能被你吓死!还以为坝塌了呢,滚!”
徐发科赶走侄儿,把身上的绸袍脱了,换身脏兮兮、臭烘烘的破烂行头,这才往工地跑。
“老爷咋来了,我听说今日城隍出巡,还以为老爷在城里主持哩。”
徐发科抹着虚汗哈腰递烟。
张昊摆手不接,城隍一年三巡不假,但不会在正月,见这厮酒红上脸,吃得膘肥体壮,却套着一身民夫的破衣烂衫,冷着脸道:
“你也是身家不菲的财主了,穿金戴银不寒碜,没必要做样子给我看,但是有一点,不要让我听到你炒股。”
“老爷你放心,要是再炒股,让我生儿子没屁眼!”
徐发科指天发誓,随即做出一副忧虑模样。
“老爷,听银楼庞管事说,市场不看好咱总建局股票,大几万河工,银子每天流水价淌出去,只出不进,不是长法啊?”
“那是他们没眼光,我最近吃下两万股,估计明年就要翻上几倍。”
徐发科心里又痒痒了,我要不要也买上几股呢?试探道:
“老爷,几个工地下月就收尾,下一步咋办?”
张昊从怀里摸出一封信给他。
“派人去金陵大功坊国公府找二小姐,那边老鹤嘴要建港,这边交给你的徒子徒孙,你去开封办事处找老马,筹建驿路建设一局。”
给魏国公建港口、还有修路,原来这点人手根本不够看啊,徐发科愣怔片刻,拍胸脯子道:
“我一准给老爷办得妥妥的!”
“不是给我,是给你自己,公司兴旺,将来工部都要求着你,光宗耀祖不难,去忙吧。”
张昊接过缰绳,上马赶往仪真。
他没在仪真待多久,粗大事了,缉私局快马来报,说夫人失踪了,吓得他急慌慌回府城。
半路遇上信使,说是虚惊一场,人已经回衙,他也不知道到底是咋回事,快马加鞭进城。
到衙已是戌时末,进来东暖阁,大小女人坐了一屋,金玉眼睛哭成了桃子。
宝琴摆摆手,不等大伙退出去,突然泪如雨下,扑过去搂住他,浑身发抖。
张昊抱着媳妇转过屏风,穿月洞去床上坐下,捏着帕子给她拭泪,轻声道:
“回来就好,别怕,有为夫呢,怎么了?”
宝琴嘴唇颤抖,眼神发直,磕打着牙齿说:
“是教、教门的人,她们逼我上船,不是无为教,是、是北地罗教,圣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