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261章 步步惊心
    圣母自然是罗梦鸿的女儿罗佛广,张昊早有耳闻,因为此女乃我大明知名人物。

    这貌似荒唐,事实就是如此,可以这么说,罗教的出现,是天朝民间粽饺史的分水岭,此后出现的所有民间信仰,几乎都受到罗教影响。

    罗梦鸿被信众称为禅宗八祖,而罗教信众的基本盘是运军,以及南北有漕省份的民众,此人是一个被历代王朝正统刻意抹去的粽饺人物。

    据说当年罗梦鸿因妖言惑众下狱,穿戴烧红的铁鞋、铁索,屁事没有,反而收割一波信众,将罗下狱的御史周升,反拜罗为师。

    罗梦鸿坐化,密云卫的军官将其厚葬,建十三层无为塔,其子罗佛正是二代教主,此人的正经职业是在职武官,就问你服不服。

    “江长生带的人当时在哪?”

    “去观音殿乞子的都是女人,他们没法跟着,上罢香去后殿抽签,就落到那些贼婆娘手里。

    我听她们称呼领头的女子为化师,便用家礼试探,她们说要带我去见圣母,也没为难我。”

    宝琴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红线缠绕的小人偶,眨巴着泪眸,委屈巴巴望着他。

    张昊哭笑不得,这家伙念念不忘的就是孩子。

    “闹了半天,怨我喽?”

    “不怨你怨谁?我在一个乡下小院里见到罗佛广,她得知我是教门奸细,又问我铁蛟帮的事,都被我糊弄过去,把她气坏了。”

    宝琴说着笑起来,噘着嘴去捶他。

    “都怨你。”

    张昊皱眉:

    “她们又原封不动把你送回来啦?”

    “你真以为她们会信我呀?那是因为小燕子也在,贱婢竟然叫罗佛广娘亲,她让我想办法隐瞒此事,雇轿子把我送了回来。”

    宝琴咬着唇瓣蹙眉,仰脸道:

    “你打算怎么办?估计她们这会儿早就逃了,就像妈妈的曲馆,不过是我家教主的一个落脚点,有个风吹草动便不会再去,抓住妈妈也没用,她的上下线就那几个人,谁也不知道内情。”

    “罗佛广没问你中州的事?”

    “没问,问了我也不知道,你肯定在中州坏了教门好事,否则不会惊动这个老妖婆,亲亲,再出门可要多带些人,最好是别出城。”

    张昊点头应承,搂着媳妇柔声安慰。

    婉儿送饭过来,张昊陪宝琴喝碗粥,又服侍她沐浴,天雷勾地火,宝塔镇河妖,难免要折腾一番,婉儿扶起娇软无力的夫人,看到姐姐与爱郎共戏兰汤,殢雨尤云,兀自脸热心跳。

    “到底要折腾多久,好了没有。”

    段大姐拿着换洗衣物挑帘入内,笑嘻嘻去浴桶边观战。

    “琴儿,你的郎君貌似很厉害呀。”

    宝琴擦拭着湿淋淋的长发,去炭盆边的竹椅里坐下,没好气道: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何而来,今日连累你受惊,权当补偿好了,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真是我的好妹妹,姐姐人老珠黄,哪有本事和你抢嘛,瞧你那小气吧啦的样儿。”

    段大姐宽衣解带,喜孜孜跨进浴桶。

    张昊感觉甚是荒唐,拧过脸问宝琴:

    “亲亲,夫君也能借?”

    段大姐探手取酒饮了,将败下阵来的嫣儿抱在怀里,嗤嗤笑道:

    “琴儿没和你说么?”

    “你给我闭嘴!”

    宝琴系上裙片,竖眉怒斥。

    “妹妹怎么恼了?都老夫老妻了,还怕他听去不成?罢罢罢,女儿家的事,张郎你就不要好奇了,好弟弟,姐姐来喂饱你······”

    段大姐一点樱桃欲绽,纤纤十指频移,将一腔春愁幽恨付于琴弦。

    艳压秦淮、技冠群芳的行首不是盖滴,但见她娇喉宛转,声如枝上流莺,歌遏博山烟痕袅,舞态蹁跹,影似花间戏蝶,舞回兰汤水波荡。

    这位姐姐的姣丽蛊媚之态实在撩人,既然媳妇不反对,张昊索性放手施为。

    正是:清泠浅漫流,画舫兰篙渡,过尽万株桃,盘旋竹林路。

    二人斗到间深里,段大姐恍若中箭,忽地一声呜咽哀鸣,魂灵儿飞去了半天云外。

    宝琴见她媚脸桃破风,汗妆莲委露,嗤笑道:

    “姐姐向来自夸手段,想不到也是个只会卖嘴的银样蜡枪头,亲亲,她向来是个大肚汉,你可要喂饱她哟,婉儿,去叫你三娘来。”

    “胡闹,嫣儿别听她的。”

    张昊不想如此对待青钿,抱着段大姐起身。

    青钿在西暖阁听到奔跑疯闹动静,丢开话本,带着圆儿和金玉去沐浴。

    嫣儿提着东胜楼外卖食盒进了东暖阁,婉儿帮姐姐挑起幔帐,将温酒器拿去里间。

    宝琴依靠在张昊怀中,她上面只系着玉纱抹胸,下边是紫色合欢小裙,未结云鬓,青丝乱洒白玉堆,噙住送到嘴边的凉菜,慵懒道:

    “沙家那些丫环的厨艺没得说,过罢灯节,得让人去催催。”

    “死丫头可真会享受,金华酒太甜了,给我斟红酒。”

    段大姐半卧半躺,一手抵腮,一手接过婉儿递来的高脚杯,抿口酒,藕臂攀着张昊坐起来,红馥馥的妖艳唇瓣顺势堵了上去。

    “喂不饱的骚货。”

    宝琴被挤开,气得骂人,让婉儿给她拾掇头发。

    段大姐缠着他饮了几杯酒,战意复萌,联手诸女,誓要将张昊斩落马下。

    更深云收雨歇,张昊搂住拱进怀里的宝琴,望着黑暗,双眉长聚。

    他想起很多抛到脑后的事,青钿、老刀、赫小川,还有小吴这些随他归国的护卫,都因他受过伤,今日媳妇差点出事,再次给他敲响警钟,他做的事,会给身边人带来厄运。

    这是他无法忍受的,却也是他选择的道路,没有放弃或回头的丁点余地,那就只能对来犯之敌还以颜色,并向更高的权利宝座攀爬。

    罗佛广突然现身,掳走宝琴,自然是冲他而来,小燕子在此人身边,足见罗教和无为教关系匪浅,难道老子在中州触犯了罗教利益?

    或许赵古原在中州谋划造反,罗教也有参与,不过罗佛广找上门,还有另外一个可能,罗教的基本盘是漕丁,铁蛟帮莫非隶属罗教?

    乍暖还寒天将晓,小轩窗外闻啼鸟。

    张昊一早去后园,让江长生去提铁蛟帮大当家安麓山。

    俄顷,走廊里传来哗啷大响,狱警押着一个员外打扮,戴着镣铐的家伙进屋。

    来人约五十岁,中等身材,面目寻常,仿佛一个富家翁,任谁也看不出这厮是江湖巨寇。

    “坐,听说你要见我?”

    安麓山拖着锁链去椅子里坐下,摇头而笑。

    “起初是想见见抚台来着,如今不敢再报奢望了,怕是抚台想见在下吧?”

    张昊见这厮斜视桌上的香烟,让江长生给他点上,愁云满面道:

    “昨日罗教圣母派人找到我,要和我谈条件,奈何汪泽岩在中州闹得太狠,你也明白,厂卫探子不是吃素的,我很为难。”

    “咳咳咳······”

    安麓山咳呛几声,哈哈笑道:

    “你动我的时候,就应该想到,铁蛟帮纵横大江上下,黑白两道平趟,岂是一个小盐运使能罩住的,徐魏公也派人找你了吧?

    放心,我安麓山混迹江湖数十年,向来一口吐沫一口钉,放了我,一切好说,汪泽岩的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绝不让你为难。”

    张昊愁眉紧锁,火气十足道:

    “我实在想不明白,你既然背靠罗教,干嘛又和无为教掺和?厂卫盯着汪泽岩不放,海捕公文遍布天下州府,你教我如何相信你能摆平?!”

    安麓山口鼻喷烟,不屑道:

    “多大点儿事,我把汪泽岩交给你不就得了。”

    “······”

    张昊貌似反应不过来。

    安麓山道:

    “汪泽岩私自加入南边无为教,早已不是我兄弟,既然佛母亲至,他只有死路一条,尸首交给抚台总行吧,对你来说,这可是大功一件!”

    “我考虑一下再说。”

    张昊走到门口又停步,转身问道:

    “通州盐商戴裔煊是不是你的人?”

    安麓山靠在椅子里,吞云吐雾道:

    “我知道这个人,两淮盐商多如狗,各凭本事吃饭罢了。”

    私盐大致可以分为国戚、王府、太监、文官、军官、商人等类,戴家有泰州卫指挥吴克己做靠山,确实不用尿铁蛟帮这一壶。

    “带回去吧,不要难为他。”

    张昊阴着脸回前衙。

    时下南北民间教门纷纭,其实就两个,白莲教和罗教,白莲教即明教、魔教,曾融合波斯摩尼教义,从唐代便开始造反,如方腊起义。

    红巾起义最着名,口号为弥勒降生,明王出世,这就是大明的国号由来,邪教出身的朱元璋称帝后,取缔白莲教,信徒只能暗中活动。

    罗教不是白莲教支派,它融合释道儒三教教义,强调修炼内丹来觉悟超脱,这是后世邪教惯用的套路,在这个时代自然更加令人疯狂。

    因此罗教有大批士大夫阶层的信徒,没有遭到朝廷严打,事实上,罗教能有今日之盛,与早年朱道长想认他爹做爹的大礼仪之争有关。

    正德无子,朱道长幸运继位,便想让亲爹入太庙,朝堂之上,儒教势力太盛,极力阻挠,朱道长想要立棍,只得抬出佛道与儒教对抗。

    奈何佛道是战五渣,皇帝怒下推恩令,借民间舆论制衡权臣,百姓从此可以联宗立祠,同时也为罗教壮大提供了宽松环境和组织依托。

    罗梦鸿死后罗教分裂,弟子们开宗立派,明争暗斗,都想一统江湖,汪泽岩这个二五仔不知为何,加入了罗家外姓弟子分支:无为教。

    从安麓山所言来看,无为教和罗教存在矛盾,并不融洽,但从小燕子称呼罗佛广为娘来看,罗教分支间的联系很深,打断骨头连着筋。

    天下熙攘,皆为利来往,罗佛广掳宝琴,不见得是营救弟子安麓山等人,而是为了被他查抄的财货,因宝琴自爆卧底身份,计划中断。

    可以肯定,罗圣母不会善罢干休,破财消灾不可能,一旦示弱,敌人蹬鼻子上脸咋办?而且两淮工农商学兵大跃进计划,同样要经费!

    凭实力硬钢也不行,无为教才是他的打击目标,捉住罗佛广没卵用,而且会暴露宝琴反水的事,他甚至不敢杀掉这个名闻天下的圣母。

    签押院小厨房里,段大姐坐在灶下烧火,听到脚步声出来,拉着他去西厢房,进屋顺手关上门,二话不说便跳到他身上,抱住就啃。

    张昊满腹心事,哪有闲情逸致偷腥,避开她嘴巴,苦笑道:

    “姐姐要回去?”

    “再待下去就伤了姐妹情面,金风玉露一相逢,我知足了,只要弟弟心里有我就好。”

    段大姐兜着他脖颈,八爪鱼似的挂在他身上,触到突兀之物,憋不住痴痴发笑。

    “又饿了?那几个小蹄子不睡到中午,怕是爬不起来,姐姐腿还是软的,要不?”

    张昊赶紧摇头,他觉得自己身体出大毛病了,明明道心不动如山,竟然镇不住那妖孽。

    “我忘不了姐姐的好,走,吃罢饭我送送你。”

    他心里烦闷,也想出去走走,饭后乘马出城,跟随小轿一路来到瓜洲渡。

    段大姐从轿里出来,头顶戴金丝髻,插了几对梅花玉兔之类的簪饰,髻下围着毛茸茸的昭君套,耳下是金镶珍珠灯笼坠子,一袭类似男子道袍的团花簇锦长袄,低低压着罗裙,朝他展颜一笑,莲步款款,随着护送的盐警登船去了。

    帆影渐渐消失在碧空尽头,张昊望着滚滚江水,木桩子似的伫立岸边,许久不动一下。

    一个盐院衙役快马来到渡口,江长生问明情况,跑去岸边说:

    “京师户部来人······”

    “有货物没?”

    张昊听说还有五辆马车,压在心底的某个郁结豁然一松,快马赶回衙门。

    “老爷,总共十二个人,领头的是员外郎汤老爷,安置到程御史那边歇息了。”

    “去请。”

    张昊跟着老熊进来西跨院库房,急不可耐撕开箱上封条,让江长生撬开铜锁,便见满满一箱子票据,瞬间笑容满面。

    他一直在等朱道长回音,从年里到年外,都快煎熬死了,不过此刻,有无圣旨已经不重要了,眼前这些票据,就是朱道长对改盐的态度!

    取了一本翻开细瞅,笑得合不拢嘴,这是一张用于贩盐纳税的票据,姓名、籍贯、运盐数量、销往州县、规定限期诸般栏目,一应俱全。

    时下没有复印纸,用三联票据取代盐引不现实,但行政体系有纸质文书勘合,用于验对符契,以两符相合证真伪,完全能代替三联票据。

    票据即符契,符者信也,契者合也,比如虎符,就是符契勘合,金木竹纸,材料不同罢了。

    张昊过来二堂,与两个户部官吏见礼,年纪大些的是汤外郎,另一位是金科吏员屠令史。

    中枢六部诸司的副职官员都叫员外郎,从五品,户部有民、度、金、仓四科,金科掌库藏、岁贡、营运、市舶、税课、钱钞、茶盐、赃罚、租赁之属,令使就是吏员。

    “二位远到辛苦,快请坐,实不相瞒,邸报上一直未见消息,还以为改盐的事黄了呢。”

    汤郎官端着茶盏笑道:

    “内阁起初为此吵吵不休,那些大老爷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只知道没钱就找大司徒啰唣,太仓哪有银子啊,最后还是大司徒御前直陈,再烂又能烂到哪去?这才定下两淮试行。”

    屠令史夹着烟卷拍马屁说:

    “抚台拟定的票盐章程卑职看过,十引为一票,一引亦可起票,每票运司留根、分司存查、民贩行运,不但衙门省事,商贩也便利。

    如此一来,官衙只论盐课之有无,不问商贾之南北,任何人都可以贩运,引商垄断盐利便再无可能,官盐滞销之弊冰消瓦解,妙啊。”

    对方投桃,张昊报李,奉承那位户部大司徒几句,至于眼前二人,目的是在坝闸设钞关收费,根本不在乎改盐成功与否,起身道:

    “天气日暖,开槽在即,钞关的事二位找河工局接洽即可,如何?”

    汤、屠二人喜色上脸,还以为对方要讨价还价呢,想不到不费吹灰之力就成了。

    “如此甚好,下官这就去河工局。”

    “抚台公务繁忙,我等不敢再加打扰。”

    张昊回院进厅,见金玉闷不吭声端茶水过来,招招手,把小家伙抱腿上坐着,亲一口说:

    “苦着脸作甚,你家小姐不是没事么?没人责怪你,今日大字写了没?乖,给我研墨。”

    金玉点点脑袋,从少爷腿上下来,往砚台里倒些茶水,握着墨锭画圈圈。

    张昊提笔在墨水中荡荡,开写巡盐部院第一号令。

    改盐这件事,朱道长其实乐见他做出头鸟,上面阻力消失,剩下的就看他本事如何了。

    官盐昂贵是导致私盐盛行的主要原因,如果不减价,便永远竞争不过私盐。

    巡盐御史程兆梓如今干劲十足,大力清洗两淮盐务诸衙。

    南宫甫在诸盐场重编灶户,给福利、促生产。

    裁掉冗员、整顿生产,自然能减低成本,降价不难。

    再加上他的票盐新政,两淮私盐将不禁自绝。

    新政即人人皆可参与盐业,盐课一次缴纳,沿途官府见票严禁加税。

    说穿了就是另起炉灶,简直不要太简单,但是没有人敢这么做,因为会死无葬身之地。

    也就是说,他以生命为代价,挟皇命,从权贵手中,用暴力去夺回本属于国家的收益。

    他心中雪亮,明日改盐新政发布,那些权贵和奸商囤积手中的两淮盐引,几乎都会变成一张张废纸,迎接他的,将是一场暴风骤雨!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