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前,盈夫人指尖死死按着黏腻的琴弦,指腹蹭过凝固的血迹。
她听得梁平瑄身后那若有似无的讥讽,心下不忿,不甘瞬间压过恐惧。
她定得将此曲学好,定要让兰氏王看到她的好,定要压过梁平瑄!
一时,她眸光轻挑,侧脸瞥向梁平瑄那双怕是再不能弹琴的手时,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唇齿微动间,无声吐出四个字,罪有应得。
梁平瑄全然未将她的挑衅放在眼里,神色依旧平静。
可眼底深处,那冰冷的杀意却悄然升腾,如同鬼魅般,渐渐苏醒。
盈夫人渐渐沉浸在自己的弹奏之中,那《游春》也弹奏的愈发轻快。
梁平瑄站在她身后,死死凝着盈夫人那袒露在外的脖颈,跳动的脉搏,惹她心底杀意四起。
她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冰锋,似要将眼前人千刀万剐,也难解心头之恨。
不多时,梁平瑄眸光死凝,缓缓抬起自己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摸向头边发髻的一支素钗。
手指捏紧素钗的一瞬,掌心溃烂的伤口被狠狠牵扯,疼得她脸颊抽搐,却一声未吭,咬紧牙关忍住。
倏地,她手腕用力,将那支素钗抽出,霎时发髻散落几缕发丝。
她胸口起伏,这般简单动作,都用了她许久力气。
幔帘之后,金述的眸光骤沉,敏锐的目光,瞬间凝住了幔帘上那身影的动作。
他眉头皱起,身体微微前倾,手不动声色地缓缓伸到案几旁,攥住了那只金色酒盏。
他不知她要做什么,却莫名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
只一刹那,电光火石间,梁平瑄眸光凌厉,秉着全身气力,举起那只素钗,猛地朝盈夫人脖颈而去。
刹那间,素钗狠狠刺了下去,刚刺入那脖颈一毫,手腕便猛遭重击,沉痛撇开。
“砰!”
一只金色酒盏自幔帘后快速飞出,劲力十足,砸在梁平瑄执钗的那只手上。
梁平瑄本就伤痕累累的手,被这突来重物狠狠砸中,瞬间偏向一边,素钗险些脱手。
钻心的痛叠加在一起,让她浑身一颤,却没一丝惊叫,眼底杀意,反倒愈发浓烈。
“啊!”
倒是身下的盈夫人,脖颈突如其来的一阵刺痛,瞬间花容失色,惊吓大叫。
待一阵异样的温热涌出,她下意识抬手摸去,触到那粘稠鲜血,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她连滚带爬地逃离琴凳,踉跄着后退。
梁平瑄此刻模样,诡异得如同从地狱爬出的女鬼,发丝凌乱,脸色惨白。
那眼底跳动着似火似冰的寒焰,带着毁灭一切的杀意,眼神直勾勾的,只高高举着那只染血素钗,一步步朝盈夫人而去。
只一瞬,幔帘被酒盏力道带得凌空坠下,幽幽落地,将两个隔绝的空间融为一体。
金述眸瞳瞬间映入梁平瑄那副鬼戾模样,他神色骤变,凌厉目光闪过诧然,倏地站起身,厉声高呼。
“梁平瑄,你做什么?!”
“啊……救命啊……兰氏王……救命啊……”
盈夫人围着那架木琴四下逃窜,发髻散乱,躲避着梁平瑄的决然追杀。
“哐当!铮……”
慌乱之中,盈夫人猛地撞在木琴上,木琴轰然倒地,琴身血迹溅落,一片狼藉。
殿内其他肃立的侍女,也都被吓得惊慌失措,尖叫一通。
金述身形一闪,一个跃身便快步冲至殿中。
盈夫人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神色恐惧地扑上前,死死抓住金述衣袖,立刻躲到他身后,瑟瑟发抖。
“兰氏王……救命啊……阿瑄姐姐疯了……她要杀我……”
梁平瑄的眸光,掠过金述那威凛的身躯,杀意四射的眸子,瞬间捕捉到躲在他身后的盈夫人。
她双手紧握着那支染血素钗,面色冷如寒霜,唯有一双眸子,杀机锋利。
霎时,金述的眸光一震,看清梁平瑄那高举素钗的双手。
那双手,鲜血淋漓,顺着手腕蜿蜒,一片猩红,狠狠撞进他的心底。
“轰!”
他心头倏地被攥紧一般,脑袋瞬间一片空白,她的手!
不过就是让她弹了一曲琴,怎会成了那般。
“你的手?!”
金述的声音,带着一丝震颤,控制不住地大步朝梁平瑄走去。
躲在他身后的盈夫人,捂着脖颈上的伤口,眸光一颤,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完了!
此刻的梁平瑄,心中只凝着一个字,杀!
佛挡杀佛,神挡杀神!
“阿瑄,你的手怎么……”
金述走到她面前,话还未说完,眸子骤凛,浑身一僵。
“倏!”
那支染血的素钗,竟猝然直挺挺地刺入了他的胸膛。
梁平瑄将素钗捅入金述胸膛的瞬间,心底的恨意与痛苦,瞬间爆发,血气在心头沸腾。
身上所有的疼痛,仿佛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种同归于尽的快感。
“啊!兰氏王被刺伤了!快来人啊!快来救兰氏王!”
殿内侍女惊呼声瞬间炸开,此起彼伏。
伴着尖叫声,梁平瑄的眼瞳,缓缓睁大。
刚才还被杀意肆虐的神情,瞬间清醒。
她瞧清了眼前被自己刺伤的人,呼吸一顿,握着素钗的手,猛地松开,神色惶然,后退几步。
一时,素钗还插在金述胸膛,鲜血顺着素钗,缓缓渗出,染红了他的衣袍。
梁平瑄那刚才被恨意与杀意掩藏的剧痛,此刻卷土重来,透过掌心指尖,朝心口猛烈袭来。
金述双唇紧抿,神色虽沉厉,却根本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口。
他所有目光,都凝那如活死人一般的梁平瑄身上。
怎么才几日不见,她竟成了这般模样,苍白、憔悴、满身伤痕……
梁平瑄的眼睛泛红,眼眶酸涩发疼,嘴角苦涩一勾。
随即,她傲然地扬起头,拼命忍着,不让那不争气的泪水落下,声音幽冷,故意而言。
“你们……都该死……”
金述只觉胸口的疼痛,远不及心口的闷痛来得剧烈。
他不顾伤口,朝着梁平瑄缓缓迈步,一把便拖住了她那血肉模糊的双手,呼吸,都伴着颤抖。
“你的手……怎会成这般……不就是一曲琴吗?怎会弄成这样?!”
梁平瑄猛地用力挣脱,但金述那股力道,挣扎更是痛的她,狠狠咬破嘴唇。
一时,那不争气的泪水,还是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
“未杀了你们,是我没本事。”
她的声音,带着决然恨意,却倔强的惹人心疼。
“金述,你要杀便杀,如此,我便能同福仁、阿筝她们团聚了……”
“你的手!!为何会这样!你告诉本王!”
金述神色瞬间暴戾,猛然厉声大喝起来,声音暴怒,震得殿内火烛摇摆不定。
他死死怔着她那一双血肉模糊,溃烂斑斑的手。
尤其那指腹,已全然没有一处好皮,露着粉嫩的红肉,狰狞可怖。
那样痛极的伤,像把刀,狠狠扎在他心头。
梁平瑄被他这一声怒吼,气血再次翻涌起来。
可笑,简直太可笑了!
她被他们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双手被废,尊严成泥,生不如死。
他此刻却装模作样地追问她,为何会变成这样?!
“那,还不拜兰氏王所赐……”
她一字一句,声音冰冷,神色阴鸷,眼底的恨意与嘲讽,根本毫不掩饰。
“兰氏王,何必这般惺惺作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