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车在横店城区的主干道上走走停停。
红灯。横店这破地方的红灯跟商量好了似的,每个路口都卡得死准,六十秒一轮,一轮不落。
李姐坐在副驾驶。手机屏幕亮着。微博热搜页面刷新了第四次,第四次白屏。她盯着那个转圈的加载图标,太阳穴上那根青筋跳了三下。
“第三次了。”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热搜第三次瘫了。”
没人接话。
她把手机拍在大腿上,右手伸上去揪了一把自己的头发。短发被揪起来又弹回去,发丝在指缝间滑过,带下来两根。她看了一眼那两根头发。闭了闭眼。
“我今年掉的头发比我入行十二年掉的加起来都多。”
驾驶座上的司机是李姐从帝都带过来的,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听见这话方向盘握紧了一点,嘴闭得死死的,连呼吸都放轻了。聪明人。
后座。
林晚缩在右边的角落里。结婚证揣在裤兜里,硬壳的边角顶着大腿根,硌得慌。她没换位置。手机捧在手里,屏幕上消息列表往下滚了三屏还没到底。
周曼的微信。十七条。前三条是文字,后面全是语音,最短的八秒,最长的五十九秒。她一条没点。
苏小小的微信。九条。前面几条是表情包,后面是一张自拍,圆脸上梨涡深深的,嘴里含着棒棒糖,配文是“姐姐新婚快乐鸭”,后面跟了十二个爱心。
江映月的微信。一条。两个字。“知道了。”
沈知意的微信。一条。“恭喜你,林晚。改天请你喝茶。”后面一个微笑的表情。
那个微笑的表情让林晚后背凉了一下。沈知意发微笑表情的时候,一般不是在笑。
萧飒的微信。三条。
第一条:“婚纱我包了别找别人。”
第二条:“你要是敢穿帆布鞋配婚纱我跟你断交。”
第三条是一张截图,截的是秦瑶那条微博底下的评论,评论内容是“林晚穿的什么鬼西装皱成那样”,萧飒在截图上画了个红圈,旁边标注了四个字:“丢我的人。”
楚云歌的微信。一条语音。林晚点开听了一下,背景音是酒杯碰冰块的声响,楚云歌的声音慵懒得像刚睡醒,说了一句“小林晚,动作挺快。”
然后笑了一声,那种什么都知道的笑,听得人头皮发麻。
唐糖的微信。五条。全是语音。第一条的背景音是烤箱计时器的叮声。
“林晚姐姐!恭喜恭喜!我给你们做婚礼蛋糕好不好!”
声音甜得能拉丝。
林晚正准备回唐糖的消息。
手机震了。
不是微信。
语音通话。
来电显示:妈妈。
林晚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
她看了一眼前座。秦瑶坐在左边,墨镜还戴着,正红色口红,低马尾搭在肩上。手里端着李姐从车载冰箱里拿出来的矿泉水,瓶盖拧开了没喝,搁在膝盖上。左手腕的铃铛安安静静的,素圈反着车窗外透进来的光。
林晚咽了口唾沫。
接了。
“晚晚啊——”
王秀莲的声音从听筒里喷出来。中气十足,能把隔壁楼的玻璃震出裂纹的那种嗓门。
背景音。
林晚听见了。
宝宝巴士。
不是原版。是广场舞reix版。节奏被改成了动次打次的四四拍,原本奶声奶气的童声被低音炮糊成了一团浆糊,但那个旋律不会认错。广场舞大妈的蓝牙音箱里就没有第二首歌能被糟蹋成这样。
“妈,我——”
“你先别说话!妈问你!”
王秀莲的语速比周曼还快。
“你张大姨刚才给我发微信了!你李婶也发了!你爸他战友的闺女也发了!全发了!说你上热搜了!结婚了!”
林晚把手机从耳朵边挪开了两厘米。音量太大了。
“妈,我——”
“那钻戒怎么连个亮片都没有!”
林晚闭上了嘴。
“妈在你张大姨那儿看了照片了!放大了看的!就一个圈!光秃秃的!连个花纹都没有!你是娶媳妇还是套鸽子!”
后座安静了一秒。
林晚感觉到左边有一道视线扫过来。秦瑶的。墨镜底下看不清表情,但嘴角那个弧度动了一下。
“妈,那个是素圈,现在流行——”
“流行个屁!”
王秀莲的声音又拔高了半度。背景音里广场舞reix版宝宝巴士进入了副歌部分,动次打次和王秀莲的咆哮拧成了一股诡异的和声。
“妈给你做主啊!咱不整那些洋人的白裙子!穿红的!凤冠霞帔!你听见没有!凤——冠——霞——帔!”
最后四个字是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的。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往林晚脑门上钉。
然后林晚意识到一件事。
她没开免提。
但王秀莲的音量根本不需要免提。
整个车厢都听见了。
司机的肩膀抖了一下。李姐转过头来,嘴张着,手里那两根掉落的头发还捏着没扔。
秦瑶把矿泉水瓶盖拧上了。动作很慢。
林晚的耳根从粉色烧成了红色,从红色烧成了猪肝色。她手忙脚乱地去按音量键,拇指在侧面那排按钮上滑了两下,按到了电源键,屏幕黑了。
她又按亮。
音量减。减。减。
王秀莲的声音从咆哮变成了正常说话的分贝。但该听见的都听见了。
“妈,那个,秦瑶她——”
“秦瑶是不是在旁边?”
王秀莲忽然压低了声音。压低之后的音量大概相当于正常人说话的声音。
“让她听电话。”
“妈——”
“让她听。”
林晚僵了。
她转头看秦瑶。秦瑶把墨镜摘了。随手别在领口。露出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口红是正红的,衬得整张脸白得有点不真实。
她朝林晚伸了一下手。
林晚把手机递过去了。手心全是汗。
秦瑶接过手机,贴在耳边。
“阿姨。”
声音是稳的。带着一点点笑意。不是对外那种带刺的笑,是收了锋芒的,柔了半个调的。林晚第一次听见秦瑶用这个调子跟人说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王秀莲的声音变了。不咆哮了。又激动又想端着点体面,但音量还是控制不住地往上蹿。
“哎呀瑶瑶啊!阿姨在电视上看过你!可好看了!比电视上还好看吧?”
秦瑶嘴角往上走了一点。
“阿姨过奖。”
“不是过奖!阿姨说的实话!”
王秀莲的语速又快起来了。
“瑶瑶啊,阿姨跟你说,咱这婚事得办得体面!你是大明星,不能让人家说咱家寒碜!凤冠霞帔,八抬大轿,那排场得有!”
秦瑶听完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腕。红绳铃铛和素圈挨在一起。铃铛的红和素圈的冷白,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各占一半。
“阿姨眼光不错。”
三个人同时看向她。
林晚。李姐。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又赶紧收回去。
李姐的嘴张得更大了。她太了解秦瑶了。这个女人拍戏的时候连多余的配饰都嫌累赘,耳环超过三克就摘,项链从来不戴。中式婚礼那套东西,凤冠、霞帔、云肩、璎珞、步摇、流苏,全套下来光头上那顶冠就十几斤。秦瑶的颈椎去年拍动作戏的时候伤过,到现在阴天还会酸。
“瑶姐。”
李姐转过身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怕王秀莲听见。
“那个冠得十几斤重,你颈椎受得了?”
秦瑶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点。王秀莲还在那头说着什么,隐约能听见“你张大姨家闺女结婚那会儿”和“八道菜不够得十二道”之类的词。
她转头看林晚。
林晚坐在那,耳根还是猪肝色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林编剧昨天说管底气。”
秦瑶的声音不大。车厢里的空调出风口嗡嗡响着,但这句话每个字都清楚。
“十几斤的冠,她端得平。”
林晚的喉咙滚了一下。
她看着秦瑶。秦瑶看着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个后座的距离,中间搁着李姐从车载冰箱里拿出来的那瓶矿泉水。
林晚点头了。
硬着头皮点的。脖子僵得跟生了锈的门轴似的,咔地一下,点了。
秦瑶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
“阿姨,中式的,听您的。”
电话那头王秀莲的声音拔到了一个新的高度。林晚怀疑隔壁车道的出租车司机都听见了。
“好好好!瑶瑶你放心!阿姨这边全包了!你就负责美美的!剩下的交给阿姨和晚晚!”
秦瑶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林晚。
林晚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秦瑶的指尖。凉的。素圈的金属边缘蹭过她的指腹,冰了一下。
李姐转回去了。面朝前方。右手捏着那两根掉落的头发,慢慢地,放进了车门储物格里。
“我去联系婚庆公司。”她的声音很平。“中式的。”
停顿了一下。
“全套的。”
车继续往前开。红灯变绿了。横店城区的主干道上车不多,保姆车拐进了一条小路,两边是低矮的商铺,卖奶茶的、卖煎饼的、卖横店纪念品的,招牌花花绿绿的挤在一起。
林晚的手机又震了。
微信。
苏小小。
一张图片。
林晚点开。
龙凤烛。一对。红色的,烛身上雕着龙凤呈祥的花纹,金色的漆在灯光下亮闪闪的。图片拍得很用心,背景是一块红色的绒布,打了柔光。
“姐姐,我可以去给你铺床吗?”
后面一个歪着头的表情。
林晚盯着那行字。
盯了三秒。
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搁在膝盖上。
跟刚才对顾清寒那条消息的处理方式一模一样。
窗外的阳光还在。十一月的横店,太阳不讲道理地亮着。光从车窗钻进来,照在林晚裤兜里那本结婚证的位置。硬壳的边角还在顶着她的大腿根。
她没动。
铃铛响了。
叮。
前座的秦瑶在翻手腕。大概是在看时间。大概不是。
李姐已经开始打电话了。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专业术语一个接一个往外蹦。“中式全套”“凤冠定制”“场地重新评估”“预算你先报个数我心里有底”。
林晚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王秀莲的宝宝巴士reix还在她脑子里转。动次打次。凤冠霞帔。十几斤。
她端得平吗?
她不知道。
但她点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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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王妈出手一个能打的都没有。影后秦瑶什么人啊。怼天怼地的主。被一个五十岁广场舞大妈三句话拿捏得服服帖帖。还说阿姨眼光不错。我笑着笑着就哭了。这叫什么。这叫过门。这叫认。
“L”:她说十几斤的冠她端得平。林晚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话。昨天管饭管暖床管底气。今天端凤冠。明天是不是还要上天给秦瑶摘星星。你端得平吗你。你连个戒指盒子都拿不稳。但我信了。我他妈就是信了。
“L”:苏小小发了龙凤烛问能不能去铺床。我反复看了八遍这条截图。铺床。她说铺床。十九岁的小姑娘问能不能去铺床。我不说了。我什么都不说了。我去买速效救心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