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更衣室是临时隔出来的。
承天殿侧殿的一间耳房,两扇屏风一挡,拉了条红帘子,就算更衣室了。
屏风是剧组的道具,漆都磨掉了,木头边框露着白茬。
红帘子挂得歪歪扭扭的,上面印着“恭贺新禧”四个金字,其中“禧”字的偏旁掉色了,看着像“恭贺新禾”。
林晚站在屏风后面。
状元袍已经脱了,挂在屏风顶上,大红绸花朝外歪着,流苏穗子垂下来扫着屏风的木框。
里头穿的白色打底衫汗透了,后背一整片深色的水渍,贴着脊背,拧一把能出水。
敬酒服摊在旁边的折叠椅上。
改良旗袍。
正红。
料子是重磅真丝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立领,收腰,裙摆到脚踝,开叉到膝盖上方三寸。
前襟绣着暗纹的喜鹊登枝,金线用的,但绣得克制,不亮,得凑近了才看到。
背后一整排隐形盘扣。
十一颗。
从腰线到后颈,等距排列,每颗盘扣的扣袢做得极细,红色丝线编的,跟面料几乎同色,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
萧飒的手笔。
林晚把旗袍套上去了。
前面没问题,拉链在侧腰,自己够得到。
问题在背后。
她把右手反到背后。
第一颗。
腰线最
够到了。
扣袢很紧,指头摸了两回才把扣子塞进去,丝线的扣袢勒着指肚,勒出一道红印。
第二颗。
往上一寸。
还行。
手臂往上抬了一个角度,肩胛骨开始酸。
第三颗。
够不着了。
手指在背后虚抓了两下,指尖碰到了盘扣的边缘,但使不上劲,扣袢的位置刚好在两块肩胛骨中间的那个凹陷里,不管从左边绕还是从右边绕,差那么一厘米。
林晚的肩胛骨在旗袍料子底下支棱着,酸得她直嘶气。
“周曼——”
没人应。
周曼五分钟前接了个电话出去了。
嗓门隔着两道墙还能听见,好像是在骂什么人。
“……我管你什么DJ台不DJ台!唢呐在前面吹着呢拆什么拆!你给我等着啊!”
声音越来越远。
大概是追着人骂出去了。
林晚的手还反在背后。
第三颗盘扣的扣袢卡在指缝里,进也进不去退也退不回来。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左手也伸到背后去了,两只手在脊背中央会师,像在玩那种幼儿园小朋友的手指操——左手拉右手。
没用。
肩胛骨的位置卡死了。
她又不是练瑜伽的。
门响了。
推开的。
没敲。
帘子被带起来一截,灌进来一股外面殿厅的蜡味和百合花香。
脚步声很轻。
鞋跟点在石砖上,嗒,嗒,嗒。
节奏匀称,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确定。
不是秦瑶。
秦瑶走路的声音林晚太熟了。
秦瑶的步幅比这个大,频率比这个快,而且秦瑶的铃铛会响。
也不是周曼。
周曼穿恨天高走路跟砸地一样。
林晚以为是造型师回来了。
“帮我扣一下。中间那几颗,我够不着。”
她背对着门,双手还别在身后。
旗袍的背后敞着一截,从第三颗盘扣往上全是空的,白色打底衫的布料和一小段脊背露在外面,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上面,皮肤上一层细密的汗。
没人说话。
但脚步声近了。
近了。
然后一只手贴上来了。
指尖先碰到的。
落在第四颗盘扣的位置,脊椎正中偏左。
凉的。
不是寻常的凉。
是那种常年待在空调房里、皮肤不见日光养出来的凉。
指腹贴上皮肤的瞬间,毛孔炸了一片。
林晚的脊背绷直了。
那只手没停。
食指和中指夹着盘扣的扣袢,动作很稳,力道精准。
扣袢被两根手指捻开,扣子推进去,丝线归位,整个过程不超过一秒半。
干净利落。
第五颗。
手指往上移了一寸。
指腹擦过打底衫和旗袍面料之间那一小段裸露的皮肤。
不是故意的。
也不像不是故意的。
接触面积很小,大概指甲盖那么大一块,但那块皮肤上的神经末梢像被人拿细针挑了一下。
林晚的呼吸卡了。
她闻到了。
鼠尾草。海盐。冷调的,干燥的,不甜不暖。
是那种海风从礁石上刮过来的、带着盐分和矿物质的气味。
祖马龙。
她认识这个味道。
御景湾三十二楼的沙发靠垫上残留过。
咖啡机旁边的马克杯沿上沾过。
那张签了字的合同从信封里抽出来的时候也带着。
顾清寒。
林晚的手从背后放下来了。
垂在身侧。
指尖抖了一下。
第六颗。
第七颗。
手指没停。
盘扣一颗接一颗地合上了。
每一颗都扣得严丝合缝,用力均匀,像在系一件自己穿过一百遍的衣服。
可旗袍不是她的。
第八颗。
到后颈的位置了。
旗袍的立领底端。
盘扣的间距在这收窄了,最后三颗挤在脖子到肩颈那一小段距离里,扣袢也更细,需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近了。
身后的呼吸打在林晚后颈的绒毛上。
轻的。
浅的。
但温度是在的。
更衣室里只有一面全身镜。
搁在屏风右手边,原木框的。
镜面正对着门的方向。
林晚在镜子里看见了。
顾清寒站在她身后。
深灰色的西装。
不是早上那件浅灰长衫了,换了。
修身的单排扣,腰线收得紧,面料在灯光底下泛着一层低调的哑光。
金丝眼镜。
短发。
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手没停。
第九颗。
第十颗。
到最后一颗了。
后颈正中。
林晚的头发之前被造型师盘起来了,后颈整个裸露着。
灯光打下来,颈窝那个位置有一颗痣。
小的。
平时被头发盖着,看不见。
现在旗袍的立领底端刚好在那颗痣下方半厘米。
手停了。
最后一颗盘扣没扣。
指腹压上来了。
不是碰。
是压。
带着力道的。
落在那颗痣的旁边,偏右一点的位置上。
隔着那层薄薄的皮肤,能感觉到指腹一圈一圈的螺旋。
压得重。
重到林晚觉得那块皮肤被按出了一个凹陷。
“结婚快乐。”
四个字。
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哑的。
像绷了太久的弦,拨出来最后一个音。
不颤。
但你听得出来,再拨一下就断。
林晚站在那。
镜子里的自己穿着正红的旗袍,背后站着深灰色的人影。
两个颜色挤在同一面镜子里,红和灰,一个烧着一个冷着。
她张嘴想说什么。
谢谢。
或者别的什么。
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那根手指还压在后颈上。
最后一颗盘扣还是空着的。
然后门开了。
没有声音。
没有脚步声。
没有鞋跟声。
甚至没有帘子被掀开的窸窣声。
像一只猫把爪子上的肉垫全部压实了,踩在石砖上,一丝声音都漏不出来。
林晚是从镜子里看到的。
秦瑶靠在门框上。
敬酒服换好了。
红色的鱼尾裙。
萧飒那条。
腰线收到极致,从胸下到胯骨那段弧线被面料勒出来,像用圆规画的。
裙摆的鱼尾在脚踝处散开,拖在地上半尺。
凤冠摘了,头发散下来,大波浪垂在肩上,朱红的唇色没补,比刚才淡了一层,但还是红的。
左手腕的铃铛没响。
她靠在门框上,右手搭着门框边缘,指尖轻轻抵着木头。
镜子里三个人。
红色的旗袍。
深灰色的西装。
红色的鱼尾裙。
顾清寒的手指从林晚后颈上移开了。
动作不快。
甚至算得上从容。
她往后退了半步,手垂回身侧,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刚才扣盘扣的那两根——搭在西装袖口上,捻了一下袖扣的边缘。
秦瑶没看顾清寒。
她看的是林晚后颈那颗最后没扣上的盘扣。
空的。
扣袢张着口,红色的丝线在领口
“顾总不仅赞助婚服。”
秦瑶的声音。
不冷不热的。
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还提供穿衣服务?”
她从门框上直起身来了。
鱼尾裙的裙摆在石砖上拖了一声。
走过来了。
经过顾清寒身边的时候没停。
甚至没偏头。
就那么直直地走过去了,两个人的肩膀错开了不到十厘米的距离,衣袖的布料连碰都没碰一下。
走到林晚面前。
左手伸过来。
扣住了林晚的手腕。
拉。
往自己这边拉。
不是牵。
是拽。
林晚整个人被拉过来半步,鞋底在光滑的石砖上滑了一下。
秦瑶的右手绕到林晚背后。
那颗最后的盘扣。
她扣上了。
一秒。
指头精准地把扣子推进扣袢。
丝线合拢。
扣得比前面十颗都紧。
紧到面料在领口那个位置微微绷了一下。
然后她的手没收回来。
手指从盘扣上滑下来。
滑到林晚的腰上。
掐住了。
五根手指收拢。
食指和中指卡在腰侧肋骨最
拇指压着后腰。
指尖陷进旗袍的面料里,重磅真丝都揪皱了,布料被五根手指揪出五个小坑。
林晚嘶了一声。
没大声。
从牙缝里漏出来的。
腰上那块肉一定淤了。
明天会青。
而且还不是小青,是那种五指印清清楚楚的青。
秦瑶的脸凑过来了。
近的。
近到林晚能看清她嘴唇上因为唇膏干了而起的一小块皮。
朱红色的唇张开了一条缝。
话不是对林晚说的。
是对身后那个深灰色的影子说的。
“顾总。”
声音从林晚耳边递过去。
甜的。
笑着的。
但甜味底下压着一层能把人活埋的冷。
“盘扣奇数,尾扣是留给自己人系的。”
停了一拍。
“您做投资的,分不清主客?”
更衣室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里面塞着三个人的呼吸。
林晚的快。
秦瑶的稳。
顾清寒的——听不见。
顾清寒的声音在三秒后才出来。
“……分得清。”
两个字说完了。
脚步声响了。
高跟鞋扣着石砖,嗒嗒嗒,由近及远。
帘子被掀起来。
又落下了。
更衣室里只剩两个人。
秦瑶腰上的手没松。
掐着。
林晚的腰疼得发木了,但她不敢吭声。
连呼吸都放轻了,放到自己差点缺氧。
秦瑶的铃铛终于响了。
叮。
就一声。
她把手松开了。
指尖从旗袍的面料上撤走的时候,那五个小坑慢慢回弹,重磅真丝恢复原状。
但皮肤底下的疼没恢复。
疼从表皮往肉里钻,钻进去了,变成一股闷胀。
秦瑶退了一步。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捏了捏指关节。
啪嗒一声。
“走。”
她转身了。
鱼尾裙的裙摆甩了一个弧线。
铃铛叮叮地响着。
“敬酒去。”
林晚跟在后面。
走了两步。
用手摸了摸腰。
疼。
真疼。
她低头看了一眼镜子。
正红色的旗袍。
十一颗盘扣全部扣好了。
严丝合缝。
最后那颗,系得最紧。
“AWSL超话实时动态”
“L”:顾清寒帮林晚扣盘扣。最后一颗停在后颈没扣。然后秦瑶进来了。秦瑶把最后一颗扣上了。扣完以后说了一句话。盘扣奇数尾扣是留给自己人系的。我查了。传统旗袍盘扣确实是奇数。尾扣确实有说法。但秦瑶说的不是旗袍知识。她说的是——这个人的最后一颗扣子只有我能碰。你碰了十颗。我只扣了一颗。但我这一颗把你那十颗全盖过去了。这女人打架不用出手的。她用规矩。
“L”:林晚的腰上现在有一个五指印。秦瑶掐的。隔着重磅真丝都陷下去了。各位。这就是结婚第一天的待遇。中场休息被老婆掐出淤青。林晚你的婚后生活我已经帮你看到了。腰上的青会消。心里的怕不会。恭喜你。正式入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