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酒从左边第一排开始。
李姐排的顺序。先影视圈后互联网圈,先三线后一线,从外围往核心绕,跟削苹果皮一样一圈一圈往里收。
伴郎团走在最前面。
四个。苏小小不知从哪个经纪公司薅来的男团成员,二十出头,清一色的黑色中式短褂,腰带扎得板板正正,发胶打了三两,站在灯底下脑袋反光。
长得确实好看。下颌线能切牛排那种好看。
但挡酒这事跟脸有什么关系。
第一桌。某制片公司的副总。五十多岁,啤酒肚,一瓶五粮液瓶盖已经拧开了,酒气往上冒。
伴郎A端着红酒杯迎上去,标准话术还没说完半句,副总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小伙子,你谁啊?我跟秦瑶那是十年交情。让开让开。”
伴郎A被拍歪了,红酒洒了一道在前襟上。
第二桌更绝。导演王振山,六十八岁,拍了三十年戏的老帮菜,嗓门比唢呐还亮,伴郎B举着杯子刚站过去,人都没站稳就被王振山的助理拽到一边坐下了,塞了一块点心。
“小伙子吃点东西垫垫,别硬来了。”
伴郎B叼着点心坐在角落里,笑容还僵在脸上。
林晚在第三桌就已经喝了四杯。
红酒。十四度的。李姐提前打过招呼,红酒用的是低度数的莫斯卡托,甜的,跟喝果汁差不多。
但架不住量大。每桌一杯,四桌四杯,肚子里已经晃荡着大半瓶了。
秦瑶挽着林晚的左胳膊。鱼尾裙的裙摆拖在红毯上,两个人并排走,步幅不一样,秦瑶时不时被林晚带歪半步。
铃铛在响。左手腕的红绳铃铛蹭着林晚小臂内侧的皮肤,一下,一下,凉的,金属的凉。
“你脸红了。”秦瑶偏过头来。
“没有。”
“耳朵也红了。”
“热的。”
“蜡烛离你三米远。”
林晚闭嘴了。
第七桌。第八桌。第九桌。
伴郎团已经名存实亡了。四个人散落在不同的桌子上,被各路大佬摁着灌酒。伴郎C的发胶被汗蒸塌了,刘海黏在脑门上,领口扣子开了两颗,坐在椅子上两眼发直。
伴郎D被哪桌的女制片人拉着合影,手机闪光灯闪个没完。
苏小小坐在伴娘席上,棒棒糖咬着,看她的伴郎团一个个被瓦解,粉色伴娘服底下的肩膀耸了一下。
“我以为男团练过的抗打击能力强一点呢。”
她含着糖嘟囔。
旁边的唐糖拍了拍她的手背。
“小小,他们练的是唱跳,不是拳击。”
第十一桌。
H大的桌子到了。
林晚的脚步慢了。不是故意的。是膝盖发软。六杯红酒加两杯白葡萄酒,肚子里的酒搅在一起从胃底往食道翻,温吞吞的,像烧了半截的炉子。
沈知意站起来了。
棉麻素裙,浅米色,立领。无框眼镜在宫灯的火光里反了一道光。头发别在耳后,露出线条干净的侧颈。
她面前的桌上没有红酒杯。
一只白瓷酒盅。拇指大。窄口。盅里的液体透明的,连颜色都没有。但那股味道已经飘过来了,酱香型,浓的,往鼻腔里钻。
茅台。
林晚的头皮麻了。
“林晚。”
沈知意端起酒盅。手指修长,白瓷盅被三根手指捻着,像捻一枚棋子。
“恭喜。”
停了一拍。
“祝你前程似锦。”
说完了。她仰头。透明的液体从杯沿流进去,喉结动了一下,吞了。酒盅反扣在桌面上,啪嗒一声闷响。
一滴没剩。
她放下酒盅,笑了一下。那种不疾不徐的、把什么都看得明白的笑。嘴角弯的弧度刚刚好,够释放善意,不够暴露意图。
林晚面前的桌上被推过来一只同样的白瓷酒盅。
沈知意的助教倒的。满的。酒液几乎跟盅口齐平,表面张力撑出一层微微凸起的弧面。
“沈教授,我……”
“入乡随俗嘛。”
沈知意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冬天被窝里翻到的一页还带着体温的书。
“你们圈子红酒,我们学校白酒。刚才那些桌你都陪了,不至于到我这分对待吧?”
合理。
太合理了。
合理到林晚找不出任何一个拒绝的理由。
她端起酒盅。
茅台的酱香顺着鼻腔一路往上顶,眼睛被呛出一层水气。
喝了。
火从嘴唇开始烧。舌面、舌根、咽喉、食道,一直烧到胃底。之前那八杯红酒攒的温度被这一口点着了,轰的一下,整个胃像被人踹了一脚。
林晚的眼睛眯了。嘴唇使劲抿着。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了。
秦瑶的手在她胳膊上收紧了。铃铛碰了一下林晚的袖扣。叮。
沈知意走过来了。一步。两步。
棉麻裙摆擦过椅子腿。旧书墨香和檀香混在茅台的酒气里。
她站到林晚面前。
伸手。
不是触碰。是从袖口里抽出一方手帕。白棉的。叠得规规矩矩,四角对齐。
她把手帕展开了一半,捏着帕角,够到林晚的下巴。
帕子的边角从林晚的下唇擦到下颌,把淌下来的一痕茅台印子抹干净了。
动作很轻。是那种给线装古籍翻页的轻,怕折了纸角。
擦完了。
沈知意没把手帕收回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帕子上沾的那一小块湿痕。透明的。酒渍洇在白棉布上。
然后她把手帕折好了。
对折。再对折。湿痕被叠在最里面那一层。
揣回了自己袖口里。
林晚看着她把那块帕子收走。一块擦过她嘴的、沾了她的酒的帕子,被沈知意叠好了收走了。没扔。
沈知意笑了。
嘴角弯到了眼底。无框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平静得过分,像一面落满雪的湖面,雪盖着冰,冰盖着水,水
“好酒量。”她说。
转身回座位了。拉开椅子。坐下。重新翻开那本线装书。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晚站在原地。下颌被帕子碰过的地方残留着一点棉布的触感。干燥的。带着旧墨味的。
秦瑶的铃铛叮了一声。很轻的。
她没扭头。目光还落在前方。但挽着林晚的那只手,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慢慢地收紧了。
“走。”
一个字。没有多余的。
林晚被她带着往前迈了一步。
第十三桌。
市局的人。刑侦支队来了两个,技术科来了三个,法医鉴定中心,一个。
江映月。
黑色西装。没打领带。领口的扣子解到第二颗,露出一截锁骨。短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长了一点,狼尾的尾巴搭到了衬衫领子上。
面前没有红酒。没有白酒。
一杯白水。常温的。连冰都没加。
林晚端着空杯走过去。身体已经开始晃了。茅台的后劲上来了,酒精在血管里跑圈,嗡嗡的,太阳穴跳得她以为自己长了第二颗心脏。
“江……映月。”
名字三个字她拆成了两截叫。不是紧张。是舌头不太听使唤了。
江映月站起来了。
椅子没发出声音。她站起来的方式跟坐着一样,没有多余的东西,直直地起来了。
她端起白水杯。
跟林晚的空杯碰了一下。玻璃碰玻璃,叮的一声。
“不喝酒。”
三个字。对江映月来说已经算长句了。
林晚松了半口气,正准备点头走人。
“手不能抖。”
后半句来了。
声音淡的。不解释,不铺垫,往那一搁就完了。
手不能抖。
什么手。拿什么的手。在什么场合拿。
林晚的半口气又咽回去了。
江映月把白水杯放下。食指和中指并拢搭在桌沿上,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桌面,嗒。
她的视线落下来了。
不高不低,刚好落在林晚脖子侧面。不是看脸。是看颈动脉。那根血管在皮肤
“一百二。”
林晚愣了。
“什么?”
“心率。”
江映月收回目光,端起白水杯喝了一口。杯子放下来的时候,嘴唇碰过的杯沿上什么痕迹都没留。
“少喝点。”
语气跟对着监控屏幕念数据没什么区别。
林晚咽了口唾沫。唾沫里全是茅台的余味。
她不知道“少喝点”这三个字从法医嘴里说出来怎么就听着像写在病历单上的。
旁边刑侦支队的人端着啤酒杯凑过来。
“新娘子来一个……”
江映月转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位刑侦支队的老哥的笑容冻在脸上,维持了一秒半。
啤酒杯默默收回去了。坐下了。喝了一口自己的酒。不说话了。
秦瑶站在林晚身侧,目光从江映月脸上扫过去,又扫回来。
嘴角动了一下。
没说话。
铃铛碎碎地叮了两声。
林晚从第十三桌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江映月已经坐回去了。端着白水杯。面前的桌面干干净净。
没有碟子,没有碗筷碰过的痕迹。她对面的两把椅子空着。
三米驱散buff还在稳定运行。
一圈敬下来。大半个钟头。十七桌。
林晚的胃里乱成一锅。红酒垫底,茅台浇头,中间还拌了两口橙汁,第十五桌那个不喝酒的女导演用橙汁碰的杯。
她走路已经开始飘了。左脚落地的时候身子往右歪,右脚落地又往左晃,旗袍的裙摆在地毯上画S。
秦瑶一直挽着她。力道从开始的虚搭变成了实扶,右手从挽胳膊变成了卡着她的手肘关节,从外侧兜住,防止她歪出去。
铃铛不停地响。叮叮叮叮。碎得跟下雨似的。
“你要不行就别走了。”
秦瑶偏过头来。朱红的嘴唇凑近她耳边。
“剩下的桌我自己敬。”
“不行。”
林晚摇头。摇猛了。眼前的宫灯晃成了两排。
“夫妻对……一起……我不能让你……”
后半句搅成了一团。舌头跟灌了浆糊似的。
秦瑶没再说。手上的劲收紧了一分。
走廊尽头。
右拐。
最后一片区域。互联网圈那边。
七桌。
前六桌是各个平台和投资机构的人。喝得客气。红酒碰一下抿一口就过了。这些人不是来喝酒的,是来刷脸的。跟秦瑶碰杯的时候手机举得比酒杯高,快门声啪啪响。
前六桌过了。
第七桌。
主桌。
林晚的脚在主桌前三步的位置钉住了。
圆桌。十人位。红色桌布。桌上的转盘是黄铜的,擦得锃亮,蜡烛的火光倒在铜面上晃。
坐了八个人。星耀直播的高层。VP、SVP、CFO,还有两个叫不出职位但林晚认过脸的。
陈曦站在主位后面。齐肩短发,素颜妆,深色职业套装。脸上没什么表情。左手搭在椅背上。
主位。
顾清寒。
深灰色的西装。跟更衣室里那件一样,没换。金丝眼镜。短发。
她面前摆着一只洛克杯。厚底的。
杯子里不是红酒。
透明的液体。冰块。三颗。冰块在杯子里慢慢化着,杯壁外面挂了一层白雾。
伏特加。
不用凑近,那股凛冽就过来了。不是酱香,不是果味。什么味都没有。就是烈。纯的、干的、拿冰碴子磨出来的烈。
顾清寒端起杯子。
冰块磕着杯壁,嗒的一声。
“新婚快乐。”
三个字之间没有停顿。语调平得跟拿尺子量过似的。
杯子举到胸前的高度。不高不低。等着碰杯。
林晚手里的红酒杯已经空了。
唐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伴娘席上溜过来的,手里端着半杯红酒递过来。林晚接了。
杯口对着顾清寒的洛克杯。
两只杯子之间隔着三十厘米。
秦瑶的铃铛不响了。
安静了。
那种婚宴上不该出现的安静。
“AWSL超话实时动态”
“L”:沈知意。用手帕给人擦下巴。擦完了把帕子叠好揣回自己袖子里了。没扔。揣走了。上面沾着林晚的酒。她叠了两次把湿的那面折在最里头。各位你们自己品。桌上有餐巾有纸巾她掏的是自己的手帕。用完了没扔。秦瑶就站在旁边啊。我说沈老师您这是做学术做的胆子大了吗。
“L”:江映月在婚宴上看了一眼旁边的刑侦队同事。就一眼。那个男的杯子当场就收回去了。法医看活人跟看标本的区别是什么呢。区别就是标本她可能还温柔点。另外她看人脖子不是在看人。她在读心率。我现在很害怕。
“L”:终于到主桌了。顾清寒。满杯伏特加。冰块三颗。新婚快乐说了三个字没一个字多余。这女人的声音听得我后背发凉。越平越不正常。满杯敬酒要么是真心替你高兴要么是想把你灌死。而顾清寒这个人。她什么时候真心高兴过。林晚你这杯下去之前建议先看一眼你的保险受益人写的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