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被硬生生拽回身体里的。
先是冷。
一种能穿透皮肉,直往骨髓里钻的金属质地的冷,从她背部每一个接触点传来。
紧接着,一股浓烈到呛人的、混杂着消毒水和福尔马林的味道,像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探进她的鼻腔,搅得她胃里翻江倒海。
林晚费尽力气,才把那对像被胶水粘住的眼皮掀开一条缝。
一道惨白的光线毫无缓冲地刺了进来,晃得她眼球生疼。
等眼前的景象终于清晰,她看清了那盏悬在头顶的、由数个圆形灯头组成的巨大无影灯。
还有旁边一整排顶天立地的不锈钢器械柜,玻璃门后,各种叫不上名字的金属玩意儿在灯光下闪着森然的寒光。
宿醉的头痛和眼前的惊悚感绞在一起,林晚的脑袋“嗡”的一声,当场裂开。
她猛地坐起身。
身下是一张不锈钢打造的床,铺着一次性白单,床的边缘甚至还有导流液体的凹槽。
而就在床边,静静地放着一个不锈钢托盘。
托盘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手术刀,止血钳,骨锯,还有一卷崭新的黄色裹尸袋。
“呃——”
一声本该划破天际的尖叫,被她自己死死捂回了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发出的闷响。
她浑身僵硬,每一个毛孔都在疯狂叫嚣着逃跑。
“醒了就滚下来。”
一个冷淡至极的声音,从房间角落传来,不带一丝情绪。
“别弄脏我的操作台。”
林晚惊恐地循声望去。
角落的办公桌后,江映月正坐着,低头写着什么。她换了一件白大褂,那头利落的狼尾短发在灯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她甚至没抬头,仿佛林晚的死活还不如她手里的报告重要。
操作台?
林晚低头看了看身下的不锈钢床。
我操!这他妈是解剖台!
这个认知像一道天雷,把她最后那点侥幸心理劈得粉碎。
她连滚带爬地从台子上翻下来,双腿一软,膝盖直直磕在冰凉坚硬的瓷砖上。
“嘶……”
剧痛让她清醒了点。
她低头一看,身上酒气熏天的衣服不见了,取而代代的是一件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松松垮垮,一扯就开。
怒火终于压过了恐惧。
林晚双手抱头,冲着那个背影咆哮起来。
“江映月!你是不是变态!你把我弄到停尸房来干什么!你这是非法拘禁!我要报警!”
也就在这一刻,死寂了许久的AWSL超话,再次被一张高糊的远景图引爆了。
图片是某个粉丝在路边拍的,只能看到一辆黑色牧马人绝尘而去,留下四个在尾气中凌乱的顶级美女。
“卧槽!刚从服务器小黑屋出来就看到这么劲爆的!新BOSS直接把人抢走了?”
1L:“确认了,是江法医,市局之光!所以晚崽这是……被带回单位了?”
2L:“法医的单位是哪儿?市局大楼?还是……法医中心?等等,法医中心里是不是有那个……那个什么室?”
3L:“楼上的姐妹别说了我害怕!我赌五毛,晚崽被带去进行一个身体的检查,字面意义上的。”
4.L:“法医姐姐:经检测,该样本酒精浓度超标,意识不清,行为失控,具备极高的研究价值,建议制成标本,长期观察。”
5L:“别他妈搞笑了!快想想办法啊!晚崽现在是不是躺在停尸床上啊!她醒了之后不会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吧!这社死程度直接突破大气层了!”
事实证明,粉丝的想象力还是保守了。
听到林晚那声嘶力竭的控诉,江映月终于停下了笔。
她将笔帽“啪”地一声盖好,转动转椅,面向跪坐在地上的林晚。
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毫无表情,修长的手指拿起桌上的一把手术刀,在指间灵巧地转动着,刀锋划过空气,带起冰冷的银光。
“第一,这里是解剖室,不是停尸房。严谨一点。”
“第二,我没有非法拘禁你。你酒精中毒,意识不清,我是在对你进行急救。”
“第三,报警?”江映月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更像个斯文败类了,“这里就是警察局法医中心,你想找哪位同事?”
林晚被她这套毫无破绽的话噎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江映月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林晚面前。
她很高,投下的阴影将林晚完全笼罩。
“外面的温度是五度,这里的恒温是四度。能让你混乱的大脑最快清醒。”
她的声音依旧平铺直叙,像在宣读尸检报告。
“事实证明,效果不错。你的瞳孔恢复了对光反射,语言功能也基本恢复了,虽然内容很愚蠢。”
她顿了顿,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林晚的脸,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
“你像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以为喝酒就能解决问题。实际上,你的脑子被那几个女人搅成了一锅粥,需要物理降温。”
“那几个女人”……“物理降温”……
这些词像一把把锥子,精准地扎进了林晚的痛处。
她所有的愤怒、恐惧和挣扎,在江映月这几句冷冰冰的话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她像个被戳破了的气球,一下子瘫软下来,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地埋了进去。
江映月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两秒,转身走回收纳柜旁,从里面拿出一个一次性纸杯,在饮水机接了点温水。
然后她走回来,弯下腰,将那杯水轻轻放在了林晚身前的瓷砖上,全程没说一个字。
林晚怔怔地看着那杯水,过了好久,才颤抖着伸出手捧了起来。
入手是恰到好处的温度。
可这温度,却让她想起更多让她混乱的事情。
顾清寒冰山下的失望,秦瑶手腕上带血的牙印和眼里的怒火,沈知意那句温柔却残忍的“你享受这种失控感”,还有苏小小咬在她耳垂上,那带着血腥味的占有……
一幕幕画面在她脑子里炸开。
她们每一个,都像一张网,而她被困在网的中央,越挣扎,就被缠得越紧。
她谁也选不了,谁也拒绝不了,只能像个小丑一样,被动地承受着这一切。
她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理清这一切。
就在这时——
“叩、叩、叩——叩。”
法医室厚重的铁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三长,一短。
敲门声极具规律,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和诡异。
正靠着墙壁发呆的林晚,被这声音吓得一个激灵,手里的水杯都差点掉了。
一直面无表情的江映月,在听到这个敲门声的瞬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眉头。
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让林晚刚刚被温水暖回来一点的血液,瞬间又冻成了冰。
她后背的病号服,在顷刻间被冷汗彻底浸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