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克斯的身影消失在化妆间的门帘后,那道薄薄的布帘,瞬间把马戏团分割成了两个世界。
外头,是皮鞭、鲜血、强撑的笑容和永不停歇的独轮车声。
里头,是藏在安静表象下、即将爆发的、真正的恐惧。
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停下动作,彩球依旧在空中抛飞,小丑们的笑容夸张到扭曲,可每一双眼睛深处,都写满了绝望。
厉可死死盯着弟弟渗血的裤腿,每一次独轮转动,都像碾在他心上,他不敢停,不敢求情,不敢露出半点心疼——他怕下一秒,可瑞亚的鞭子,会再次落在厉斯身上。
可瑞亚把玩着手中火红的长鞭,鞭梢的倒刺还沾着点点血珠,她抬眼,望向化妆间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眼里却是无尽的担忧和烦躁。
这里还有镇长先生的木偶守卫,她再怎么样都得装的像一回事儿!
毕竟这位镇长先生,一向很会“教育”不听话的玩具。
落下的布帘轻轻晃了晃,像一只合上眼的巨兽,里克斯往里走去,外头的喧嚣还在继续,独轮车碾过木板的声响单调又残忍,每一圈都在重复着同一个指令:不准停,不准哭,只准微笑!
彩球在空中划出麻木的弧线,小丑脸上的油彩被冷汗浸得发花,明明是最热闹的表演,却静得能听见每个人心脏在胸腔里发抖的声音。
厉可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腥味混着马戏团特有的甜腻香料,呛得人窒息。
他不再敢看弟弟渗血的裤腿,每一次下意识的睫毛颤动,每一次生理性的眨眼,那条狰狞蜿蜒的伤口都会浮现在他的脑海里,那条伤口在不停的排练里,一次又一次的愈合,再一次又一次的撕裂。
仿佛只有那满地猩红的血液是这片虚假欢乐里,唯一真实的东西。
可瑞亚指尖轻轻一甩,长鞭在空中发出一声脆响,惊得所有玩偶般的演员齐齐一颤。
她笑得冷艳又狠戾,目光却在无人察觉的瞬间,轻轻掠过角落里那些一动不动的木偶守卫。
它们没有表情,没有呼吸,却又拥有操控者赋予它们的特权!像无数双冰冷的眼睛,把整个马戏团盯得死死的。
化妆间内的空气,比外头的血腥与喧嚣更稠,稠得像浸了水的黑布,闷得人喘不过气。
里克斯仿佛毫无察觉到这里的不寻常,金玫瑰花纹的手杖随着他的脚步一次次落地,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两排巨大的化妆台上凌乱地堆着油彩、假鼻、褪色的羽毛装饰,镜子蒙着一层灰,照出他精致却又紧绷的脸。
“粘红鼻,戴卷发,白色油彩涂花脸。
黄星眼,大嘴妆,今晚马戏要开场。
拉夫领,泡泡裤,杂耍红圈准备好。
笑一笑,滑稽样,登场引得众人笑。
观众坐满坐,烟花乱乱响,
场上空荡荡,小丑卷了票价跑,
放了狮子跑了豹,丢了脑子哪里逃?”
里克斯哼着走调的童谣,手杖在地板上敲出诡异的节拍,那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穿透布帘,扎进外头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小丑们抛球的手猛地一顿,彩球砸在木板上发出凌乱的声响,又在可瑞亚冰冷的视线里慌忙拾起。
厉斯脚下的独轮车再次歪斜,小小的身子晃了晃,伤口撕裂的疼让他咬紧下唇,血腥味从嘴角漫开,他却连一声呜咽都不敢发出,他努力稳住自己的身体,继续排练着那个他们早已烂熟于心的剧情!
厉可心如刀绞,他们一体双生,他能感受到弟弟的痛苦,那是双生子独属于对方的灵魂共鸣,可是他们太弱小了,可瑞亚的监督厉可不是不明白,没了可瑞亚,那些木头守卫也会重新顶替上这个位置!
与其让那些没有灵魂的东西控制大家,他宁愿可瑞亚坐稳这个位置!
化妆间,里克斯的声音渐渐停下,他停留在一个巨大的木柜前面,金玫瑰手杖轻轻敲了敲木柜,温和却透露着阴冷的声音响起:“吉亚,你是忘记今天是排练日了吗?丑陋的废物!你怎么敢缺席我为克莉薇儿准备的庆典!”
木柜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里面有一双哀伤又惊恐的眼睛注视着那个停留在柜门外的身影!
他的手脚还有脖颈都被项圈牢牢锁住,锁在巨大的木柜里,他被关在这里,因为他和外面的小丑们不同!
他不是一个拥有红色笑脸的小丑,而是一个花着蓝色哭脸妆的小丑,他的红鼻子破破烂烂,脸上的油彩斑驳不堪,他不是不去排练,而是被那群木头守卫锁起来了,没有人会救他,在这个小镇里,还记得他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眼前的施暴者,另外一个……
柜身上隐蔽的锁扣发出极轻的“咔嗒”声,那是镇长亲手装上的锁扣,很少有人知道这个机关的解法。
吉亚的嘴被红色的彩球塞着,那巨大的蓝色哭脸被彩球挤压的变形,像一个变形扭曲的可怜鬼,他努力控制着自己才没让那恐惧的哽咽漏出去。
光重新落入柜子里,照在了吉亚的身上,他害怕的缩了缩,蓝色的哭脸妆被泪水晕开,在肮脏的脸上淌出两道深色的痕,斑驳的白脸变得更加肮脏,让人看着就感到恶心!
“啧啧啧,吉亚,你可真是一个废物,马戏团怎么会招到你这种脏东西!”里克斯嫌恶的看了眼半跪在柜子里的哀伤小丑,手杖毫不留情的捅向吉亚那毫无防护的腹部!
沉闷的钝响被厚重的木柜与布帘死死吞吃,只化作一声被堵在喉咙里的闷哼。
吉亚的身体猛地弓起,被锁住的四肢疯狂挣动,他惊恐的摇头,仿佛是一头求饶的野兽,铁项圈在脖颈上勒出深红的印子,蓝色的哭脸妆被冷汗与泪水糊成一片狼藉,塞在嘴里的彩球被顶得微微滑动,腥甜的胃液顺着嘴角溢出,滴在破烂的小丑服上,晕开一小片污浊。
里克斯脸上的嫌恶愈发浓烈,精致的眉眼拧起,像是在看一件沾了泥垢的垃圾:“马戏团怎么会认可你这种存在,今天你没有参加排练,你知道是什么惩罚的!”
吉亚黑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他注视着里克斯那冷漠的表情,整个人因为恐惧不停的发抖着,他又要做什么!
手杖再次抬起,这一次,他对准吉亚肩头最不会伤及要害的地方狠狠一戳,强大的电流通过手杖贴着腹部的皮肤瞬间贯穿全身!
吉亚整个人被顶得撞在柜板上,锁链哗哗作响,喉咙里滚出破碎的呜咽,却被嘴里的彩球死死堵死,电流冲击着残破的身躯,在他的小丑上衣又留下了一个黑色的焦糊的洞!
他的小丑装上有许许多多这样的孔洞,对应的,他的身上也有许许多多电击留下的痕迹,电击带来的生理反应让他控制不住的颤抖着身躯,淡黄色又腥臭的不明水痕蔓延。
腥臭混合着化妆间的脂粉气味,变得格外恶心!
红色的毛绒球变深了许多,瞳孔不自主的上翻,蓝色的眼泪混着油彩往下淌,把那张哭脸妆冲得一塌糊涂,看上去越发狼狈、越发无用。
“吉亚,你该记牢自己的身份。”里克斯的声音冷得像冰,眼神却在无人能捕捉的瞬间,掠过一丝极沉的温柔:““微笑小镇”不需要哀伤小丑的存在,你这种东西,也就只配在暗处待着,守着你该守的规矩!”
布帘外,气氛早已绷到断裂边缘。
可瑞亚掌心被鞭柄勒得发白,鞭梢的血珠一滴、一滴砸在木板上。
她听见了化妆间里电流嘶啦的轻响,听见了吉亚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却只能继续维持着那副狠戾冰冷的模样。
吉亚,里克斯还有可瑞亚是一起进入马戏团的孩子,他们一起长大,一起表演,一起给大家带来欢笑……
直到……
团长消失了,里克斯也消失了,再回来时,他不再是那个会护着他们、会变魔术逗他们笑的少年。
他成了微笑小镇唯一的镇长。
成了手握锁链、定下规矩、把所有人都变成玩具的掌权者。
吉亚的噩梦,就是从那一天开始的。
不能慌,可瑞亚微微仰头,把眼泪藏进眼睛里,不能露馅!里克斯的木偶守卫还在看着,她能多护着一个就多护一个,否则这里的小丑们将不会再有活路!
她只要露出一丝破绽,吉亚的下场就是她的下场,整个马戏团的人,都会被拆了筋骨,然后做成那种没有灵魂的死物!
“叮铃铃!叮铃铃!”
一阵铃铛声从帐外响起,穿过了训练场,晃悠进了化妆间,一个穿着紫色连体小丑服,头上顶着“U”形帽子,脖子上戴着浅紫色拉夫领的小丑舞动着自己手里带着彩色铃铛的杂技圈掀开了化妆间的门帘。
“镇长大人日安,欺诈小丑奇诺向你报道。”奇诺舞动着自己半透明紫纱的荷叶袖小丑服向着里克斯的方向行了一礼。
里克斯缓缓转过身,金玫瑰手杖在掌心一转,姿态优雅从容,脸上那冷漠的神情微微松动,他注视着奇诺的仪态,微微仰头俯视着这个弯腰后还没起身的小丑。
“今天去哪里了?排练场上可没看到你的身影。”里克斯询问道。
“尊敬的里克斯镇长,我今儿去隔壁镇上售卖了不少小东西,顺便帮我们可爱又乖巧的克莉薇儿带回了她最近特别想要的新绸带。”
里克斯微微挑眉:“克莉薇儿今天怎么不来排练?”
“亲爱的镇长大人,克莉薇儿今天的心情可没有特别好,她最爱的发夹坏掉了,您特许过她的,若是克莉薇儿的心情不好的话,她可以在自己的帐篷里休息。”奇诺微笑说道,他并没有起身,态度十足的恭敬。
“绸带拿来,我去看看她。”里克斯朝着他伸出手。
奇诺恭敬的递给里克斯一条粉紫色变色龙色系的绸带:“您去,克莉薇儿肯定会特别高兴,毕竟里克斯大人是小镇里最疼爱克莉薇儿的人了。”
“起来吧。”里克斯接过奇诺手里的东西:“马戏团让你看着,我放心。”
奇诺笑着起身,目光越过他,轻飘飘扫过颤抖不止的木柜,鼻尖轻轻一抽,像是嗅到了什么有趣的气味。
“哎呀呀……这屋里的味道,可真是又恶心、又难闻呢。”
他刻意咬重“恶心”二字,眼底是一片赤裸裸的嫌弃。
里克斯神色不变,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把他收拾干净,这几天就让他呆在马戏团里,看好他。”
“是,里克斯大人。”奇诺侧身行礼,目送里克斯离开了化妆间,门帘在里克斯身后轻轻合上,那道薄薄的布帘,再次把世界切成两半。
奇诺脸上那副恭敬乖巧的笑容,在镇长身影消失的瞬间,一寸寸褪得干干净净。
他缓缓直起身,紫纱袖摆在昏暗的光线下泛出冷光,就连头顶那枚“U”形帽子装饰,此刻看上去不再滑稽,杂技圈上的铃铛不再响了。
他一步步走向木柜,脚步声轻得像鬼魅,每一步,都踩在吉亚崩断边缘的神经上。
柜里的人浑身剧烈一颤,电流留下的虚软和深入骨髓的恐惧绞在一起,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塞在嘴里的彩球被急促的喘息打湿,蓝色的哭脸妆糊成一片,只剩下一双盛满绝望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盯着奇诺越来越近的身影。
奇诺停在柜前,微微歪头。
没有里克斯那种伪装的冷漠,他眼底的嫌恶与残忍,是赤裸裸、不加掩饰的:“哀伤小丑……吉亚。”
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甜腻,却像毒蛇吐信,“镇长殿下真是好心,还留着你这么个只会哭、只会弄脏地方的废物。”
他一边冷漠的讽刺着吉亚,手上的动作却相反,他轻轻解开了吉亚脖子上勒的发紫的项圈,丝毫不嫌弃那沾满口水的红色毛绒球,手指轻轻蹭过他蓝色的弯唇,用大拇指按在他的嘴唇上,不让他发出声音。
直到外面的木偶们慢慢离开,可瑞亚轻轻的咳嗽声传来,奇诺这才松了口气,俯身在他耳边说道:“大家很担心你,克莉薇儿通知我回来救你,别怕,只要还在马戏团里,就还有活下去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