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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胡心水骑在马上,手攥着缰绳。
大军出城已经一个多时辰了,走了不过十余里。
队伍越走越慢,士兵们脚下打滑,火把在风中摇摇晃晃,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蜿蜒的火龙,心里说不出的烦躁。
六千人,听起来不少,可真正能打的不到一半。
从地方调回来昆明的那些兵,连盔甲都没穿齐。
有的扛着长矛,有的挎着腰刀,还有几个拿着猎户用的叉子。
那是临时从民壮里拉来凑数的。
胡国柱策马跟在旁边,倒是精神抖擞,腰杆挺得笔直,不时催促队伍加快速度。
“父亲,照这个速度,天亮之前面应该可以赶到老崖口。”
胡国柱低声道。
胡心水点了点头,并没有答话。
走着走着,前锋忽然停了下来。
前面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喊“停下”,有人喊“前面有情况”。
胡心水心里一紧,策马上前,厉声道:
“怎么回事?”
前锋的孟成彪跑过来,满头大汗,单膝跪地:
“大人,前面二里外的丘陵后面发现火光!”
“星星点点的,像是篝火,又像是火把,数量不少,少说也有几百人!”
胡心水心头一沉。
他勒住马,抬头望去。
夜色朦胧,远处的丘陵黑黢黢的。
只在山脊后面隐约透出几点暗红色的光,忽明忽暗,像是有人在那边生火。
他脑中飞快地转着——伪明军已经离昆明这么近了?
难道老崖口那边已经…
不可能!
斥候之前报的是明军还在老崖口以北,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插到昆明附近了?
“再探再报!”
他沉声道。
“派几个机灵的,摸过去看清虚实!其余人原地戒备,不得喧哗,不得点火!”
几个斥候翻身下马,猫着腰,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胡心水骑在马上,手心渗出细汗。
他暗暗盘算:
如果明军真的要合围张权勇,必然会在老崖口两侧设伏,同时也一定会派兵阻截昆明的援军。
眼前这支队伍,极可能就是明军的阻截部队。
可他们有多少人?
是谁在指挥?
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地方?
约莫过了两炷香的功夫,斥候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蹲在胡心水马前,压低声音:
“大人,前面确实有敌人!”
“丘陵后面人影幢幢,借着火光隐约能看见不少人影在晃动,还有多支旗帜飘动。”
“可夜色太重,看不清具体数目,但感觉人数不少,少说也有数千之众!”
“他们在官道上挖了陷坑,堆了鹿角!”
胡心水心头猛地一沉,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数千之众?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难道是伪明军的主力到了?
若果真如此,自己这六千人就算能冲过去,也必然折损惨重。
搞不好反而会被人包了饺子。
更麻烦的是,倘若在此耽搁太久,老崖口那边可就真的来不及了。
胡心水继续问道:
“你可看仔细了,真有那么多人?”
那斥候犹豫了一下,又道。
“不过...那些火把移动得有些乱,而且旗帜虽多,可插得散乱。”
“小的也说不好,看着像人多,可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胡国柱听到如此,于是拔出腰刀道:
“父亲,我看对面多半只是疑兵,虚张声势罢了!”
“若是真的伏兵,为何不趁咱们立足未稳时杀出来?”
“他们躲在后面不动,分明是底气不足。”
“我带人冲过去!管他多少人,咱们有骑兵,未必会输!”
胡心水瞪了他一眼:
“疑兵?你拿什么断定?万一不是疑兵,而是实打实的伏兵,你冲过去正好撞进人家的口袋!”
“敌人虚实不明,最忌讳莽撞行事。”
胡国柱被训得低了头,不服气地嘟囔了两句,却不敢再顶嘴,悻悻地把刀插回鞘里。
胡心水沉吟片刻,下令道:
“先派两百人探路,从左边绕过去,试探一下。不要点火把,摸黑走。”
“遇到敌人立刻退回,不要恋战。”
随后,他命令先锋孟成彪挑选了两百没有夜盲症,视力好的步兵,悄悄地往左边摸去。
他们沿着田埂,绕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朝丘陵的侧面迂回。
走了约莫半里地,前面是一片开阔的旱地。
孟成彪挥手示意停下,侧耳听了听,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继续走。”
他压低声音。
队伍刚走出几十步,忽然“嗖”的一声,一支弩箭从暗处飞来,正中前面一个士兵的大腿。
那士兵惨叫一声,摔倒在地,抱着腿打滚。
紧接着,又是“嗖嗖”几声,三四个士兵应声倒地。
黑暗中根本看不清箭从哪儿射来的,只听见弓弦振动的声音和箭矢破空的尖啸。
“有埋伏!撤!快撤!”
孟成彪大声喊道。
两百人掉头就跑,连滚带爬地往回跑。
可那些箭矢像是长了眼睛,追着他们的后背飞。
又倒下了七八个人,等他们跑回本阵,一个个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看到孟成彪灰头土脸的回来,胡心水脸色铁青。
“父亲,让我带骑兵冲一次吧!”
胡国柱又请战。
这次出行,胡国柱特意点齐了五百精锐骑兵。
胡心水摇了摇头,沉声道:
“不急。再探。派斥候往右边绕,多派几路,摸清他们的防线有多长。”
几路斥候领命而去。
这一次,胡心水学聪明了,让斥候分成三组,从不同方向迂回。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斥候陆续回来,带回来的消息让他心里越来越沉。
“右边三里外也有埋伏,挖了陷坑,堆了鹿角,还有人巡逻。”
“左边两里外有一条干沟,沟里藏了人,末将差点被射中。”
“北面……北面也有火光,但看不清有多少人。”
胡心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明白了,对方不是把兵力集中在一处。
而是撒开了,像一个扇面,把通往老崖口的几条路全堵死了。
你从左边绕,他在左边等你;
你从右边绕,他在右边等你;
你正面冲,他正面有陷坑鹿角,侧面还有人放冷箭。
更何况眼下正是半夜,夜色如墨,光线不明,打起仗来处处受制。
很多士兵有夜盲症,离了火把的话,便伸手不见五指,可一打火把,又成了活靶子。
这仗,怎么打?
要等到天亮才能打吗?
“父亲,要不咱们派骑兵强行冲过去?”
“骑兵速度快,只要冲过去,他们的陷坑和鹿角就挡不住了!”
胡国柱又出主意。
胡心水睁开眼睛,看着儿子那张涨红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疲惫。
这孩子,还是年轻气盛了些。
直接骑兵抹黑冲过去?
对面那些神出鬼没的射手,专打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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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的目标大,一箭射不死人,也能射伤马。
马一倒,骑兵就成了活靶子。
“可以先派一百骑兵,先从正面冲一次。不要太快,试探一下。”
他最终还是松了口。
一百骑兵列队,战马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面。
带队的骑兵百总拔出马刀,厉声道:
“冲!”
一百骑齐声呐喊,朝前方那片黑沉沉的丘陵冲去。
马蹄声如闷雷,烟尘滚滚,火把在风中拉出一道道光痕。
冲了不到半里地,前面的官道上忽然出现一道绊马索。
最前面的几匹马前蹄被绊,猛地栽倒,骑手被甩出去,摔在地上,惨叫连连。
后面的骑兵急忙勒马,可冲势太猛,好几匹马撞在一起,人仰马翻。
紧接着,两侧的暗处又飞来一阵弩箭,射倒了好几个骑手。
幸存的骑兵慌忙拔马往回跑,狼狈不堪地退回来。
胡国柱气得直跺脚,一刀砍断了旁边一棵小树。
看到如此情况。
胡心水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前方那片黑暗,目光越来越冷。
他意识到,自己遇到了一个极其难缠的对手。
不是正面硬拼,而是专门打游击、设陷阱、搞偷袭。
你每走一步,他都要让你付出血的代价。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老崖口那边……张权勇究竟还能撑多久?
“传令下去,就地扎营。”
他沉声道。
“多派斥候,盯紧对面。一有机会,立刻报我。”
胡国柱急了:
“父亲,咱们不救张权勇了?”
胡心水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前面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亲兵押着几个衣衫褴褛的士兵走过来,推搡到胡心水面前。
那几人头顶光秃秃的,辫子已经齐根剪去。
却还穿着清军的号衣,哆哆嗦嗦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大人!”
亲兵抱拳道。
“这几个人是从伪明军那边跑过来的,说是降兵,不愿再替邓名卖命了!”
胡心水眼睛一亮,站起身来,走到俘虏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们。
一个年长些的士兵抬起头,满脸泥污,嘴唇干裂,眼神里满是恐惧;
另外几个年轻些的,低着头,不敢看他。
胡心水从身旁亲兵手里接过一支火把,凑到那老兵脑后。
照着光秃秃的后脑勺仔细看了看。
剪掉的辫茬还在,看来才剪掉辫子没几天。
他这才收了火把,厉声道:
“抬起头来!你们是哪个部分的?对面到底有多少人?”
“指挥的是谁?一五一十说清楚!若有半句假话,砍了你们的脑袋!”
那年长士兵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说:
“大……大人,小的们是夏国相将军的兵……”
“在寻甸被邓名俘虏了……后来被编入他的队伍,跟着一个叫沈竹影的伪明将领往这边走…”
“…说是要堵截昆明的援军……”
胡心水心中一沉,追问:
“多少人?那个沈竹影带了多少人?他手里有多少火器?”
老兵道:
“总共两千五百人……都是降兵来着…”
“但是最厉害的是那五十个豹枭营的士兵。”
“他们……他们太厉害了,会飞檐走壁,会挖陷阱,还会装神弄鬼……”
“小的们看到你们大军到了,太害怕,不敢打了,就趁夜里跑出来了…”
另一个年轻些的士兵补充道:
“大人,那些豹枭营的人,个个都穿着草编的蓑衣,脸上涂着泥,趴在沟里根本看不见。”
“他们用的弩是连发的,一弩射出去很快又能射第二弩!”
“而且还带有火铳,火铳打得很远,威力很大!”
胡心水倒吸一口凉气。
这些人只有两千五百人,不过是些降兵,竟能摆出数千人的疑兵阵势。
真正能打硬仗的,恐怕没几个。
可偏偏就是那五十个精锐,硬生生把他六千大军堵在这里,寸步难行。
他咬着牙,低声骂了一句:
“难怪……我就说怎么那些鬼兵神出鬼没的。”
胡国柱凑过来,低声道:
“父亲,既然对面只有两千多人,不过是些见风使舵的降兵,咱们不如正面强攻!”
“六千对两千五,还怕打不过?”
“那些降兵都是被逼的,没什么战斗力,只咱们气势如虹,他们肯定就是一盘散沙!”
胡心水摇了摇头,目光阴沉:
“正面强攻?现在是半夜!视线不明,你知道他们的鹿角后面有没有火器?”
“你知道他们挖了多少陷坑?你知道那五十个豹枭营的人藏在哪儿?”
“你冲上去,他们在侧面放冷箭,你的兵还没到跟前就倒下一半。”
胡国柱于是道:
“那就等天亮再打!天一亮,大伙看得清楚,他们这么点人,肯定完蛋了!”
胡心水摇了摇头,目光阴沉:
“等天亮?张权勇还能等到天亮吗?”
“你在这儿等一个时辰,他在老崖口就要多撑一个时辰。他撑得住吗?”
胡国柱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话来。
胡心水蹲下来,看着那个老兵,语气放缓了些:
“你叫什么名字?在那边待了几天?还知道什么?都说出来。”
那老兵见胡心水语气缓和,胆子大了一些,低声道:
“小的叫王有才,本是夏国相将军麾下的兵。”
“那日在寻甸城外,邓名让人在饭食里下了药,说是苗疆的蛊毒,逼我们投降。”
“弟兄们腹痛难忍,只好先投降了,并且剪了辫子。”
“后来才知那根本不是什么毒药,只是巴豆和草药,肚子疼一阵就没事了。”
他顿了顿,又道:
“不过那个邓名说话算话,愿意留下的留下,不愿意的给路费回家。”
“四千人里走了近千人,剩下的三千人便跟着他往南走。”
“走到半路,邓名说要分兵,于是他亲自带五百降兵和百来号豹枭营的人,要抄近路去老崖口堵张总兵。”
“让那个沈竹影带其余两千五百人,直接奔昆明北面布防,说是要截住昆明的援军。”
胡心水的脸色更加阴沉。
邓名果然算到了这一步,他分兵两路,一路堵张权勇,一路堵援军。
而自己这六千人,已经被沈竹影死死缠住了大半夜。
他必须在天亮之前突破这道防线,赶到老崖口。
否则,张权勇的一万多人就真的凶多吉少了。
“父亲,要不咱们分兵?”
胡国柱又出主意。
“咱们可以一路正面佯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另一路从更远的地方绕过去。”
“哪怕多走十几里山路,只要能绕过去就行。”
胡心水停下脚步,想了想,点了点头:
“也只能如此了。你带两千人,正面佯攻,不要真的冲,就在远处喊杀、放箭,闹出动静来。”
“我带三千人,从东边绕一个大圈,翻过那道山梁,绕到他们后面去。”
“只要能过去,就直接赶往老崖口。”
胡国柱领命,带着两千人往正面压去。
胡心水带着三千人,熄灭火把,无声无息地往东边摸去。
队伍中不少人患有夜盲症,离了火光便两眼一抹黑。
只能紧盯着前面人的背影,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走。
胡心水特意将那些眼神好、能走夜路的士兵打散编在队伍中。
让他们走在前面领路,后面的人拽着前面人的衣角,一步一步往前挪。
即便如此,还是不断有人踩进坑里、被石头绊倒,摔得鼻青脸肿。
却不敢出声,只能咬着牙爬起来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