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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39章 竹影杀机
    那股阴冷晦涩的神识,如同最细密的罗网,缓缓扫过凌邪三人藏身的废弃矿石堆。

    

    凌邪的心脏几乎提到嗓子眼,他将《玄清归藏术》催动到极致,竭力收敛所有气息,连混沌灵力都沉入丹田最深处,不敢有丝毫外泄。云芷鸢的涅盘之力也转为最内敛的守护状态,如同枯木藏春。阿澜则紧张地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眼中满是惊惧。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如同煎熬。

    

    那神识在矿石堆附近徘徊了足足三息,似乎在仔细分辨着什么。凌邪甚至能感觉到,那神识对矿石堆产生了些微的兴趣——或许是因为这些废弃矿石中残留的某些驳杂能量,干扰了感知。

    

    就在凌邪几乎要忍不住准备暴起搏命之时,那股神识忽然毫无征兆地移开了,转向另一个方向,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鬼市深处更嘈杂的能量乱流中。

    

    危机,暂时解除了。

    

    “走!”凌邪没有丝毫犹豫,低喝一声,一手拉住还有些发懵的阿澜,与云芷鸢一起,如同离弦之箭,冲出藏身地,以最快的速度向鬼市出口方向冲去。

    

    他们不再刻意隐匿行迹,速度全开,在混乱的人流中穿梭,撞开几个挡路的低阶修士也毫不停留,引来几声怒骂,但此刻已顾不得许多。必须尽快离开鬼市!那个归仙境影狩,很可能就在附近!

    

    来时漫长的石阶通道,此刻在疾驰下显得短暂。当他们冲出乱葬岗墓穴入口,重新呼吸到外面冰冷污浊却“相对自由”的空气时,三人才稍稍松了口气,但脚步丝毫不敢放缓。

    

    “跟我来!我知道一条近路去我们的藏身地!”阿澜回过神来,辨认了一下方向,带着凌邪二人钻入乱葬岗边缘一片更加茂密、散发着浓烈腐臭味的“食腐藤”林。

    

    在藤蔓与扭曲树木的掩护下穿行了一刻钟,他们来到了一处位于黑沼镇最边缘、几乎半陷在泥沼里的破败木屋群。这里显然是黑沼最底层的流民与受伤散修的聚集地,房屋歪斜,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绝望与衰败的气息。

    

    阿澜熟门熟路地钻进其中一间几乎要被泥沼淹没一半的木屋。屋内昏暗潮湿,只有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一个魁梧的身影躺在一堆干草上,身上盖着破烂的兽皮,正是雷蟒。他脸色青黑,胸口包裹的布条渗出暗红色的血迹,气息微弱,显然伤势极重,且中毒不浅。

    

    “雷蟒叔!”阿澜扑到草堆旁,声音哽咽。

    

    云芷鸢立刻上前,俯身检查。她眉心翠绿脉络亮起,涅盘之力化作柔和的微光,探入雷蟒体内。片刻后,她眉头紧锁:“脏腑受创,经脉断裂多处,更麻烦的是,伤口感染了黑沼特有的‘腐骨毒’,已侵入心脉。寻常丹药,难救。”

    

    阿澜脸色惨白。

    

    凌邪立刻取出刚买到的金纹辟邪蓍草:“这个可否有用?”

    

    云芷鸢眼睛一亮:“有用!辟邪蓍草焚烧后的烟岚可驱散腐骨毒,但其药力霸道,需配合温和的生机之力引导护住心脉。”她看向凌邪,“我的涅盘之力可护心脉,但驱毒过程,需你以混沌灵力引导蓍草药力,贯通他被毒蚀堵塞的经脉。过程不能有丝毫差错,否则毒性反冲,立时毙命。”

    

    凌邪点头:“我明白。阿澜,守住门口,任何人靠近,立刻示警。”

    

    阿澜重重点头,抽出腰间一把缺口短刀,紧张地守在破败的木门后。

    

    云芷鸢点燃一根辟邪蓍草,暗金色的草叶燃烧,散发出一种奇异的、带着苦涩清香的淡金色烟雾。她将烟雾缓缓引导至雷蟒口鼻处,同时双手按在雷蟒心口,精纯的涅盘之力化作温暖的护罩,牢牢守护住他脆弱的心脉。

    

    凌邪深吸一口气,调动起约莫三成的混沌灵力——这是他目前不引发伤势恶化的极限。灵力如丝如缕,探入雷蟒体内,精准地捕捉到那随着烟雾渗入、正与腐骨毒激烈对抗的金色药力,小心翼翼地引导着它们,如同最精巧的工匠,疏通着一条条被黑色毒质堵塞的细小经脉。

    

    过程凶险而漫长。雷蟒身体不时剧烈抽搐,口中溢出黑血。凌邪额角汗如雨下,脸色越发苍白,引导药力对心神的消耗极大。云芷鸢也须全力维持涅盘护罩,脸色渐渐发白。

    

    一个时辰后,最后一缕黑血从雷蟒指尖逼出。他脸上的青黑之色褪去,转为失血的苍白,但呼吸逐渐平稳,生命气息虽然微弱,却已不再流逝。

    

    云芷鸢收回手,身形微晃,凌邪连忙扶住她。两人都消耗甚巨。

    

    “毒已拔除大半,心脉保住。但他伤势太重,需要时间调养,且后续需大量补充气血的药材。”云芷鸢喘息道。

    

    阿澜见状,噗通一声跪下,就要磕头。

    

    凌邪抬手拦住:“不必如此。荒寂海上,你们也曾助我们。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他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鬼市不能再去。那个归仙境影狩可能还在搜寻。我们必须立刻前往沉船酒馆,那里或许相对安全,也能找到帮助雷蟒疗伤的资源,以及我们需要的路径信息。”

    

    阿澜用力点头:“我知道一条隐秘水路可以接近腐骨沼泽边缘,避开大部分耳目。雷蟒叔……我先背着他,到了酒馆,或许能有地方安置。”

    

    事不宜迟。云芷鸢用剩余的涅盘之力暂时稳定住雷蟒的伤势。阿澜用屋里找到的破油布和藤条做了个简易背架,将昏迷的雷蟒固定在自己背上。她身材不算高大,但拾骨人常年劳作,力气不小,背着魁梧的雷蟒虽然吃力,但还能坚持。

    

    三人悄然离开破木屋,钻进了一片散发着恶臭的芦苇荡。阿澜解开了藏在芦苇丛深处的一条破烂小木筏,以一根长竹竿撑船,沿着一条颜色漆黑、水面上漂浮着动物尸骨和腐败植物的狭窄水道,向着东南方向缓缓驶去。

    

    这条水路极其隐蔽,两岸是高大的、带有尖刺的黑色芦苇和垂落的、黏糊糊的藤蔓,几乎遮蔽了天空。水底不时有阴影游过,散发着危险的气息,但或许是小木筏过于破旧不起眼,又或者是阿澜懂得某种避开水中凶物的技巧,一路有惊无险。

    

    日头渐高,黑沼上空的瘴气越发浓重。约莫两个时辰后,小木筏穿过一片弥漫着灰白色雾气的区域,前方出现了一片更加死寂的水域。水色暗红,如同稀释的血液,水面上漂浮着大片大片的泡沫和未知的白色絮状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如同铁锈混合着甜腻腐烂的怪味。

    

    “前面就是腐骨沼泽的边缘了。”阿澜低声道,指了指远处水雾中隐约可见的一个巨大黑影,“看,那就是‘沉船酒馆’。”

    

    那黑影,赫然是一艘巨大的、不知是何年代的古老沉船!船体大部分斜插在暗红色的沼泽淤泥里,露出水面的部分也有三层楼高,船身覆盖着厚厚的、暗绿色的苔藓与水垢,桅杆早已折断,船舷上挂着许多锈迹斑斑的铁链、风干的怪异兽骨,以及一些在微风中晃动、发出轻微碰撞声的空酒瓶和金属片。

    

    船体侧面,歪歪扭扭地凿刻着“沉船酒馆”四个大字,字迹被腐蚀得几乎难以辨认。几扇舷窗透出昏黄跳动的火光,隐约有喧嚣的人声和粗豪的笑骂传出。

    

    阿澜将木筏撑到沉船尾部一处较为隐蔽、有木质平台延伸出来的地方。平台湿滑,绑着几艘同样破烂的小船。她将木筏系好,背着雷蟒,与凌邪二人踏上了那吱呀作响的木板平台。

    

    通往船舱的门是一扇厚重的、钉着铁皮的木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更加清晰的热浪、酒气、汗味和喧闹声。

    

    阿澜深吸一口气,上前,用拾骨人特定的节奏敲了敲门。

    

    门内喧哗声稍顿,随即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谁?”

    

    阿澜将苏慕晚给的“老骨符”从门缝塞了进去。

    

    片刻沉默后,厚重的木门“吱嘎”一声被拉开一条缝,一只布满老茧、沾着油污的大手伸出,将阿澜和凌邪他们迅速拉了进去,随即大门又重重关上。

    

    门内是一个宽敞而混乱的大厅。原本的船舱结构被改造,摆满了粗糙的木桌长凳。此刻正是午后,大厅里聚集了二三十人,个个形貌粗犷,气息剽悍,身上大多带着伤疤和泥泞,显然都是常年在险地厮混的拾骨人或亡命徒。他们正在喝酒、赌博、大声吹嘘着自己的“丰功伟绩”,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液、烤肉、汗臭和血腥气混合的浓烈味道。

    

    开门的是一个独眼老者,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狰狞疤痕,仅剩的独眼精光四射,手里正捏着那枚“老骨符”。他打量了一下狼狈不堪的阿澜、背上重伤的雷蟒,以及明显做了伪装、但气质迥异的凌邪和云芷鸢,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老霍头的信物?”他声音嘶哑,“跟我来,楼上说话。”显然,他认出了信物来源(乌先生与拾骨人某些高层有旧),而且看出凌邪二人并非普通拾骨人。

    

    独眼老者领着他们穿过喧嚣的大厅,沿着一道狭窄陡峭的木梯上了二楼。二楼相对安静,被隔成几个小房间。老者推开其中一间的门,里面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

    

    “把伤者放下。”老者指了指墙角一张铺着兽皮的简陋木床。阿澜小心地将雷蟒放下。

    

    “我是这里的管事,你们可以叫我‘老疤’。”独眼老者直接坐下,看着凌邪,“老霍头轻易不给人信物。说吧,你们想要什么?又想付出什么?”

    

    凌邪知道在这种地方,绕弯子没用。他直接道:“我们需要尽快、安全地离开黑沼,前往霜寂原方向。需要可靠的向导、隐秘的路径、以及抵御寂灭寒潮的部分物资。另外,这位兄弟伤势很重,需要地方安置疗伤,他的同伴(指阿澜)也需要暂时庇护。”

    

    老疤独眼眯起,手指敲着桌面:“霜寂原?那可是送死的地方。至于离开黑沼……最近风声很紧,据说有几拨狠角色在镇子里外找人,其中可能有归仙境的影子。这时候想悄无声息地走,难。”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昏迷的雷蟒和阿澜:“这两个小子,是‘老鱼头’船上的吧?我见过他们。老鱼头……可惜了,是个硬汉子,现在下落不明。看在同是拾骨人一脉,又是老霍头引荐的份上,我可以安排人给这小子治伤,也能让这小丫头暂时在酒馆帮工,混口饭吃。”

    

    阿澜闻言,眼中含泪,连声道谢。

    

    老疤摆摆手,看向凌邪:“但你们的要求,代价不小。向导、路径、物资,尤其是要避开归仙境追查的隐秘路线……这需要动用我们在这里压箱底的人情和渠道。”

    

    “我们可以付灵石。”凌邪道。

    

    “灵石?”老疤嗤笑一声,“在这种地方,灵石有时候不如一块挡箭的破木板实在。我要的,是你们能拿出来的、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情报,或者……实物。”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凌邪背后用粗布包裹的星钥之杖,以及凌邪身上那股虽然极力隐藏、却依旧迥异于常人的气息。

    

    凌邪心中凛然。这些常年在刀口舔血的老江湖,眼光毒辣得很。但他早有准备。

    

    “我们手头有一些关于荒寂海‘海眼’附近,以及‘黑潮’部分规律的上古记载片段。”凌邪沉声道,“这对常在荒寂海讨生活的拾骨人来说,或许有些价值。另外,我们还可以提供一种……对阴影、死寂类力量有特殊感应和一定克制效果的临时符箓制作方法。”后者,是他根据自身对右臂寂灭伤痕与星钥之力的粗浅理解,结合《玄清归藏术》琢磨出的东西,虽不完善,但对常在险恶环境活动的拾骨人而言,或许有奇效。

    

    老疤的独眼果然亮了一下。荒寂海的情报是拾骨人的命脉,而能对抗阴影死寂力量的符箓,在黑沼、荒寂海这类地方,更是保命的硬通货。

    

    “情报和符箓……”老疤沉吟片刻,“可以。但不够。我需要看到符箓的实际效果。另外,你们还必须答应一件事。”

    

    “请说。”

    

    “如果你们真能活着从霜寂原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回来,而且有所收获,关于那里面的情报,尤其是安全路径、危险区域、特殊资源点……必须优先卖给我们沉船酒馆。”老疤盯着凌邪,“当然,我们会出合适的价钱。”

    

    这是在投资未来,赌凌邪他们能活着带回有价值的信息。

    

    凌邪略一思索,点头:“可以。”

    

    “好!”老疤一拍桌子,“爽快!你们先在这里休息,不要乱跑。我立刻去安排最好的伤药给那小子治伤,同时召集人手,规划路线,筹集物资。最迟明天黎明前,给你们答复和具体方案。”

    

    “有劳。”凌邪抱拳。

    

    老疤起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回头道:“记住,在酒馆里,别惹事,但也别怕事。这里的人,只认实力和规矩。你们既然是我老疤的客人,只要不主动挑事,没人敢明着动你们。但暗地里……自己小心。”

    

    门关上,房间里暂时安静下来。只有雷蟒微弱的呼吸声,和楼下隐约传来的喧嚣。

    

    凌邪和云芷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坚定。总算找到了一个可能提供实质性帮助的据点。

    

    阿澜守在雷蟒床边,默默垂泪。

    

    凌邪走到窗边,透过模糊肮脏的玻璃,望向外面暗红色的腐骨沼泽和更远处阴沉的天际。

    

    霜寂原,就在那个方向。影狩的威胁,如同悬顶之剑。时间,越来越紧迫了。

    

    但至少,他们现在有了一个立足点,有了获取帮助的希望。

    

    接下来,就是等待老疤的消息,以及……在这短暂的喘息之机里,尽快恢复更多的力量,准备迎接更加艰险莫测的征程。

    

    夜色,再次笼罩黑沼。沉船酒馆的灯火在腐骨沼泽上孤独地亮着,如同黑暗汪洋中一艘挣扎求存的小舟。

    

    而风暴,正在远方聚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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