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梅菲尔区，温特沃斯宅邸书房。
下午三点，雨还在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落地窗上，沿着玻璃蜿蜒滑落。书房里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从窗外透进来，将房间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光影牢笼。
查尔斯·温特沃斯爵士坐在他那张巨大的桃花心木书桌后，一动不动。
桌上摊着今天的《泰晤士报》，头版头条的黑色大字在昏暗中依然刺眼。旁边散落着几封刚刚送到的信件，司法部的正式传唤函、财政部关于冻结部分资产的初步通知、保守党党鞭“建议”他暂时辞去所有公职的内部备忘录。
还有一张照片。
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埃德蒙·泰勒在病床上睁眼比手势的那张。照片边缘被捏得皱皱巴巴，几乎撕裂。
温特沃斯盯着那张照片，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焦距，只有一片浑浊的死寂。
他输了。
不是战术上的失利，是彻底的、毁灭性的溃败。
他花了二十年搭建的权力网络，十年精心经营的药品腐败帝国，一夕之间土崩瓦解。司法部的调查、媒体的曝光、政敌的围剿……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正在将他撕碎。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此刻正躺在医院里，很可能正在康复。
凭什么？
温特沃斯的手指开始颤抖。他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布满老年斑和青筋的手背。这只手签过无数文件，决定过无数人的命运，攫取过数不清的财富。
现在，这只手连握紧拳头都做不到。
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温特沃斯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门开了，他的长子，小查尔斯·温特沃斯走了进来。
四十二岁，继承了他的鹰钩鼻和薄嘴唇，但眼神懦弱，肩膀习惯性前倾，像个永远在道歉的人。
“父亲，”小查尔斯站在门口，不敢靠近，“司法部的人……又打电话来了。他们希望您下午五点前到……”
“告诉他们我病了。”温特沃斯打断他。
“可是父亲，传唤函是强制的，如果不去，他们可能会——”
“我说我病了！”
温特沃斯猛地一拍桌子，震得墨水洒了出来，在昂贵的橡木桌面上晕开一片深蓝色的污渍。
小查尔斯吓得后退一步。
书房里陷入死寂，只有雨声和温特沃斯粗重的喘息声。
过了很久，温特沃斯才缓缓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那些人，”他低声说，“那四个……处理得怎么样？”
小查尔斯咽了口唾沫：“杰克死了，莱恩也死了。马尔科姆和德里克……失踪了。菲利普·卡文迪许的人可能把他们带走了。”
“卡文迪许……”温特沃斯咀嚼着这个名字，像在咀嚼毒药，“那个花花公子，什么时候成了泰勒的看门狗？”
“父亲，我们现在该担心的不是这个。”
小查尔斯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司法部的调查，如果真查到底，我们可能会……会坐牢。”
“坐牢？”
温特沃斯睁开眼睛，笑了。那笑容扭曲，狰狞，像濒死野兽最后的呲牙，“他们不会让我坐牢的。温特沃斯家族在政坛扎根六十年，我们知道的秘密，足够让半个内阁下台。他们会给我体面，辞职，退休，然后等风波过去，再慢慢回来。”
“可是报纸——”
“报纸会闭嘴的。”
温特沃斯冷冷地说，“总编也有把柄在我手里。等过几天，风向就会变。他们会开始报道泰勒的……问题。”
小查尔斯皱眉：“泰勒有什么问题？他的履历清白得像张白纸。”
“没有人是清白的。”
温特沃斯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扔到桌上，“看看这个。”
小查尔斯拿起文件夹，翻开。
里面只有几页纸，是一些银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金额不大，但收款方很奇怪，不是公司，不是个人，而是一些代号：“信天翁-a”“信天翁-b”“远东医疗基金”。
转账人是埃德蒙·泰勒。
“这是……”小查尔斯抬起头，“他在远东的生意？”
“不是生意。”
温特沃斯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幽光，“是援助。秘密的，持续了至少三年的援助。收款方经过多层中转，最终流向……中国的某些势力。”
小查尔斯的脸色变了：“中国共产党？战争期间，秘密援助敌国政治势力？这是叛国！”
“不完全是敌国。”温特沃斯说，“中国现在是我们的盟友，但内部有国民党和共产党之争。我们官方支持国民党。如果泰勒秘密援助共产党被曝光，公众会怎么想？议会会怎么想？军情五处会怎么想？”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们会看到一个年轻的、野心勃勃的官员，在战时与外国政治势力秘密勾结。动机？可能是理想主义，也可能是……更黑暗的东西。比如，为战后在中国谋取利益，甚至，为共产主义渗透英国铺路。”
小查尔斯倒吸一口凉气：“可是父亲，这些证据太模糊了，只有转账记录，没有最终接收方的确切证据。泰勒完全可以解释成……人道主义医疗援助。”
“那就帮他坐实。”
温特沃斯说，“联系我们在远东的人，伪造几份文件，证明那些钱最终流向了中共的武装部队。再找几个‘证人’，证明泰勒和中共特使秘密会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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