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
清清冷冷的酒吧。
阴湿的空气里,血腥与火药过境后的呛鼻气味顽固地纠缠在一起,浓烈到令人想叹气。
所幸天花板的破损程度又上了一个台阶——那场虎头蛇尾的交锋,至少在这方面功勋卓着。要不了多久,龙门的晨风就会灌满这间废墟,把一切痕迹洗刷干净,仿佛昨夜无人来过。
对方大约是算准了这点,才特意选在此处见面。
塔露拉想。
可惜——
“我好像没有那家伙脑子好用。”
她不知怎么,想起了那个仅凭蛛丝马迹就能将所有人战斗风格摸透、甚至连敌人下一发子弹落点都能预判的兜帽怪人,有感而发。
“汪!”脚边,那条被莫斯提马喂过的流浪狗,响亮地应了一声。
“应该找个机会,和他说一下?”塔露拉看着地板。
“汪汪!”流浪狗态度明确。
结果是,在犬吠的裂缝中,渗出一串瘆人的笑。
塔露拉沉默了一下。
原来是狗比她先嗅到了,第三位访客的到来。
银光。
视线边缘晃着银光,长靴踏踏的脚步声。
来人缓缓上前,只两步便走入了破窗漏进的光线范围,将自己彻底暴露在塔露拉与狗的注视之下。
鲁珀,极具攻击性的长相,一只眼上还横亘着狰狞的刀疤。她身上那件黑色的长款风衣敞开着,衣摆边缘沾着暗红的血点,内里是剪裁利落的白衬衫,领口那条精致的金色饰带却被系得一丝不苟,与她周身冷冽的危险气息形成微妙而诡异的反差。
——像是穿着丧服从教堂一路赶过来的。
“哎呀,看来我错过了最热闹的部分?”来人歪头,好奇地张望废墟内的狼藉,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遗憾。
“还好。”塔露拉单手握剑,凝神以待。
“我不是你的敌人。”银色的鲁珀人抖了抖身子,靴上的金属搭扣随着动作发出轻响,“我一路追着德克萨斯过来的。”
说到德克萨斯,她好像很高兴,嘴角咧开笑容。
“顺便,找一找乐子。”
“自从罗德岛失控后,她整个人连味道都变了。”鲁珀用鼻尖指向塔露拉身后的废墟,笑:“她以前根本做不到这种程度。”
“你想让她恢复正常?”塔露拉看了她一眼。
对面又是一阵疯感十足的大笑。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我看起来很正常吗?”她几乎笑岔了气,“到底是你瞎了还是我疯了?”
“疯子不会说自己是疯子,反之亦是。”塔露拉冷冷说。
于是笑声中止了。
这是字面意义上的“中断”——像是被谁骤然扣上盖子的怀表,连回音都被掐断在喉咙里。
“好吧。”
鲁珀眯了眯眼,顺脚碾碎了地板上一块玻璃碎片,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她一屁股陷进半边烧焦塌陷的沙发里,翻了个身,顺手从废墟中捞出一本边缘卷曲、沾满灰尘的杂志,颇有兴致地翻了两页。
“你可以叫我,拉普兰德。”
她翻了个身,随手从废墟中抄出一本卷边的杂志,颇有兴致地翻了几下。
“我想知道刚刚那个蓝头发跟你说了什么?”
塔露拉注意到:明明企鹅物流明面上的档案里,没有这位信使的任何记录。但这家伙对这间“大地的尽头”的熟悉程度,却丝毫不下于刚才离开的莫斯提马。
跟踪狂?
三个字莫名掠过塔露拉的脑际。
“……你平常都这样打听情报吗?”
“还好。”拉普兰德看起来似乎很认真思考了三秒,得出结论:“武力逼迫你对我个人而言有点不太划算。”
“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莫斯提马,就是你跟着的那个蓝发信使。她只是邀请我们,让我们带着家里失忆的病人去圣城疗养。”
塔露拉张口就来。
只有熟悉她的人才知道,她原本就是这种带点小恶劣的性格。
于是场景莫名诡异起来。
若是有人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单纯听塔露拉的描述,绝对会觉得莫斯提马就是个虔诚的布道者,不远万里来向迷途者播撒圣城的恩典。
“那位以前是罗德岛的恶灵,行军作战指挥运营无所不能,现在因为伤到了脑子,整个人有点……”塔露拉顿住,试图寻找一个足够精确又不至于暴露太多情绪的措辞。
“——缺心眼。”拉普兰德接嘴,她晓得塔露拉说的是谁。
毕竟是德克萨斯在意的人。
“她希望我们能把握机会,因为不是每个人都能有这种机会。”塔露拉维持着面无表情。
拉普兰德微微点头,罕见地没有继续追问。她偏过头,视线穿过破损的窗框,投向下城区的方向。那里的天空,正从凌晨的青灰缓缓过渡到清晨的淡金。
沉默了几秒。
她忽然开口,声音里那层疯癫的糖衣不知何时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简短、锋利、近乎冷淡的真实质地:
“那你要快点了。”
塔露拉抬眸。
拉普兰德没有看她。她依旧望着下城区的方向,阳光正在那个方位苏醒。
“——不然那个伤到脑子的人,就要有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