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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生不是伤到脑子的人,他是没有脑子的人。
这件事后来的结果,大家都知道了——
塔露拉最终在关键时刻及时赶到,救下了那个热血上头、用自己身体挡在几个孩子身前的博士,顺便发了好大一通火。
“你觉得,我会后悔救下梅菲斯特和浮士德他们吗?”
为了甩开心中的不安,塔露拉提出了这个问题。
“怎么可能?”
“那你就一样。”
其实,塔露拉已经原谅了大学生。
她只是没有原谅自己。
于是接下来好长一段时间,她像个失去理智的晚期感染者,周身一直燃着愤怒的火焰。若有龙门居民恰好沿街泼洒废水,绝对能看见水在一个人身上瞬间汽化的曼妙奇景——足以入选当年龙门年度十大未解之谜的那种。
但大家不知道的是——
在得知企鹅物流和大学生都在下城区,都好死不死要找一个名叫米娅的乌萨斯孩子时,塔露拉慌了。
这是骄傲的红龙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初次见面的陌生人面前失态。
她呆呆地,一张一张翻着企鹅物流的委托单,眼神停滞在那个女孩照片上。那双不畏火焰的铁手,此刻却无助地发抖。
……要镇定。
塔露拉催促拉普兰德透露更多:
“这什么?为什么所有人一夜之间都开始找她?”
“谁知道呢?似乎和那孩子的父亲有关。说她身上有切尔诺伯格的核心机密……嗯,和一些乱七八糟什么的。”
拉普兰德冷漠地躺在半塌的沙发上,眼睛注视墙壁上坏掉的、忽明忽灭的霓虹灯已久。
完全的漠然。
在她看来,如果大学生不能顺利活下来,就说明他不是德克萨斯要找的人,自然也就和她无关了。
“这消息已经传开了吗?”
“当然,别小看龙门地下黑帮小道消息的传播效率,我比较惊讶你竟然还不知道,毕竟那个人从黑蛇赌场出来后就马不停蹄到处去打听那个孩子和她弟弟的事。”
拉普兰德爽朗地哈哈大笑。
“甚至一个人就顺着七零八碎的线索找到了下城区去——真是好牛逼一个!”
可是相反的,塔露拉的情绪却愈发郁卒。
一阵寂静。
……这件事她连听都没听说过。
想来,多半是那家伙自作主张,认为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所以才没透露自己的去向。
“谢谢,谢谢你及时告诉我。”
想要知道的事都问出来了,再来就是采取行动。
塔露拉穿过散乱的酒吧,手握住了门把。
接着,大地尽头酒吧门口的瓷砖被炸得四分五裂,酒吧头顶歪七扭八的金属看板无情地嘶叫扭曲。
这一下把拉普兰德连着沙发都掀开。
——塔露拉在全力冲刺。
她已经很久没有奔跑得这么快了。她冲破了一道又一道屏障,什么低调行事,什么感染者禁令都被她抛之脑后,变成了破碎的风。
“呜呜呜!龙姐姐!龙姐姐你在哪里?救命啊——”
塔露拉惊恐地眨眼,在一片混乱奔逃的躯体中疯狂搜索那个熟悉的黑色身影。
他不见了。
塔露拉感受到一阵可怕的不协调感。
从出生就开始锻炼的肌肤,感觉到了强烈的不安。
她挣扎着向前,顾不上头顶暴风雨般落下的瓦砾玻璃碎片。
但就像被隐形的野兽困住了一般,就像科西切的蛇尾,从二十年前那个夜晚蜿蜒而来,将她死死缠绕,一把摁进最深的黑暗,以无声的嘲讽,一遍遍羞辱。
就像很多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以及此后有生之年的无数个夜晚。这种感觉与她形影不离:
彻底的无助。
“大学生!快离开。带着孩子们——”
战斗间,一个并不响亮、却足以让她定位的声音,穿透了所有喧嚣。
在这种关头,大学生看起来仍像是连自己快死了都不知道的二傻子。子弹擦着他的耳畔飞过,灰尘落满他的兜帽,身后几个孩子缩成一团,而他只是拿着个破锅盖尽力挡在他们前面。
塔露拉一眼就看出来,他不是因为身后的几个孩子可能知晓什么乱七八糟的秘密,他只是单纯觉得要保护小孩子,就这么做了。
顶着铳淋弹雨,顶着漫天尘埃。
对他而言,众生平等。
这何尝不是一种傲慢?
塔露拉哼哼,右手腕断骨的疼痛感让她倍感羞辱,刚才不知道打碎多少墙壁的手发出炙热的烧灼感。
她甚至能听见自己咬紧牙根的声音,不自觉瞪着那个人。
抓住他。
这个念头骤然涌起。
下一瞬,身体已先于意识行动——一阵快绝伦的移动,将那个人连同他的破锅盖一起,死死困在怀中。
像贪婪的恶龙,终于占据了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金银财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