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昭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突然响起的钟声吓到,竟然心念微动,见她没有打算走的意思,有些疑惑。
大表哥的身份特殊,不太方便来这种地方,但也会派人来接才对。
总不至于明天就是新的一年,把她放在这这么晚,不闻不问。
大表哥不像是会豢养金丝雀的,她也并不像菟丝花。
或者,是她诓骗他,她还是目的不纯。
“不下山吗?”
他声音不大,被厚重的钟声盖得严严实实,几乎没透出半分。
温念卿只瞥见他薄唇轻动,却没听清一个字。
等他在对面的木椅上坐下,她便下意识地倾身过去,手肘撑在桌上,上半身微微前倾。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不过咫尺。
草莓糖的甜气与他身上清冷的木香缠在一起,拂过彼此的鼻尖。
她微微歪着头,眼底荡开的细碎光影。
“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气息扫过他的下颚,额前的碎发触到他的鼻尖,他下意识往后撤了半寸,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
她的边界感好像不是很强。
也或许,是他太强。
“问你,不下山吗?”他提高了些音量,确保她能清楚的听到。
温念卿摇了摇头,坐回位置上,直到钟声间歇才开口:“没力气,缓一下。”
“表哥呢?”
“他出差。”
她说完便趴在桌上,侧脸贴着微凉的木纹,连眼皮都懒得抬,这在谢玄昭眼里,是被冷落后的落寞。
大表哥工作忙,家宴常常是中途离席,总是惹爷爷不满,想来感情也是这样。
他看过她的资料,算下来,比大表哥小了七岁,相处下来又是跳脱的性格,这种小姑娘都喜欢过的节日不能陪着,又生了病,肯定是加倍的委屈。
“外套你还是穿上。”
他现在再出言照拂,已经不觉得不妥,反而觉得是分内的事。
“好。”
她的声音闷闷的,从臂弯里传出来,带着鼻音,慢吞吞地直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羽绒服,胡乱往身上套,拉链拉到一半就卡住了,她皱着眉拽了两下,没拽动,索性又趴了回去。
最后一次钟声响起时,她却忽然直起身,正襟危坐。
双手轻轻交握成拳,抬至下巴处,指尖堪堪贴着唇角,闭上双眼的瞬间,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虔诚。
眉心轻轻蹙着,似在逐字逐句默念心愿,嘴角却悄悄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连带着交握的手指都微微收紧,像是要将这份期盼牢牢攥住。
谢玄昭看见的,便是她认真又带着点稚气的模样。
以往的这天,父亲母亲是会来寺里陪他的,但他这次以义诊为借口回绝了,承诺以后会找时间多回家。
他已经主动接触人,还要搬出寺里,愈发正常了,父亲母亲心里高兴,这点要求定然不会不答应。
本意是享受为数不多的清净,没想到是要和她迎接新的一年。
她许愿的手势保持了很久,指尖抵着唇角,脊背绷得笔直,仿佛要将满心的期许与心事都融进这最后一轮钟声里。
愿望好像很多,多到她微微屏住了呼吸,直到钟声彻底消散在禅院的夜色里,才缓缓松开手。
再张开眼时,眼尾泛着淡淡的湿意。
谢玄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能感觉到,她心里藏着积压的伤怀,像被风吹皱的湖面,平日里波澜不惊,却在无人察觉的时刻,悄悄翻涌着,隐晦地折磨着她。
可偏偏这份伤怀,又像是淬炼的火,反倒促使她生出了骨子里的坚韧与强大。
他就那么静静看着,没出声,也没挪开目光。
而她也丝毫没有被注视的不自在,抬手轻轻揉了揉泛红的眼角,随即扬起唇角,露出一抹干净明亮的笑,大大方方地看着他:“新年快乐,谢玄昭。”
话音落下还没等他回应,竟直直地朝着桌角栽了过去。
谢玄昭眼疾手快将手边的书垫在她额角落的位置,同时手臂撑住她的后脑,避免她继续栽倒。
她的呼吸轻浅得几乎听不见,先前那些生动的、带着甜气和微红的脸颊,此刻褪去了所有颜色,只余一片苍白的脆弱。
刚才还在虔诚许愿,转瞬便人事不知,让素来冷静的他都被吓得瞳孔微缩。
他几乎没有犹豫,俯身探了探她颈侧的脉搏,又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烫得惊人。
她根本没有恢复精神,用了药也没有好些,都是强撑,大抵是太过熟练,都把他这个医生骗过去了。
“温小姐?”他唤了一声,没有回应。
他现在该去联系顾承霄,可是,他从来不会随身携带着那平日里只用来看新闻的手机…
此刻他一松力,她是要倒在地上的。
而要把她安顿到一门之隔的禅房床上并不难,只是,会有很亲密的肢体接触。
或扶,或抱,总归都是他此前超出了他能接受的范围。
若是陌生人,他抵触,若是大表哥亲密的人,他觉得不妥加抵触。
谢玄昭垂眸看着她靠在自己小臂上的侧脸,额角青筋直跳。
不多时,他还是有了动作。
她是病人。
病情当前,不该考虑其他。
他绕到她身侧,双手握着她的肩头将她扶起,闭了闭眼,弯下腰虚虚托住她的膝弯,动作克制却稳妥地将人打横抱起。
她很轻,轻的惊人,头无力地垂在他颈侧,呼吸的热气拂过他的耳廓,带着病态的灼烫。
草莓糖的甜腻早已散去,只剩下属于病人的、干燥的热气。
而她在感受到凉意时,无意识往他怀里蹭了蹭,额头轻轻抵着他的锁骨,发丝蹭过他的脖颈,带来一阵微痒的触感。
谢玄昭能感觉到自己绷得很紧,脚步更快,甚至不顾形象的踹开了内室的门。
二十九年来,他第一次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