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死地攥着我的手腕,那双曾经颠倒众生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恐惧和偏执。我看着他,心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又酸又疼。我知道,他病了,病在心里。
刚才那场生死一线的混乱,病毒爆发的恐慌,以及他眼睁睁看着我心脏停跳的几分钟,像一把淬了毒的刻刀,在他灵魂深处划下了无法愈合的伤口。这伤口,此刻正以一种极端占有的方式,流淌出名为害怕失去的脓血。
不行!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骨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仿佛要将我的手腕捏碎,嵌进他的血肉里,我说了,不许离开我的视线!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一头看似凶狠,实则早已遍体鳞伤的幼兽,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徒劳的威吓。大厅里人声嘈杂,幸存者们在惊魂未定中排队等待检测,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淡淡的血腥味,混合成一种末日般的压抑气息。而我们之间这方寸之地,却被他身上散发的低气压隔绝成了一座孤岛。
我叹了口气,反手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指,试图用我的温度去安抚他紧绷的神经。老公,你听我说,不是我要任性离开。是后方仓库那边人手不够,刚刚通讯器里传来消息,需要人过去增援,帮忙搬运和分发物资。现在情况紧急,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
我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可他只是固执地摇头,眼底的血丝愈发明显,那双桃花眼死死地锁着我,仿佛我下一秒就会化作青烟消失不见。
让别人去!萧何他们马上就带人过来了!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视线警惕地扫过不远处正对着我们指指点点的林寻和张扬,那份敌意毫不掩饰。
他们过来还需要时间,那边等不了。我坚持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坚定,老公,我知道你担心我,但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每个人都在尽自己的一份力,我也必须去。这是我的责任。
责任?他咀嚼着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自嘲与痛苦,我的责任就是保护你!可我……他喉结滚动,后面的话被他生生咽了回去。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他差点就没能尽到这份责任。
看着他这副模样,我的心软得一塌糊涂。我凑近他,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我保证,我会非常小心。而且,只是去后方仓库,这里是基地内部,很安全。我很快就回来。
他依旧不为所动,只是攥着我的手腕,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僵持之下,我只能退让一步,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承诺:最多五分钟,五分钟后你必须回到这里,不然我就去找你,不管那边是什么情况,明白吗?
他的声音沙哑而强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不容反驳的命令意味。这已经是他的底线。
我知道,再争执下去只会让他本就脆弱的神经彻底崩断。我点了点头,郑重地应下:好,放心。
得到我的允诺,他眼中的疯狂才稍稍褪去一些,但那份恐惧依旧盘踞在他眼底。他缓缓松开我的手,指尖却依旧在我手腕上流连了片刻,仿佛在确认我的真实存在。那微凉的触感,带着一丝绝望的眷恋。
我不再犹豫,转身快步朝着后方仓库的方向走去。我能感觉到,他那道灼热而不安的视线,像钉子一样钉在我的背上,直到我拐过走廊的转角,才彻底消失。
走廊里空无一人,应急灯在头顶投下惨白而寂静的光。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响,显得格外清晰。刚才在大厅里还不觉得,此刻独自一人,那股莫名的寒意却从脚底升起,顺着脊椎一路攀爬。我下意识地裹紧了衣服,加快了脚步。所谓的增援请求,只是一个模糊的方位,我循着指示,越走越觉得偏僻。这里似乎是基地里一处废弃的物资通道,空气中漂浮着陈旧的灰尘味道。
就在我疑惑着前方为何连一丝光亮都没有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我猛地回头,眼前,却是无尽的黑暗。仿佛有人按下了世界的开关,所有的光,所有的声音,都在一瞬间被彻底吞噬。我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后颈便传来一阵剧痛,意识如同被拽入深海的石块,急速下坠,沉入冰冷而死寂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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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磷枭死死盯着沈璃消失的那个转角,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每一次收缩都带来尖锐的刺痛。他手中的检测仪器冰冷坚硬,他却几乎要将它温热的外壳握得变形发烫。五分钟,这是他能容忍的极限,是他用尽所有理智才换来的妥协。
他强迫自己转过身,将注意力重新投向面前长长的队伍。他机械地操作着仪器,为一个个幸存者进行检测,但灵魂早已飘走,追随着那个纤细的背影而去。他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却又异常迟钝。他能听到远处人群的窃窃私语,能闻到空气中消毒水的刺鼻,却仿佛失去了时间感。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他几乎是每隔几秒,就忍不住抬头,望向那条空无一人的走廊入口。那里安静得可怕,没有她回来的脚步声,没有她带着笑意的呼唤。
该死,才过了多久……他低声自语,声音被淹没在环境的嘈杂中。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又或者说,在他这里,时间已经分成了两半沈璃在身边的,和沈璃离开的。
他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焦躁。终于,当他为最后一个排队的人做完检测时,他几乎是立刻丢下了仪器。他看了一眼腕表,指针冷酷地昭示着,已经过去了七分钟。
两分钟。她迟了两分钟。
一股冰冷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那几分钟心跳停止的梦魇再次翻涌而上,几乎让他窒息。他正要不顾一切地冲过去,一道沉稳的声音却在此时响起。
那边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你这边怎么样?
是萧何。他带着几个核心手下赶了过来,风尘仆仆,但神色还算镇定。夜磷枭看到他,强行压下外露的焦虑,但那双频频扫向走廊方向的眼睛,却彻底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萧……萧何?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这边还行,进度差不多……他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像是不经意地提起,璃璃她……你没看到她吗?她说去增援,应该早就该回来了。
萧何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显而易见的茫然。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没有看到沈璃的身影,才困惑地回答:没有啊,增援?去哪增援了?这里只有三拨人,我那边,林寻和白浅那边,还有这边,没人叫增援啊。
什么?!
这两个字,像是从夜磷枭的胸腔里炸开。他的大脑瞬间空白了一秒,世界所有的声音都褪去了,只剩下萧何那句没人叫增援在他耳边无限循环,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入他的耳膜,直抵灵魂深处。
的一声脆响,手中的检测仪器轰然落地,在坚硬的地面上摔得四分五裂。
他的眼睛骤然瞪大,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瞳孔在瞬间紧缩成一个危险的针尖。他死死地盯着萧何,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令人窒息的寒意。
你说……没人叫增援?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萧何被他身上陡然爆发出的恐怖气场骇得心头一凛,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急忙道:是啊,别急,她往哪边走了?
那边!
夜磷枭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挤出这个词,手指颤抖着,直直指向沈璃离开的那条走廊。他用尽了全身的自制力,才没有立刻拔腿狂奔。他转向萧何,声音嘶哑而急促,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萧何,这边交给你……
话音未落,他已经像一支离弦的箭,转身冲了出去。心跳如雷,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奔涌,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一个疯狂叫嚣的念头:找到她,必须找到她!
那边没人啊……萧何的话被他远远甩在身后。
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他低沉而急切的呼喊,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自己的心脏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痛。
璃璃!
声音从最初的克制,到逐渐失控。他一边跑,一边推开沿途所有房间的门,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扬起的灰尘在惨白的光线下飞舞。
沈璃!回答我!
他的喊声变得嘶哑,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哀求。冷汗顺着他的太阳穴滑落,浸湿了鬓角的黑发。那股不祥的预感,此刻不再是缠绕,而是化作了一条巨大的毒蛇,张开血盆大口,要将他的心脏一口吞下。
没有回应。无论他怎么叫喊,这条死寂的走廊都只用他自己的回声来嘲讽他。
这时,萧何也快步赶了过来,看着他通红着双眼,像一头困兽般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的样子,心也沉了下去:怎么样,还没找到大嫂吗?
没有……夜磷枭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一头濒临崩溃的野兽。他的呼吸急促得几乎无法连贯说话,胸膛剧烈起伏着,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他猛地停住脚步,转向萧何,眼底的慌乱被一层冰冷的疯狂所取代:萧何,封锁所有出口,调监控……立刻!
他的拳头紧握到骨节寸寸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仿佛只有这种疼痛才能让他保持最后一丝清醒。她不可能凭空消失……
是……萧何领命,刚想离开,又迟疑了一下,补充道,对了,老三他们还不知道大嫂失踪的事,还是先给组织内部安排一下吧,我怕老三再发疯。
张扬。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刺入夜磷枭已经被恐惧占据的大脑。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那片混沌的思绪运转起来。
……先别告诉张扬。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那双桃花眼里只剩下一片刺骨的冰冷,封锁消息,除了核心成员,谁都不许知道……找到她之前,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张扬……
如果张扬知道沈璃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失踪的,那个疯子绝对会把整个基地掀了,到时候局面只会更加失控,更难找到她。
收到……萧何见他还能在如此境地下做出最理智的判断,心中稍定,立刻转身朝着监控中心的方向跑去。
走廊里,又只剩下夜磷枭一个人。
那股强撑起来的冷静在萧何离开的瞬间土崩瓦解。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身体缓缓滑落,最终无力地蹲下身,双手痛苦地插进自己的头发里。
璃璃……
他的声音低不可闻,像是绝望的祈祷,又像是痛苦的呢喃。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扫过每一处阴影,每一个转角,恐惧在心底无声地蔓延,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他站起身,开始一寸一寸地搜寻每一个可能的角落,每一个房间,每一条他之前忽略的通风管道。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仿佛要冲破肋骨的禁锢。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到底在哪……不要出事,千万不要出事……”
空旷死寂的基地深处,只有他自己绝望的哀鸣在回荡。那个他发誓要用生命守护的女孩,就在他的王国里,在他的眼皮底下,消失得无影无踪。而那个设下陷阱的敌人,就像一个藏在暗处的鬼魅,正无声地嘲笑着他的无能与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