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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00章 凉州城的碑
    八月二十一的辰时,凉州城外的官道上烟尘滚滚。

    马三刀蹲在骆驼客栈废墟那块没烧尽的房梁上,独眼眯成缝,盯着那三十几匹越来越近的青骢马。打头的是周大牛,左眉那道疤在日头底下格外显眼,腰里别着那把刻了“凉州周”的横刀,刀刃反光晃得人眼晕。

    “掌柜的,”乔铁头蹲在他爹旁边,手里攥着个豁口粗瓷碗,碗里是半碗凉透的茶,“那孩子带这么多人出城干什么?”

    马三刀没吭声,从怀里掏出那张发黄的画像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周大牛在废墟前头勒住马,翻身下来,走到马三刀面前单膝点地。

    “马掌柜,”他抬起头,“韩将军让俺来问您一句话。”

    马三刀跳下房梁,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盯着他左眉那道疤:“说。”

    周大牛从怀里掏出张羊皮纸,双手递过去。

    马三刀接过,上头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得像鸡爪子扒的:

    “周继业那二百一十七个人,凉州收不收?”

    他把羊皮纸折好塞进怀里,盯着周大牛看了三息,忽然咧嘴笑了。

    “韩元朗那王八蛋,”他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自己不敢开口,派个娃娃来问老子?”

    周大牛没吭声,就那么跪着。

    马三刀转身,走到废墟后头那棵歪脖子骆驼刺下头,从土里刨出个油纸包。他走回来,把油纸包往周大牛怀里一扔。

    周大牛打开——里头是二十三块木牌位,每一块上头都用刀刻着一个名字。正是前夜里马三刀摆在灶台上祭的那二十三个。

    “拿回去给韩元朗看。”马三刀背对着他,“告诉他——老子这二十三个兄弟,埋在西域二十年了。他要是有种,就派人去把骨头挖回来。”

    午时三刻,黑风口西二百里,周继业的新营地。

    那面血狼旗还插在那棵枯死的胡杨树上,旗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周继业蹲在旗杆下头,面前摆着三十二只空碗——是那三十二个死了的兄弟留下的。独臂汉子蹲在他对面,正往那些空碗里倒酒。

    “老爷子,”独臂汉子开口,“凉州那边传信来了。”

    周继业手顿了顿。

    独臂汉子从怀里掏出张羊皮纸递过去。

    周继业接过,上头只有一行字,笔迹苍劲有力:

    “你周家的人,想回来的,凉州城门口有碗酒。”

    落款处按着个血红的手印,是韩元朗的。

    周继业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久到独臂汉子手里的酒坛子倒空了,久到那三十二只空碗里的酒被风吹干了一层。

    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韩元朗,”他喃喃,“你比老子有魄力。”

    他把羊皮纸折好塞进怀里,站起身,走到那面血狼旗下。

    旗杆上那三个字——凉州周——被日头晒得发白。

    他伸手摸了摸,从“凉”字摸到“周”字,摸得很慢。

    “传令下去,”他背对着独臂汉子,“让兄弟们把刀磨亮点。三天后,老子带你们回凉州喝碗酒。”

    独臂汉子愣住,手里的空酒坛子差点掉地上。

    “老爷子,您……”

    周继业转过身,独眼里闪着狼一样的光:

    “老子这辈子没认过输。这回认一回。”

    申时三刻,京城养心殿西暖阁。

    李破蹲在炭炉边,手里的铁钳拨弄着炉里的红薯。谢长安蹲在他对面,身上还带着外头的风尘,脸被日头晒得黑红。

    “陛下,”谢长安开口,“凉州那边有动静了。”

    李破头也不抬,把烤好的红薯夹出来,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说。”

    谢长安接过红薯,烫得在两手间倒腾,嘴里不停:“韩元朗让人给周继业带了句话——说周家的人想回凉州,城门口有碗酒等着。”

    李破手顿了顿,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哈气:“周继业怎么说?”

    谢长安咧嘴笑了,露出被红薯烫红的牙床:“那老东西说要带二百一十七个人回来喝这碗酒。”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赫连明珠擦刀的手停了,萧明华放下绣棚,都看着李破。

    李破把红薯咽下去,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日头正好,照在宫城琉璃瓦上,泛着一片金红。

    “传旨给沈重山,”他背对着谢长安,“让他拨二十万两银子给凉州。韩元朗那碗酒,朕替他出钱。”

    酉时三刻,凉州节度使府后院。

    韩元朗蹲在演武场的石墩子上,手里的酒葫芦又空了。他眯着眼盯着场中那三十九个汉子,看他们对练横刀——刀刃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劈砍声比平时响了一倍。

    周大牛站在最前头,左肩那道疤结了痂,痒得钻心,可他没挠。手里的刀比谁都快,一刀劈开对手的刀,顺势进步,刀尖在对方喉咙前半寸堪堪停住。

    “大牛,”韩元朗开口,“过来。”

    周大牛收刀入鞘,跑过来往他面前一站。

    韩元朗从怀里掏出马三刀给的那二十三块牌位,放在两人之间的石墩子上。

    “认得这些名字吗?”

    周大牛低头看了一眼,摇摇头。

    韩元朗指着第一块牌位:“这个叫马铁头,是马三刀的亲哥。二十年前跟着周继业去的西域,死在那场雪崩里,尸首都没找回来。”

    他又指着第二块:“这个叫乔大山,是乔铁头的叔。死的时候三十七,家里还有个老娘,前年才闭眼。”

    周大牛攥紧刀柄,指节泛白。

    韩元朗把那二十三块牌位一块一块收起来,用块破布包好,塞进周大牛怀里。

    “三天后,你爷爷带人回来。你替老子把这些牌位还给他——告诉他,人埋在哪儿,骨头就得挖回哪儿。凉州人的坟,不能落在西域。”

    周大牛抱着那包牌位,抱得死紧。

    他抬起头,盯着韩元朗那双琢磨不定的眼睛:

    “将军,俺爷爷他……真会回来?”

    韩元朗咧嘴笑了,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

    “会。那老东西这辈子没输过,这回输给老子一碗酒,他能不来喝?”

    戌时三刻,狼回头客栈。

    马三刀蹲在灶台边,独眼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乔铁头蹲在他对面,手里攥着那张发黄的画像——乔三娘蹲在茶棚门口卖茶,眼睛亮得像星星。

    “爹,”乔铁头开口,“周大牛那孩子把牌位带走了。”

    马三刀没吭声,只从灶膛里夹出块烧红的炭,点着了烟袋锅子。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铁头,”他忽然开口,“你娘死的时候,你才三岁。记得她不?”

    乔铁头摇摇头。

    马三刀盯着那张画像,盯了很久。

    “她眼睛亮,”他说,“跟你现在一样亮。”

    门口传来马蹄声。

    周大牛推门进来,怀里抱着那包牌位。他把牌位放在灶台上,从怀里掏出个酒葫芦,往那二十三块牌位前头各倒了一点酒。

    “马掌柜,”他倒完最后一滴,抬起头,“韩将军让俺告诉您——那二十三个兄弟的骨头,俺爷爷会带回来。”

    马三刀盯着那些牌位,盯了很久。

    久到灶膛里的火苗矮了半截,久到窗外的月亮爬上树梢。

    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糊了满脸。

    “周继业那老东西,”他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临了临了,还算个人。”

    他站起身,走到灶台后头,从墙缝里摸出个油纸包,塞进周大牛手里。

    周大牛打开——里头是二十三块拇指大的银锞子,每一块上头都錾着一个名字,跟那些牌位上的名字一模一样。

    “这是老子攒了二十年的棺材本,”马三刀背对着他,“等那二十三个兄弟的骨头回来,一人一块,当路费。”

    周大牛攥着那包银锞子,攥得掌心发烫。

    他抬起头,望着西边黑沉沉的天。

    那边,周继业的血狼旗该升起来了。

    那边,二百一十七个人正在磨刀。

    他忽然想起韩元朗说的话:

    “凉州人的坟,不能落在西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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