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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74章 城还在
    河西走廊通往西域的官道上,亮起了三千支火把。

    

    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从定西寨一直延伸到望不见尽头的戈壁深处。马蹄踏在干裂的黄土上,扬起漫天尘土,遮住了半轮惨白的月亮。

    

    周大牛骑在头马上,腰间别着那把砍卷了刃的朴刀,怀里揣着五块麒麟玉佩。玉佩用黄绸子裹着,贴身放着,硌得他胸口生疼。可他不肯挪,也不敢挪。那是定西寨、凉州、肃州、甘州、瓜州五城的兵符,是五千条汉子拿命换来的信物。

    

    三天三夜了。

    

    从定西寨到凉州,三百里。从凉州到肃州,两百里。从肃州到沙州,三百里。他带着五千人,跑了八百里,累死了二百匹好马,折了五十个兄弟。还剩四千九百五十人,马不停蹄地往西赶。

    

    可他知道,黑沙城里的兄弟,快撑不住了。

    

    十天前,铁虎带着三千人出关,说是要去黑沙城修烽燧。走到半路,大食人的四万骑兵突然杀到,把黑沙城围了个水泄不通。铁虎带着三千人退进城里,据城死守,派人突围送信——只有一个人活着跑了出来。

    

    “爹。”周石头策马靠近,手里攥着那把豁了口的长刀,刀身上的血渍还没擦干净。他今年才十九,可跟着他爹打了三年仗,脸上已经有了刀疤。他把探子刚送来的军报递过去,“黑沙城还在打。铁虎还剩五百人,大食人还有四万。”

    

    周大牛接过军报,凑着火把的光看了一遍。薄薄一张纸,上面只写了八个字:“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他把军报折好,揣进怀里,和那五块玉佩放在一起。五百人,守了十天,杀了八千大食人,自己折了两千五,还剩五百。

    

    “传令下去,”周大牛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加快速度。明天天黑之前,必须到黑沙城。”

    

    周石头应了一声,拨马往后传令。三千支火把晃了晃,队伍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戈壁上起了风。风裹着沙砾打在脸上,像刀子割肉。

    

    辰时三刻,戈壁滩上突然烟尘滚滚。

    

    周大牛勒住马,眯着眼往远处看。东边的地平线上,一条黄龙翻涌着朝这边扑来,马蹄声闷雷一样滚过旷野。至少一万骑,正朝他们冲来。

    

    “爹!”周石头策马冲过来,脸上带着兴奋,“是大食人的前锋!”

    

    打头的是个独眼的将军,骑一匹黑马,身披铁甲,脸上有道疤从左额一直划到右下巴,左耳上挂着三个金环,在日光下晃得刺眼。周大牛认得他——大食人的前锋将军哈桑,去年在玉门关外杀了凉州军两千人,把凉州副将的脑袋砍下来挂在旗杆上。

    

    一万人对五千人。

    

    周石头攥着刀,手在发抖。不是怕,是兴奋。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着他爹:“打不打?”

    

    周大牛把怀里的五块玉佩按了按,翻身上马,抽出腰间的朴刀。刀身上的血槽已经磨平了,刀刃卷了好几处,可握在手里,还是沉甸甸的。

    

    “打。”他说,“分兵两路。你带两千人,从左边绕到那片沙丘后头。我带三千人,从正面冲。等我杀进去,你从侧面杀出来,前后夹击,杀他个措手不及。”

    

    周石头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得嘞。”

    

    两千人悄无声息地从队伍里分出去,贴着沙丘的阴影往左翼迂回。周大牛盯着儿子的背影看了一瞬,然后收回目光,举起朴刀,刀尖对准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烟尘。

    

    “苍狼军的兄弟们——”他的声音从喉咙里迸出来,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狼王在长嗥,“跟我冲!”

    

    三千人齐声呐喊,马蹄轰鸣,像一道铁流撞进那片黄龙里。

    

    刀光闪,血光溅。

    

    周大牛一刀砍翻一个大食兵,又一脚踹翻另一个。他的刀法没有花哨,每一刀都奔着脖子去,又快又狠。三千人跟在他身后,像三千头饿了三天的猛虎,杀进那片混乱的人群里。

    

    大食前锋被这突如其来的冲锋打懵了。他们以为会是一场轻松的围剿——一万人对五千人,胜券在握。可没想到,这群汉人打仗不要命。

    

    周大牛杀红了眼,朴刀砍卷了刃,他就拔出腰间的短刀继续砍。短刀断了,他就抢过大食兵的弯刀接着砍。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只知道身边的敌人越来越少,地上的尸体越来越多。

    

    “周石头!”他吼道,嗓子已经喊劈了,“包抄!”

    

    左边那片沙丘后头,周石头带着两千人杀了出来。两千把刀在日光下闪着寒光,两千匹马卷起漫天黄沙,从大食人的侧翼狠狠撞了进去。

    

    前后夹击,大食人彻底乱了。

    

    半个时辰后,一万大食前锋死了三千,跑了两千,剩下五千连滚带爬地逃了回去。戈壁滩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血渗进黄沙里,把一大片沙地染成了暗红色。

    

    周石头策马过来,浑身是血,脸上、脖子上、手上全是血,可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嘴角咧到耳根:“爹,打赢了!”

    

    周大牛看着他,没说话。他把那五块玉佩按了按,确认还在怀里,然后翻身上马。

    

    “传令下去,”他说,“清点伤亡,收拢队伍。天黑之前,必须到黑沙城。”

    

    申时三刻,黑沙城外。

    

    周大牛勒住马,盯着前方那座被围得像铁桶一样的城。

    

    四万大食人,把黑沙城围了三圈。帐篷从城下一直扎到五十里外,炊烟把半边天都染成了灰白色。城墙上还在冒烟,几处垛口已经塌了,墙面上密密麻麻地钉着箭矢,像一只巨大的刺猬。

    

    可城还在。

    

    城头上的旗还在飘。那是一面已经烧了大半的苍狼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杆

    

    “爹,”周石头策马过来,声音有些发紧,“城还在。铁虎还在打。”

    

    周大牛点点头,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把怀里的五块玉佩按了按,那五块冰冷的玉石贴着他的胸口,像是在替他心跳。

    

    “传令下去,”他说,“等天黑再动手。天黑透了,摸进去。”

    

    酉时三刻,天终于黑了。

    

    戈壁上的夜黑得像墨泼的,伸手不见五指。大食人的营地里点起了篝火,一圈一圈的,像一条条火蛇盘踞在黑沙城外。他们大概以为城里的汉人已经弹尽粮绝,撑不过今晚了。营地里甚至传来了歌声和笑声,夹杂着烤羊肉的香味。

    

    五千苍狼军从东边摸过去,马蹄上裹了布,刀用布条缠住,不发出一点声响。

    

    他们像一群夜行的狼,贴着沙地的阴影,一寸一寸地靠近大食人的营地。

    

    第一个哨兵倒下的时候,连哼都没哼一声。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周石头带着一队人,把外围的哨兵一个一个地抹了脖子。

    

    周大牛举起朴刀,刀尖指向大食人的营地。

    

    “杀——”

    

    五千人齐声怒吼,像一道黑色的洪流,从东边狠狠撞进大食人的营地里。

    

    大食人没防备。他们做梦也没想到,一支已经被围了十天的城,居然还有援军敢在夜里摸过来。营地里乱成一锅粥,有的光着膀子往外跑,有的连刀都没来得及拿,就被砍翻在地。

    

    周大牛一刀砍翻一个大食兵,又一脚踹翻另一个。五千人跟在他身后,像五千头猛虎,杀进那片混乱的人群里。

    

    “铁虎!”周大牛吼道,嗓子已经彻底劈了,“你在哪儿——”

    

    城墙上,铁虎探出头来。

    

    他浑身上下全是血,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敌人的。左胳膊用布条吊着,脸上被烟熏得黢黑,眼睛却亮得吓人。他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火光,盯着那面重新竖起来的苍狼旗,盯着那个骑在头马上、像一座铁塔一样的汉子。

    

    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周大牛——”铁虎站在城墙上,把手里那把砍缺了口的刀举过头顶,声音从胸腔里迸出来,像一头困兽终于等到了同伴的回应,“你来了——”

    

    周大牛冲进城里,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城墙。

    

    他盯着铁虎那张被血糊住的脸,盯着他那条吊着的胳膊,盯着他满身的伤,嘴唇哆嗦了两下,半天只憋出一句话:“你还活着?”

    

    铁虎咧嘴笑了,露出豁了颗门牙的牙床。那颗门牙是三天前被一块飞石打掉的,他当时吐了口血,把牙捡起来揣进怀里,又继续砍人。

    

    “活着,”铁虎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每个字都带着一股狠劲儿,“五百个兄弟,还剩三百。”

    

    周大牛盯着他的眼睛:“值吗?”

    

    铁虎从腰间解下酒囊,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值。杀了八千大食人,够本了。再杀两天,还能赚。”

    

    戌时三刻,黑沙城墙上。

    

    周大牛蹲在垛口后头,手里攥着那五块麒麟玉佩,盯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营地。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沟壑分明。

    

    四万大食人,被五千苍狼军偷袭,死了五千,跑了两万,剩下一万五退到三十里外重新扎了营。

    

    周石头从城墙下爬上来,在他爹身边蹲下。他手里拿着一块干粮,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爹,”他低声说,“清点完了。苍狼军折了五百,铁虎那边折了两千五。一共折了三千个兄弟。”

    

    周大牛的手顿了顿,把那五块玉佩攥得更紧了。

    

    三千个。加上之前折的,快一万了。

    

    一万个兄弟,从定西寨一路走到黑沙城,走到这里,走不回去了。

    

    戈壁上的风呼呼地吹,吹得城墙上的火把东倒西歪。远处的大食营地里,还能听到战马的嘶鸣和铁器的碰撞声。明天,天一亮,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爹,”周石头把干粮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明天还打吗?”

    

    周大牛没回答。他把怀里的那叠名单掏出来——三千个名字,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十几张纸。有些名字旁边画了圈,那是连尸首都没找到的;有些名字后面写了几个字,那是死前说了什么话、托了什么事。

    

    他把名单重新折好,贴胸放着,和那五块玉佩放在一起。

    

    “传令下去,”周大牛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把那三千个兄弟的名字记下来。一个都不能少。”

    

    周石头看着他爹,看着那个在火把光里像石头一样沉默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使劲吸了吸鼻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得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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