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午后，芊家火锅店照例宾客盈门。
大堂里人声鼎沸，麻辣锅的辛香与菌菇锅的鲜醇交织成诱人的烟火气。
圆形舞台上，琴师今日换了曲目，弹的是《阳关三叠》，琴音清越，却压不住满堂的喧嚷。
芊墨在柜台后忙碌。
她一手翻着账本，一手拨弄算盘，耳朵还要听着春花的汇报：
“东家，二楼‘竹’字间的客人嫌麻辣锅不够辣，让再加些花椒；
‘兰’字间要添两份羊肉；后厨说猪腰花快没了，得赶紧补货.…..”
“知道了。”
芊墨头也不抬。
“让后厨按老规矩，麻辣锅辣度分微、中、特三级，客人要加辣可以，但得签字确认，出了事自己负责。
羊肉让秀兰带人去市场补，要最新鲜的。猪腰花..….我记得王屠户说今早会送一批来，春花你去后门看看。”
“是！”春花应声去了。
芊墨揉了揉眉心。
三个月了，火锅店和医馆两头跑的日子，让她几乎忘了休息是什么滋味。
每日未时到申时在医馆坐诊，其余时间在火锅店打理生意，晚上还要整理病历、研究医案、盘点账目...…
累，但充实。
她正想着今晚得早点歇息，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店门前停下。
“让开让开！军爷办事，闲人退避！”粗犷的男声响起。
芊墨皱眉抬头，透过敞开的店门，看见三匹高头大马停在门口。
马上三人皆着戎装，风尘仆仆，为首那人...…
她的呼吸一滞。
那人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一身戎装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腰间佩剑，肩披墨色披风，风尘却掩不住眉宇间的英气。
他抬头望向店门，目光穿过熙攘人群，直直落在柜台后的她身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大堂里的喧哗、后厨的锅勺碰撞、街上的车马喧嚣.…..所有声音都退成了遥远的背景。
芊墨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擂鼓般敲在胸腔里。
路召。
三个月没见，他瘦了些，黑了些，下颌线条更加硬朗。
但那双眼，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依旧明亮灼人。
他大步走进来，军靴踏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嗒嗒”声。
所过之处，食客纷纷侧目——这样气度的军爷，在县城可不多见。
“芊墨。”
他在柜台前站定，声音有些沙哑，像是长途跋涉后久未开口。
“别来无恙。”
芊墨的手在袖中微微发抖，面上却努力维持平静：
“路将军..….怎么来了？”
“回京述职，路过青州府。”
路召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像在确认什么。
“想着..….来看看你。”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芊墨听出了其中分量。
从边关到京城，青州府并不顺路。
这“路过”，怕是特意绕了百里。
“将军一路辛苦。”
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楼上雅间还空着，我让人.…..”
话未说完，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后堂窜出来，像只粉色的小蝴蝶，直扑向路召。
“路叔叔！”
晚禾今日穿着粉袄绿裙，梳着双丫髻，跑起来头上的红头绳一晃一晃。
她一把抱住路召的腿，仰起小脸，眼睛笑成了月牙：
“路叔叔，您真的来啦！”
路召怔了怔，随即笑容绽开，那笑容温暖得像是融化了所有风霜。
他弯腰将晚禾抱起，小姑娘很轻，抱在怀里软绵绵的。
“晚禾长高了。”
他仔细端详着孩子，“也胖了些，真好。”
“我每天吃好多饭！娘说我快成小猪了！”
晚禾咯咯笑着。
路召把晚禾放下来，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看看，喜不喜欢？”
晚禾迫不及待地打开。
里面是一只精致的彩绘泥娃娃，梳着双髻，穿着红裙，眉眼弯弯，竟有几分像她。
旁边还有一包用油纸包着的饴糖，散发着蜂蜜的甜香。
“哇！好漂亮！”
晚禾眼睛亮了，“谢谢路叔叔！”
芊墨在一旁看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注意到路召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将领，年纪稍长些的约莫三十，面庞方正；
年轻些的也就二十出头，娃娃脸，此刻正眼巴巴地看着晚禾手里的糖，喉结动了动。
“这两位是.…..”芊墨问。
“我的副将，陈横，赵小虎。”
路召介绍道：
“非要跟来，说是想尝尝传说中的火锅。”
陈横抱拳行礼：
“久闻芊墨姑娘大名，今日叨扰了。”
他举止稳重，一看便是军中老将。
赵小虎则活泼得多，笑嘻嘻地凑上前：
“芊墨姐，我们将军这一路上念叨您不下百回，说您的火锅是天下一绝，说得我俩口水都快流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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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小虎！”
路召低喝，耳根更红了。
芊墨抿唇轻笑：
“既然如此，更不能让几位失望。楼上‘梅’字间还空着，请随我来。”
她亲自引着三人上楼。
楼梯上，路召走在她身侧，距离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混合着风尘与阳光的气息。
“你...…瘦了。”他忽然低声说。
芊墨脚步微顿：
“将军也瘦了。边关...…很苦吧？”
“惯了。”
路召的语气很淡，但芊墨听出了其中的沉重。
是啊，习惯了。
习惯了刀光剑影，习惯了生死一线，习惯了...…思念。
‘梅’字间是二楼最雅致的一间。
墙上挂着梅雪图，窗边摆着两盆菊花，正开得灿烂。
圆桌上已按芊墨的吩咐摆好了炭炉和鸳鸯锅——红汤麻辣，白汤菌菇。
“三位稍坐，我去安排菜品。”
芊墨正要退下，晚禾却赖在路召怀里不肯走。
“我要陪路叔叔！”
“晚禾，不许胡闹。”芊墨轻斥。
“无妨。”
路召抱着晚禾坐下，“让她在这儿吧。”
芊墨只得由着他们。
她下楼亲自去后厨安排，选了最新鲜的牛肉羊肉——肉片切得薄如蝉翼，对着光能透出影来；
猪脑处理得干干净净，嫩如豆腐；
猪腰花改着精致的花刀；
还有手打的鱼丸、虾滑，各色时蔬...…
等她再回雅间时，菜已上齐。
红白汤底在锅中翻滚，香气蒸腾。
陈横和赵小虎正襟危坐，眼睛却忍不住往锅里瞟。
“将军，请。”
芊墨在路召对面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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