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八月十五日,立秋刚过,暑热未消。
松江市第一罐头厂的大会议室里,烟雾弥漫得像澡堂子。长条会议桌两边,泾渭分明——左边坐着罐头厂的领导班子,厂长姓周,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右边坐着卓全峰、孙小海、李明,还有从省城请来的律师老陈。
墙上挂着的锦旗已经褪色,“先进单位”“质量标兵”的奖状蒙着一层灰。窗玻璃破了一块,用报纸糊着,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周厂长,咱们开门见山。”卓全峰把一份文件推过去,“根据市轻工局的改制方案,我们兴安集团愿意出资五万元,入股罐头厂,占股百分之三十。”
周厂长拿起文件,手微微发抖。不是激动,是气的。
“卓董事长,我们罐头厂……是国营老厂。”他声音干涩,“五八年建厂,最红火的时候,一年上缴利税五十万!全市谁家不吃咱们厂的罐头?现在……现在让你们乡镇企业入股,这、这成何体统?”
“周厂长,这话不对。”孙小海忍不住了,“你们厂去年亏损二十万,欠银行三十万,工人三个月没发工资了。要不是我们接手,下个月就得关门!”
“小海。”卓全峰摆摆手,示意他别急,“周厂长,我理解您的心情。国营老厂,有感情。可现在是市场经济,光靠感情吃不饱饭。工人们要吃饭,孩子要上学,老人要看病,这些都要钱。”
周厂长沉默了。他身后的副厂长、书记们也都不吭声。会议室里只有电风扇吱呀吱呀的转动声。
“我们入股,不是要吞并。”卓全峰继续说,“是合作。我们出资金、出技术、出市场,你们出现成的厂房、设备、工人。罐头厂还是罐头厂,但产品要升级,要开发新产品。”
“什么新产品?”周厂长问。
“山野菜罐头,野味罐头,松子、榛子等坚果深加工产品。”卓全峰拿出一份市场调研报告,“现在城里人讲究健康,咱们东北的山珍野味,在外地很受欢迎。深圳那边,一罐松茸罐头卖二十块钱,还供不应求。”
“二十块?”一个副厂长惊呼,“咱们的猪肉罐头才三块五!”
“这就是差距。”卓全峰说,“我们有资源,你们有设备,结合起来,就能创造价值。初步估算,改造后第一年,罐头厂就能扭亏为盈,利润不低于十万。”
十万!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吸气声。罐头厂已经五年没盈利了。
周厂长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卓董事长,你说的……能实现吗?”
“能。”卓全峰斩钉截铁,“我们集团在靠山屯有养殖基地,在山里有采挖队,原料供应充足。深圳、广州、上海都有销售渠道。只要产品质量过关,不愁卖。”
“那……工人怎么办?”周厂长最关心这个,“厂里二百多号工人,好多是一家子的顶梁柱……”
“一个不减,全部接收。”卓全峰说,“工资按原标准发放,三个月后根据绩效调整。愿意学的,我们培训;愿意干的,我们给机会。只有一条——打破铁饭碗,能者多劳,多劳多得。”
会议开了三个小时。最终,周厂长在入股协议上签了字。签完字,这位当了二十年厂长的老工人,眼圈红了。
“卓董事长,我把厂子……托付给你了。”他声音哽咽,“这些工人,跟了我大半辈子,你要……要善待他们。”
“您放心。”卓全峰握着他的手,“我也是工人出身,知道工人的苦。”
从罐头厂出来,孙小海忍不住说:“全峰,五万块钱买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是不是亏了?那破厂子,设备都是五六十年代的,厂房漏雨,工人老弱病残……”
“小海,你看得浅了。”卓全峰说,“罐头厂值钱的不是设备,是资质——国营食品厂的生产许可证、卫生许可证、出口许可证,这些证件,咱们自己办,得花多少钱、多少时间?现在花五万,全有了。”
“还有工人。”李明补充,“二百多熟练工,虽然年纪大了点,但有经验。咱们培训新手,也得花成本。”
“最重要的是地理位置。”卓全峰指着厂区,“松江市是交通枢纽,铁路、公路都方便。以后咱们的山货在这里加工,运往全国,能省多少运费?”
孙小海恍然大悟:“还是你想得远!”
罐头厂是第一个投资项目。第二个,是地区招待所。
八月二十日,地区行署会议室。这次谈判更艰难——招待所是事业单位,归行署办公室管,让私人承包?前所未有。
“卓董事长,你的想法很大胆。”行署办公室主任姓刘,四十多岁,说话滴水不漏,“但招待所是政府接待窗口,承包给企业……影响不好。”
“刘主任,招待所去年亏损八万,今年上半年又亏了五万。”卓全峰拿出审计报告,“政府财政紧张,还要拿钱贴补。我们承包,每年上交两万承包费,另外承担所有维修、人工成本。政府不仅不贴钱,还能收钱,何乐而不为?”
“话是这么说……”刘主任犹豫,“可招待所那些职工,都是正式编制,怎么安排?”
“全部留用,待遇不变。”卓全峰早就想好了,“我们只派一个管理团队,负责经营。招待所还是招待所,但服务要升级,菜品要改善,要面向社会开放。”
“面向社会?”
“对。”卓全峰说,“招待所现在只接待政府客人,利用率不到百分之三十。空着也是空着,为什么不对外开放?餐饮、住宿、会议,都可以做。我测算过,如果经营得好,一年利润不低于十五万。”
十五万!刘主任动心了。行署现在最缺的就是钱。
“这样,我向领导汇报一下。”他说,“三天后给你答复。”
三天后,答复来了:同意承包,但有几个条件——第一,承包期五年,每年承包费两万五;第二,政府接待优先,价格优惠;第三,职工不能辞退,待遇不能降低。
卓全峰一口答应。八月二十五日,签了承包合同。
第三个投资项目最大——省城商铺。
九月五日,省城中央大街最繁华的地段,一栋三层小楼前围满了人。这栋楼原来是个国营百货商店,经营不善倒闭了,现在公开拍卖。
“起拍价八万!每次加价不低于五千!”拍卖师敲着槌子。
“八万五!”
“九万!”
“九万五!”
价格一路攀升。卓全峰坐在后排,一直没举牌。孙小海急得直拽他袖子:“全峰,再不举就没了!”
“不急。”卓全峰很淡定。
价格喊到十二万时,竞争者只剩下三家——一个是省城本地百货公司,一个是南方来的个体户,还有一个是卓全峰不认识的中年人。
“十二万五!”百货公司经理喊。
“十三万!”南方个体户跟进。
中年人犹豫了一下,摇头退出。
“十三万五!”百货公司经理咬牙。
南方个体户擦了擦汗,也退出了。
“十三万五一次!十三万五两次……”
“十四万。”卓全峰终于举牌。
全场哗然。百货公司经理猛地回头,瞪着眼:“卓全峰!你非要跟我抢?”
“王经理,公平竞争。”卓全峰微笑。
“十四万五!”
“十五万。”
“你……”王经理气得脸发白,“十五万五!”
“十六万。”
价格飙到十八万时,王经理撑不住了——国营企业,花钱有限制。他狠狠瞪了卓全峰一眼,放弃了。
“十八万一次!十八万两次!十八万三次!成交!”
槌子落下,小楼归了兴安集团。
从拍卖场出来,孙小海腿都软了:“全、全峰,十八万啊!就为这破楼?咱们在深圳建个新厂才花十万!”
“小海,这楼值。”卓全峰指着周围,“你看,这是省城最繁华的商业街,人流量每天几万。一楼做零售,卖山货、野味、特产;二楼做餐饮,开个高档野味馆;三楼做办公。一年租金收入就不低于五万,自己用更划算。”
“可……十八万也太多了。”
“不多。”卓全峰很自信,“我敢打赌,三年后,这楼值三十万。”
投资三个项目,总共花了二十八万——罐头厂五万,招待所五年承包费十二万五(首付两万五),商铺十八万。集团账上的现金一下子紧张了。
九月十日发工资,财务总监李明来找卓全峰:“卓董,账上只剩三万多了,这个月工资要八万,还有十几万的货款要付……”
“我想办法。”卓全峰说。
办法很快来了——银行贷款。但这次,银行的态度不一样了。
“卓董事长,不是我不贷给你。”王行长还是那副官腔,“你们集团最近投资太多,风险太大。除非……有抵押。”
“用什么抵押?”
“你们那辆轿车,还有省城那栋楼。”
卓全峰皱眉。车和楼都是刚买的,抵押出去,万一还不上款,就没了。
“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办法吗?”
“有。”王行长压低声音,“市信托投资公司最近在发债券,年息百分之十五,比银行存款高三倍。你们可以买债券,然后用债券抵押贷款。”
“这不就是拆东墙补西墙?”
“话不能这么说。”王行长笑,“这叫资本运作。你们买债券,信托公司有钱了,可以贷给你们。你们用贷来的钱发展,挣了钱还贷,还能赚债券利息。一举两得。”
卓全峰心动了。回去跟李明商量。
“卓董,这办法可行,但有风险。”李明很谨慎,“债券利息高,但万一信托公司出问题,债券就成废纸了。而且,用贷款的钱去投资,杠杆太高,一旦市场波动,容易资金链断裂。”
“可眼下没别的办法。”卓全峰说,“三个项目刚启动,都需要钱。罐头厂要更新设备,招待所要装修,商铺要改造。这些钱,不能省。”
最终,决定冒险。集团买了二十万信托债券,年息百分之十五;然后用债券抵押,从银行贷款十五万,年息百分之十。一进一出,实际成本百分之五,能接受。
钱的问题暂时解决了,但管理的问题来了。
九月十五日,罐头厂出了件事——新上任的车间主任(是集团派去的年轻人)和原来的老师傅吵起来了。
“王师傅,你这操作不规范!”车间主任指着生产线,“罐头杀菌时间不够,容易变质!”
“小毛孩子懂个屁!”王师傅五十多岁,在罐头厂干了三十年,“我这么做了一辈子,也没出过事!”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车间主任寸步不让,“按新工艺来,杀菌时间延长五分钟!”
“延长五分钟?那产量就少了!完不成任务你负责?”
“我负责!”
两人吵到卓全峰这里。卓全峰听了,没急着表态,先去车间看了。
确实,老工人的操作是凭经验,新工艺是凭科学。但老工人有老工人的道理——延长杀菌时间,产量降低,成本增加。
“这样。”卓全峰想了个折中办法,“先试验——一半按老办法,一半按新办法。产品做标记,跟踪三个月,看哪个质量好、退货率低。用数据说话。”
试验结果出来了:新工艺的产品,保质期更长,口感更好,市场反馈更佳。虽然成本高了百分之五,但售价可以高百分之十,利润反而增加了。
王师傅服气了:“卓董事长,还是你们有文化的人厉害。我老糊涂了,差点耽误事。”
“王师傅,您别这么说。”卓全峰握着他的手,“您的经验宝贵,但也要与时俱进。这样,您当技术顾问,带几个徒弟,把您的经验和新技术结合起来。”
老工人有了面子,新工艺得以推行。罐头厂的生产步入正轨。
招待所的问题更复杂。九月二十日,卓全峰去检查装修,发现工人在偷工减料——墙面只刷了一遍漆,地板用的次品,水电线路乱接。
“怎么回事?”他问承包装修的工头。
“卓老板,预算就这么多,想用好料也不够啊。”工头嬉皮笑脸。
“预算不够可以商量,但不能糊弄。”卓全峰很严肃,“全部返工,用最好的材料。钱不够,我追加。”
“这……得加两万。”
“加!”
招待所重新装修,花了比预算多一倍的钱。但效果出来了——墙面洁白,地板光亮,房间舒适。开业那天,地区领导来参观,赞不绝口:“比省城的宾馆还好!”
省城商铺的改造更费心思。卓全峰亲自设计——一楼做成东北特色产品展销中心,有山货区、野味区、皮毛区、药材区;二楼是“兴安野味馆”旗舰店,装修成山林风格,有包厢有雅座;三楼是集团驻省城办事处。
十月一日国庆节,商铺正式开业。开业大酬宾,三天销售额突破五万!二楼野味馆天天爆满,预约排到一周后。
三个投资项目,初步见到成效。到十月底盘点:罐头厂当月扭亏,盈利八千;招待所当月盈利一万二;商铺当月盈利两万五。加起来四万五,虽然还没收回投资,但看到了希望。
但家里的矛盾又来了。
十一月五日,卓全峰回靠山屯。一进院,就听见上房吵得厉害。
“爹,您评评理!”是三嫂刘晴的声音,“全峰有钱投资这个投资那个,咋不投资投资自家人?我家大脑袋想去省城商铺当个保安,他都不要!非要用外人!”
“就是。”大哥卓全兴也在,“我家云乐想去罐头厂当个副厂长,他也不让。说啥要避嫌。避啥嫌?一家人还避嫌?”
老爷子敲着烟袋:“都少说两句!全峰有全峰的难处……”
“他有啥难处?”刘晴不依不饶,“开着小轿车,住着大楼房,投资几十万眼都不眨!对自家人抠抠搜搜!爹,您不知道,他在省城那商铺,雇的保安一个月八十!大脑袋去,给六十就行,他都不干!”
卓全峰推门进去。屋里顿时安静了。
“三嫂,大哥。”他坐下,“你们说的,我都听见了。大脑袋想去当保安,云乐想去当副厂长,是吧?”
“是!”刘晴梗着脖子,“咋地?不行?”
“不是不行,是不合适。”卓全峰耐心解释,“大脑袋上次撞车的事,还没吸取教训。保安责任重大,他毛毛躁躁的,干不了。云乐没管理经验,直接当副厂长,
“那你就不能教教?”卓全兴说,“你是他老叔,带带他咋了?”
“大哥,我能教,但不能揠苗助长。”卓全峰说,“这样,大脑袋要是真想干,先去培训学校学三个月,考了保安证,我再安排。云乐要是真想学管理,先去罐头厂从车间工人干起,干好了,一步一步往上提。”
“从工人干起?”卓全兴瞪眼,“他是高中生!咋能当工人?”
“我也是初中没毕业,不也是从打猎干起的?”卓全峰反问,“不吃苦,咋成才?”
话不投机,又吵起来。最后老爷子发火了:“都给我闭嘴!全峰说得对!想干,就得从头干起!我当年学打猎,也是从捡柴火、烧火做饭开始的!你们现在就想吃现成的?没门!”
老爷子发话,没人敢再吵。但怨气还在。
晚上,卓全峰和胡玲玲躺在炕上,都睡不着。
“他爹,要不……就安排一下吧?”胡玲玲小声说,“都是自家人,闹僵了不好。”
“玲玲,不是我不安排,是不能开这个口子。”卓全峰叹气,“今天安排了大脑袋,明天就得安排二脑袋、三脑袋。亲戚套亲戚,企业就成家族企业了。家族企业,有几个能做大的?”
“可……他们不理解啊。”
“慢慢会理解的。”卓全峰握紧妻子的手,“等企业做好了,大家都有好处,他们自然就理解了。现在,得罪就得罪吧。”
话虽这么说,但心里的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多元化投资,不仅是商业布局,更是人情考验。每一步,都要权衡利弊,都要承受压力。
但卓全峰不后悔。他知道,这是企业成长的必经之路。
就像爷爷常说的:“打猎不能只盯着一只兔子,要看着整片林子。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你得都容得下。”
现在,他的林子越来越大。他要容下的,不仅是各种生意,还有各种人,各种关系,各种矛盾。
而这条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