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不出奇的小院前。
没有朱门石狮,没有高大气派的门楼.
甚至连门口挂着的灯笼,都显得有些陈旧。
简简单单严宅二字。
若不是知府张顺带路。
谁能想到,那位曾经权倾朝野,门生故吏遍天下的前礼部尚书严嵩。
告老还乡后,竟然住在这个地方?
大隐隐于市?
还是做贼心虚,刻意低调?
苏白站在门口。
看着这扇显得有些寒酸的大门,眼角的肌肉微微跳动了一下。
这老狐狸,果然不好对付。
光看这宅子,就能看出他有多谨慎,多会演戏。
要是住个大宅院,反倒落了下乘。
容易被人抓把柄。
就像现在这样,一副清贫老臣的模样。
谁要是敢说他坏话,恐怕老百姓第一个不答应。
“大人……真的要进去吗?”
张顺站在苏白身后,两条腿肚子直转筋。
他虽然不知道,严嵩到底是不是白山阁的阁主。
但他知道。
严嵩想捏死他这个小知府,跟捏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现在跟着苏白这个煞星,上门挑衅。
这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吗?
“来都来了。”
“张大人难道想临阵脱逃?”
苏白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张顺吓得一哆嗦,赶紧把那点退缩的念头掐灭在肚子里。
他苦着脸道:“下官……下官不敢。”
“下官誓死追随钦差大人!”
苏白收回目光,对身旁的周虎使了个眼色。
周虎二话不说,上前抓住门环叩门。
力道之大,震得门板都掉了两块灰。
这哪里是拜访,分明是砸场子。
过了好半天,大门才开了条缝。
一个满脸褶子的老门房探出脑袋,打量着门口这群杀气腾腾的人,慢吞吞地问道:
“你们找谁啊?”
“都察院金都御史苏白,前来拜访严阁老。”
苏白语气平静。
既没有刻意端着架子,也没有表现出过分的谦卑。
老门房听到都察院,眼皮子似乎抬了一下,又好像没有。
他慢吞吞地说道:“老爷身子不爽利,这几日不见客。”
“大人请回吧。”
说完就要关门。
“慢着!”
周虎大手一伸,直接卡住了门缝,一张黑脸凑了过去。
“你也太不给面子了!”
“我家大人可是钦差!代表的是皇上!”
“你说不见就不见?”
老门房被周虎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但嘴里还是那套话:
“老爷真不见客……”
苏白拦住要发飙的周虎。
他知道,这老门房不过是个传话筒,跟他置气没用。
“既然阁老身体不适,那是晚辈来得不巧了。”
苏白微笑着说道,从袖子里掏出一封拜帖,递了过去。
“麻烦老丈把这封拜帖,转交给阁老。”
“就说晚辈苏白,初到江南,特来聆听前辈教诲。”
“若是阁老哪天精神好了,还请赏脸一见。”
老门房见苏白客气,这才接过拜帖。
又慢吞吞地关上了门。
“大人,这摆明了是敷衍咱们!”
吃了闭门羹,周虎气得直哼哼。
“他以为躲着不见就没事了?咱们干脆……”
“干脆什么?冲进去抓人?”
苏白瞪了他一眼。
周虎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苏白转过身,看着这座看似毫不起眼的小院,眼中精光闪烁。
不见?
意料之中。
严嵩这只老狐狸谨慎得很,这个时候见他,等于引火烧身。
他现在肯定在观察局势,评估自己的底牌。
“走吧,回去。”
苏白挥了挥手,转身上了轿子。
“大人,咱们就这么回去了?”
张顺跟在后面,一脸懵逼。
这气势汹汹地来了,连门都没进去就回去了?
这不像苏钦差的行事风格啊。
轿帘落下,挡住了苏白的脸。
轿子里传出他冷淡的声音:“急什么。”
“这才刚开始。”
拜帖送进去了,信号也就传达到了。
接下来,就看这位严阁老公,如何接招了。
……
严宅内院。
与门口的寒酸不同,内院别有洞天。
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布置得极其精巧雅致。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坐在池塘边的凉亭里。
手里拿着一把鱼食,慢条斯理地喂着池子里的锦鲤。
他穿着一身宽松的棉布道袍,面容慈祥。
谁能把他,和那个在朝堂上,呼风唤雨几十年的权臣,联系在一起?
管家恭恭敬敬走到亭子外,垂手而立。
“老爷,那位苏御史走了。”
管家低声汇报道。
严嵩洒下一把鱼食,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
“哦?走了?没闹?”
“没闹。留下一封拜帖,很客气地就走了。”
管家双手捧着拜帖,举过头顶。
严嵩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念。”
管家打开拜帖,恭敬地念道:“晚辈苏白,久仰阁老清名……”
四平八稳的官样文章,极尽恭敬之词。
严嵩听完,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年轻人,火气大,沉不住气。”
他把手里剩下的鱼食全都洒进水里,拍了拍手。
“他这是来下战书了啊。”
管家不解地抬起头:“老爷,这拜帖写得很客气啊……”
严嵩转过身,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客气?越客气才越说明有问题。”
“他现在在江南杀得人头滚滚,连墨离都被他逼死了。”
“这时候跑来对我客气,这不明摆着是怀疑到老夫头上了吗?”
管家闻言,脸色一变:“那咱们……”
严嵩摆了摆手,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不急。”
“一个毛头小子而已,仗着皇上的恩宠,拿着鸡毛当令箭,就以为能在江南翻天了?”
“他太嫩了。”
严嵩走到亭子边,看着水里的倒影,慢悠悠地说道。
“墨离也是个废物。”
“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听到墨离的名字,管家身体微微一颤。
跟了严嵩这么多年,他太了解这位了。
语气越平淡,说明他心里,对这个人越不满。
“死了也好,省得老夫动手,替他清理门户。”
严嵩背着手,往书房走去。
“你去回个话。”
“就说老夫这两天身体好些了。”
“请苏御史,明日到府上一叙。”
“躲是躲不过去的。”
严嵩嘴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既然他想探老夫的底,那老夫就让他探个够。”
“就怕他探完了,兜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