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州码头。
两排打着仪仗旗子,和大红灯笼的衙役差官。
一眼望去,足足有数百人之众。
锣鼓声,鞭炮声响成一片。
这架势。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亲王王驾驾临了。
苏白的船队刚一靠岸。
几个穿着四品,五品官服,满脸堆笑的官员就立刻迎了上来。
在栈桥前齐齐跪倒。
“常州知府何文远,率常州府大小官员,恭迎钦差苏大人!”
“苏大人一路辛苦!”
“下官等已在驿馆备下薄酒,为大人接风洗尘!”
跪在最前面,那个红光满面的。
正是常州知府何文远。
他满脸堆笑。
看起来要多恭敬有多恭敬,要多热情有多热情。
就好像苏白不是刚在他隔壁苏州府,杀了人立威的杀神。
而是他多年未见的亲爹一样。
苏白带着李虎和一百名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锦衣卫亲兵走下栈桥。
他看了一眼这奢华排场。
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何文远。
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何知府客气了。”
苏白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本官奉旨押运贡银,职责所在,本不敢耽搁。”
“但既然何大人一片盛情,本官也不好拂了常州父老的美意。”
“这酒,本官便去喝上一杯。”
“只是……”
苏白话锋一转。
目光如刀,扫过何文远那一帮子官员。
“本官丑话说在前面。”
“这船上的银子,是皇上的。”
“要是本官喝酒的功夫,这船上少了一两银子……”
他轻轻拍了拍身后,那个装着尚方宝剑的包裹。
“何大人你哪怕有一百颗脑袋,恐怕也不够我坎的。”
何文远听到那包裹里,兵器碰撞的轻微声响。
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
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苏州赵大脑袋的事儿,才过去两个时辰。
这用八百里加急都赶不上的速度,就已经传到了常州官场。
谁都知道,这位年轻的钦差是个六亲不认。
真敢拿尚方宝剑杀人的主儿。
“大人放心!大人放心!”
何文远连连磕头,打包票。
“下官已经调派了常州守备营两千兵马,将码头团团围住。”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若是贡银出了半点差池,不用大人动手,下官自己就把这颗人头摘下来当球踢!”
这场面话,说得漂亮。
苏白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算是默认了。
“带路吧。”
……
众人簇拥着苏白来到驿馆。
这里早已经布置成了宴会厅。
大堂里,摆开了一张巨大的圆桌。
上面摆满了山珍海味,美酒佳肴。
什么蒸熊掌,红烧鹿尾……
应有尽有。
酒那是陈年的绍兴花雕,一开坛子香飘十里。
桌边还站着十几个穿着轻纱,姿色妖娆的歌姬舞女。
正在弹着琵琶,唱着小曲儿。
这哪里像是给钦差接风洗尘的公宴。
简直比京城里,最大青楼里的花酒,还要排场。
腐败。
这是苏白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
这就是严嵩治下大明官场的常态。
民脂民膏榨干了,也不够他们挥霍的。
“大人,请上座!”
何文远一脸谄媚,把苏白让到了主位上。
“粗茶淡饭,不成敬意,还请大人不要嫌弃。”
“粗茶淡饭?”
苏白坐下,扫了一眼这满桌子的山珍海味。
冷笑一声。
“何大人这粗茶淡饭的标准,怕是比京城里的皇亲国戚还要高啊。”
“这一顿饭吃下来,怕是得花掉常州府半年的税赋吧?”
何文远脸色一白,赶紧解释道:
“大人明鉴!大人明鉴!”
“这都是常州城里,几位心系朝廷的富商乡绅,感念皇上圣德。”
“特意凑份子,孝敬钦差大人的!”
“没动用府衙库银一分一毫啊!”
“哦?又是乡绅?”
苏白端起面前的玉石酒杯,轻轻晃着里面琥珀色的酒液。
“看来这江南,有钱人确实多啊。”
“苏州有钱庄掌柜出钱,雇人劫银子,常州就有乡绅凑份子,请我吃饭。”
“我是不是,该好好感谢感谢他们呢?”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
听得在座的官员心里,都有些发毛。
怎么听着像是话里有话,要找这几个乡绅秋后算账的意思?
“大人说笑了,说笑了……”
何文远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不敢再接这个茬。
他赶紧给旁边的几个陪酒官员使眼色。
“来来来!大家都举杯!”
“咱们共同敬钦差大人一杯!”
“祝大人一路顺风,马到成功!早日回京向皇上交旨领赏!”
“敬钦差大人!”
众官员纷纷起身举杯。
苏白也不推辞,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好酒!”
他赞了一声。
“既然拿了乡绅们的好,何大人。”
“是不是也该把那几位好心的大善人叫出来,让本官见上一见?”
“也好当面致个谢啊。”
何文远一愣,没想到苏白会提这个要求。
他面露难色,支支吾吾道:
“这……这个……”
“几位乡绅……他们……这会儿怕是不方便……”
“不方便?”
苏白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把手里的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顿。
“啪!”
一声脆响。
吓得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是一哆嗦。
原本还在弹唱的歌姬,瞬间停了下来,吓得瑟瑟发抖。
“何大人。”
苏白的声音冷了下来。
“本官怎么觉得,你这里的酒,好像喝得不大对劲啊?”
“让你把请客的主人叫出来,见个面都不行?”
“难道这酒里……”
他的目光幽幽,盯着那坛子酒。
“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不成?”
“不不不!岂敢!岂敢!”
何文远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大人冤枉啊!借下官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钦差大人的酒里下毒啊!”
“这是要灭九族的大罪啊!”
其他官员也纷纷跪下,替他求情作证。
“大人息怒!何大人绝无此心啊!”
“那几位乡绅……确实是有难言之隐……”
“什么难言之隐?”
苏白步步紧逼,气势逼人。
“难道他们是逃犯?”
“还是见不得光的朝廷钦犯?”
“今天何文远你要是说不清楚。”
“这御赐的毒酒罪名,本官怕是要坐实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