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苏白又要发飙。
手都要摸到身后的尚方宝剑上了。
何文远终于顶不住压力了。
他抬起头，一张脸上满是苦涩无奈。
“大人……实不相瞒……”
“那几位乡绅……其实，并不是什么本地人……”
“他们，他们都是漕帮的人……”
“漕帮？”
苏白眉头一挑。
终于露馅了。
他就知道。
这顿饭，绝对不是单纯的接风洗尘那么简单。
“漕帮的人请我吃饭？有意思。”
苏白靠在椅背上，重新端起酒杯。
“这么说，这顿饭的主人。”
“其实是漕运总督，王则端王大人喽？”
何文远不敢说话，只能跪在地上默认。
“既然是王大人一片心意，何大人你早说啊。”
苏白笑了，笑得有些渗人。
“藏着掖着干什么？”
“王大人想给我送礼拉关系，那是好事。”
“这证明，他对本官这次的差事，很上心嘛。”
“既然如此……”
苏白站起身来。
“何大人，麻烦你去传个话。”
“就说本官，很想见见这几位漕帮的大善人。”
“让他们别躲着了。”
“出来跟本官好好聊聊，这接下来的漕运路上，他们准备怎么尽心？”
何文远如蒙大赦，赶紧从地上爬起来。
“是是是！”
“下官这就是去请！这就去请！”
他一边擦着汗，一边转身。
往宴会厅侧面的屏风后面跑去。
苏白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冰冷。
鸿门宴。
主角终于要登场了。
不一会儿。
从屏风后面，走出了三个穿着锦缎长袍，满身江湖气息的中年人。
为首一个身材魁梧，一道刀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
看起来凶神恶煞。
他正是漕帮常州分舵的舵主，李黑虎。
在他身后两人，也是一脸横肉。
看着就不好惹的主儿。
他们三人虽然穿着体面。
但身上的匪气，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三人来到桌前，对着苏白拱了拱手。
态度虽然算不上傲慢，但也绝对谈不上恭敬。
“草民李黑虎，见过钦差苏大人！”
李黑虎抱拳行礼，声音粗犷。
“听说苏大人一路劳顿，咱们漕帮的兄弟们特意凑了点份子。”
“请大人喝杯水酒，给大人解解乏。”
“要是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大人海涵。”
这话说得漂亮，滴水不漏。
苏白重新坐下，用手指点了点面前的空位子。
“李舵主太客气了。”
“既然是请客的主人，哪里有站着的道理？”
“坐。”
李黑虎也不客气。
大马金刀，在苏白对面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他身后的两个手下，也很自然地站在他身后两侧。
手有意无意，按在腰间的鼓起处。
显然是带着家伙的。
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起来。
一边是朝廷钦差和锦衣卫，一边是江湖帮派大佬。
这两拨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本来就透着不寻常的味道。
何文远和其他官员此时都成了陪衬。
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
生怕这两位爷一言不合打起来，溅自己一身血。
“李舵主。”
苏白主动举杯。
“我敬你一杯。”
“还没到常州地界，就有赵守备给我送人头当见面礼。”
“这刚上岸，又有李舵主你摆下宴，给我接风。”
“看来你们漕帮，对我这次的差事，是真的很上心啊。”
李黑虎端起酒杯，皮笑肉不笑地咧了咧嘴。
“钦差大人说笑了。”
“赵守备那是他自己不开眼，冲撞了钦差仪仗，死了也是活该。”
“咱们漕帮是吃水上饭的，靠的就是朝廷的赏识，和漕运大人们的关照。”
“钦差大人押送的是皇上的贡银，那是天大的事。”
“咱们漕帮上下几万兄弟，当然得尽心尽力，把大人和银子安安全全地送到京城了。”
“哦？”
苏白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李黑虎的眼睛。
“尽心尽力？”
“那不知道，李舵主这尽力二字，到底怎么个尽法啊？”
李黑虎也不含糊。
他拍了拍手。
立刻有一个手下，端着一个盖着红布的托盘走了上来。
李黑虎一把掀开红布。
托盘上，赫然放着一沓厚厚的银票。
看那厚度，少说也有十万两！
“我知道这一路上，兄弟们风餐露宿辛苦。”
李黑虎把银票，推到苏白面前。
“这十万两银票，拿着全国通兑。”
“算是咱们漕帮给钦差大人，和随行的弟兄，一点小小的茶水钱。”
“请大人笑纳。”
苏白扫了一眼那一沓银票。
十万两。
出手真是阔绰啊。
这哪里是什么茶水钱。
这分明就是买路钱。
或者说，是封口钱。
“李舵主，好大的手笔啊。”
苏白没有伸手去拿银票，而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茶水，恐怕有点烫嘴吧？”
“无功不受禄。”
“李舵主给我这么厚的礼，恐怕不仅仅，是想让我喝茶那么简单吧？”
“说吧。”
苏拜收起笑容，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拿这十万两，你们漕帮，或者说你们背后的王总督。”
“想从本官这里，换点什么？”
李黑虎见苏白不接招，反而直接挑明了。
他也不再绕弯子。
他身体微微后仰，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江湖人的狠辣。
“爽快！”
“既然钦差大人是个明白人，那我也就直说了。”
“银子你收下，兄弟们皆大欢喜。”
“接下来，从常州一直到入黄河口，这一千多里水路。”
“我们漕帮保证，给大人提供最好的船，把水路清理得干干净净。”
“不管什么水匪路霸，只要看到咱们漕帮的旗号，保证躲得远远的。”
“保证让大人这趟差事顺风顺水，风风光光地回京城领赏。”
这条件听起来确实诱人。
有了漕帮的全力配合，这趟差事基本就稳了。
“但是呢？”
苏白知道，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尤其是漕帮，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势力。
李黑虎伸出一根手指头，在桌子上轻轻敲击着。
“但是……”
“大人这一千万两银子的账目……”
“在向上面汇报的时候。”
“得稍微变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