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多谢钦差大人栽培!”
王则端颤巍巍地磕了个头,心里一片凄凉。
这贼船,是下不来了啊。
“传令下去,船队拔锚。”
苏白站起身。
“咱们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了。”
扬州的事情告一段落。
但前面的路上,恐怕还有更大的风浪在等他。
而那个真正的幕后黑手,徐阶。
此刻恐怕正坐在京城的府邸里,等着看他的笑话呢。
……
船队连夜离开了扬州地界,继续北上。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苏白下令加快了行进速度。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王则端也老实了很多。
每天鞍前马后地伺候着,生怕哪里做得不对,又惹怒了这位活阎王。
然而,好景不长。
当船队驶入黄河故道,与大运河交汇的河段时。
天色突然变了。
原本晴朗的天空,在短短半个时辰内乌云密布。
云层压得很低,仿佛触手可及。
随后,狂风大作。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甲板上。
水面上掀起了滔天巨浪,把巨大的运银船都抛得忽上忽下。
“大人!不好了!”
“前面……前面的黄河大堤……决口了!”
一个负责探路的漕兵,浑身湿透地跑来报告
声音里充满了惊恐。
黄河决口!
这可是百年难遇的大灾难!
苏白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黄河决口?!”
就连一直淡定自若的苏白,此刻脸色也终于变了。
他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了。
每一次黄河改道,决口。
伴随的都是千里赤地,百万生灵涂炭。
“决口位置在哪里?多大?”
苏白一把揪住报信漕兵的衣领,厉声问道。
“回……回大人……”漕兵吓得结结巴巴。
“在……在咱们上游五十里……听说……听说口子有几十丈宽……”
“而且……而且这两天上游连降暴雨,水势……水势还在涨……”
五十里!几十丈宽的口子!
完了!
这哪是什么水患?这就是灭顶之灾!
汹涌的黄河水会挟裹着泥沙,瞬间冲毁运河两岸的一切。
他们这支载满了一千万两白银的船队。
在这天地面前,简直比蚂蚁还要渺小。
“传令!”
苏白当机立断。
“所有船只立刻停止前进!”
“寻找最近的高地或码头靠岸避险!”
“快!传下去!”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话音未落。
远处的天边,传来了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紧接着,一条黄色的水线出现在了视野里。
那水线来得极快。
眨眼间,就变成了一道高达数丈的黄色水墙!
“洪水来了!快跑啊!”
“救命啊!”
船队乱成了一锅粥。
原本排列整齐的船队,此刻争先恐后,想要往岸边逃窜。
“稳住!都给我稳住!”
苏白拔出绣春刀。
“谁敢乱动!立斩不赦!”
他知道,这时候越乱死得越快。
只有保持阵型,尽量让船头对着水浪的方向。
才有一线生机。
锦衣卫和官军在他的指挥下,勉强维持。
船老大和水手,拼了命地操控着船帆和船舵。
试图在这惊涛骇浪中稳住船身。
轰——!
黄色的水墙终于撞上了船队的最外围。
那几艘负责外围警戒的小船,瞬间就被吞没。
连个泡都没冒出来。
紧接着,巨浪拍打在满载银两的大船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整艘船剧烈地震颤起来,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仿佛下一秒就要解体。
苏白死死地抓住栏杆,身体随着船身剧烈摇晃。
冰冷浑浊的河水,夹杂着泥沙,拍打在他脸上。
让他几乎睁不开眼。
这不是人力所能抗衡的。
他们就像是几片树叶,在狂怒的黄河水中随波逐流。
不知过了多久。
最狂暴的洪峰终于过去了。
船队奇迹般地没有完全覆灭。
虽然有几艘小船沉没,不少人落水失踪。
绝大部分运银的大船虽然受损严重,桅杆断裂,但主体结构还在。
勉强浮在水面上。
苏白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看着周围一片狼藉的景象。
原本宽阔的运河河道早已不见踪影。
入目所及,皆是一片汪洋。
两岸的村庄,良田,全都不见了。
“大人……咱们……咱们活下来了……”
陈齐浑身湿透地爬过来,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清点人数,检查船只受损情况!”
苏白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冷静,但这只是他在极力压制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知道,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他们现在被困在了这片泽国之中。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船只受损严重,无法继续航行。
粮食,淡水都成了问题。
更可怕的是。
随着洪水逐渐平稳下来。
越来越多的幸存者,开始出现在视野里。
他们或是抱着木头在水里挣扎,或是挤在那些没被淹没的高地。
人数越来越多。
这就是黄河决口带来的难民潮。
看着这铺天盖地的灾民。
苏白的心再次沉到了谷底。
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个比洪水更可怕的问题。
徐阶!
这场洪水来得太蹊跷了。
怎么偏偏,就在他的船队经过这里的时候。
上游就决口了?
如果这不仅仅是一场天灾,而是一场人祸呢?
如果这真的是徐阶为了对付他,而不惜毁大堤。
人为制造的一场浩劫呢?
苏白被自己这个想法,惊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是真的,那徐阶此人,简直就是丧心病狂!
为了权力斗争,竟然不惜拿几十万百姓的身家性命做赌注!
而更可怕的是。
面对这滔天的难民潮。
一旦有人在里面煽风点火。
那这支载着一千万两白银的船队,在这些饿红了眼的灾民眼中。
那就是一块巨大无比的肥肉!
是活下去的希望!
“传令下去!”
苏白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严厉。
“所有锦衣卫,官军,刀出鞘,弓上弦!”
“任何人!未经许可,胆敢靠近船队五十步以内!”
“格杀勿论!”
他必须铁石心肠。
因为他要守护的,不仅仅是这一千万两银子。
更是大明朝的国运。
一旦这些银子被灾民哄抢一空。
那皇上修建新军,整顿朝纲的计划就要全部泡汤。
但是。
面对那一张张绝望的脸,伸出来的枯瘦的手。
他真的能下得去手吗?
就在这时。
远处的人群中,突然传来了一阵骚动。
紧接着。
原本只是在哀嚎求救的灾民,看向船队的眼神。
开始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