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宁夏中卫回来不到一周,顾夜接到母亲的电话。
沈月华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简洁:“下周你爷爷九十大寿。带你爸的意思是,带林溪一起来。”
顾夜站在基地宿舍窗前,戈壁滩的黄沙正掠过天际。
“她人在甘肃,拍摄还没结束。”
“协调时间。”沈月华语气不变,“你爷爷这几年记性越来越差,他想见见林溪。”
顾夜沉默几秒:“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他发了条消息给林溪。五个小时后,回复随着微弱信号飘来:“我争取。等我确切消息。”
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工作永远第一位。因为彼此都懂对方正在做的事意味着什么。
六天后,首都机场。
顾夜站在到达口,看着显示屏上从兰州飞来的航班状态:预计到达17:23,已降落。
人潮一波波涌出。17:35,一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通道尽头。
林溪拖着那个跟她跑遍半个中国的旧行李箱,冲锋衣上沾着西北的尘土,脸上带着长途飞行的疲惫。但她看见顾夜的那一刻,眼睛亮了一下。
“差点赶不上。”她走到他面前,声音有点哑,“张掖那个老艺人状态突然好转,我们多拍了半天。昨天凌晨三点收工,今早五点往机场赶。”
顾夜接过行李箱:“还撑得住吗?”
“睡了一路。”林溪挽住他胳膊,“走吧。明天就是你爷爷的寿宴了。”
出租车上,林溪靠在他肩上:“顾夜,你爷爷喜欢什么?”
“不知道。”
“你爸妈之外,还有哪些重要亲戚?”
“二叔、二婶、三姑、三姑父,两个堂弟一个表妹,加上配偶孩子,大概二十多人。”
林溪沉默两秒:“行吧。横竖都是这一遭。”
顾夜低头看她。她的睫毛轻颤,嘴角却微微上扬——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表情。
“别担心。”他说。
“你爷爷万一不喜欢我呢?”
“不会。我喜欢的,他都会喜欢。”
林溪睁开眼看他。顾夜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安慰,是真的这么认为。
她笑了,重新靠回他肩上。
第二天上午十点,顾家。
车还没停稳,林溪就看见院子里停满了车,门口进进出出都是人。
“深呼吸。”顾夜握了握她的手。
沈月华迎出来,穿着暗红色暗纹旗袍,头发一丝不苟。但看见林溪,她脸上浮现真切的笑容:“来了?路上累不累?”
林溪递上准备好的陈年普洱:“给爷爷的寿礼,一点心意。”
沈月华接过,压低声音:“爷爷今天精神不错,但认人慢。你说话慢一点,大声些。”
林溪点头,跟着她走进院子。
客厅里坐满了人。二十多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沙发上那位穿中山装的老人,应该就是顾夜爷爷;旁边坐着气质儒雅的中年夫妇,大概是二叔二婶;对面烫着卷发、说话爽利的中年女性,是三姑;几个年轻人在一旁玩手机,偶尔抬头打量她。
“爷爷,”顾夜走上前,声音比平时大些,“这是林溪,我女朋友。”
老人缓缓抬起头。九十岁了,头发全白,脸上布满沟壑,但眼睛还有光。他看着林溪,看了很久。
林溪没有躲闪,迎着他的目光微微躬身:“爷爷好,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老人又看了她一会儿,慢慢点头:“好。坐吧。”
林溪在顾夜旁边坐下。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还在打量她——二婶的眼神带着审视,三姑的目光透着好奇。
“林溪是吧?”二婶先开口,声音温和,但问题并不温和,“听说是拍纪录片的?这工作常年在外跑吧?”
“是的,二婶。最近两年确实在外时间多些。”
“那以后成家了怎么办?”二婶笑着问,“总不能一直这么跑吧?”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林溪正要开口,顾夜先说话了:“她的工作很重要。我们商量好了,会协调时间。”
二婶愣了下,大概没想到顾夜会这么直接表态。沈月华看了儿子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三姑赶紧打圆场:“年轻人有事业心是好事。林溪,你拍的什么纪录片?给我们讲讲?”
林溪松了口气,简单介绍起《山河回响》。说到黄河源暴雨抢救设备时,几个年轻人放下手机开始认真听;说到老陈最后一次横渡黄河,连二叔都点了点头。
“不容易,”三姑感叹,“比我想的辛苦多了。”
“辛苦是辛苦,”林溪笑了笑,“但值得。”
午饭时,林溪被安排在顾夜旁边,另一边是顾夜爷爷。
老人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在看她。林溪被看得忐忑,但还是保持得体的微笑。她给老人盛了碗汤,轻轻放在他面前。
“爷爷,您喝点汤。”
老人低头看了看那碗汤,又抬头看她。
“顾夜那孩子,”他忽然开口,声音很慢,“从小话少。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林溪认真听着。
“但他看你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老人说,“这就够了。”
林溪怔了一下,轻轻点头:“谢谢爷爷。”
午饭快结束时,意外发生了。
三姑不知怎么又提起顾夜的工作,说基地太苦,不如回北京研究所。二婶附和了几句,话里话外希望顾夜多考虑“家庭责任”。
林溪没说话,这不是她能插嘴的场合。
但顾夜的表弟——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忽然开口:“顾夜哥,你那项目不是保密吗?连家里人都不让知道,以后林溪姐怎么办?万一你出点什么事……”
“闭嘴。”三姑赶紧喝止。
但话已经出口,气氛瞬间僵住。
所有人都在看林溪。那目光里有担忧、有试探、有等着看好戏的。
林溪刚要开口,顾夜站了起来。
“我来说两句。”
所有人都看着他。
“瑶光计划是我选择的路。林溪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条路什么样——会长期封闭,会有危险,会缺席很多家庭时刻。”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但她从来没说过一句让我放弃的话。不是不在乎,是因为她也有自己的路要走,她知道那条路对我有多重要。”
他看向表弟:“你问万一我出点事她怎么办?我告诉你——她会难过,但她会撑过去,继续做她该做的事。因为她是林溪,不是谁的附属品。”
餐厅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顾夜顿了顿,转向二婶和三姑:“至于家庭责任——我和林溪的责任,我们自己会承担。她在外拍片的时候,我支持她;我在基地的时候,她支持我。这不需要别人替我们操心。”
林溪坐在那里,看着顾夜的背影。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声音没有愤怒,只有陈述事实般的平静。
但他每一句话,都在维护她。
沈月华第一个开口:“行了,孩子们的事他们自己心里有数。今天是爷爷的寿宴,别说这些了。”
顾建平举起酒杯:“来来来,敬爷爷一杯。”
气氛重新热闹起来。二婶看林溪的眼神里多了些若有所思;三姑主动给她夹菜,笑着说“多吃点”;那个说错话的表弟后来也讪讪过来敬了她一杯酒。
只有顾夜爷爷什么都没说。但饭后,老人让人把他那本珍藏多年的老相册拿了出来,一页一页翻给林溪看。
“这是顾夜小时候,”他指着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时候话就少,但聪明。”
林溪凑过去看。五六岁的顾夜穿着小西装,板着脸站在镜头前。
“这是他小学,”老人又翻一页,“这是他中学毕业,这是他拿奖学金那天……”
林溪一张张看着,心里涌起奇异的感觉。这些照片里的顾夜,是她从未见过的——那些她来不及参与的岁月,此刻正被这位老人一页页摊开在她面前。
“这孩子,”老人合上相册,看着她,“认定的事,一辈子不会变。认定的人,也一样。”
林溪抬起头,对上老人浑浊却清明的目光。
“我知道,爷爷。”她轻声说,“我也一样。”
傍晚,客人们陆续散去。
走出院子时,天已经黑了。初冬的北京,空气清冽。林溪裹紧大衣,深吸一口气。
“累吗?”顾夜问。
“还好。”林溪顿了顿,“顾夜,你今天说的那些话……”
“嗯?”
“谢谢你。”
顾夜看着她:“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们。”
林溪愣了一下,笑了。她挽住他的胳膊,两人慢慢走向停车的地方。
“你爷爷很喜欢我。”她说。
“我知道。”
“你妈也是。”
“嗯。”
“二婶和三姑以后应该不会再为难我了。”
“大概率。”
林溪停下脚步,看着他:“顾夜,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今天我说错话怎么办?”
顾夜想了想:“你不会。”
“这么肯定?”
“因为你是我选的人。”他说,表情认真得像陈述科学事实,“我选的人,不会错。”
林溪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走,”她拉起他的手,“回家。明天你就要回基地了。”
夜色里,两个人并肩走着。身后是那个刚刚通过“终极考验”的老院子,身前是通往家的路。
那些审视的目光、刁难的问题、意外的风波——此刻都已成过去。
他们握紧的手,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因为他们知道,最难的那一关,已经过了。
从此以后,无论前方还有多少风浪,都有彼此可以依靠。
也有一个家族,真正接纳了他们。
作为一对,作为一个整体。
作为——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