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夜,林溪躺在娘家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已经数到第一千三百二十七只羊。
没用。
她又试了数星星——北斗七星数了二十多遍,瑶光星的位置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还是没用。
窗外传来隐隐的虫鸣,秋夜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手机就放在枕边,屏幕朝下,但她知道,只要翻过来,就能看见那个熟悉的头像。
但她不能。
婚礼前夜不见面——这是老规矩。她妈下午特意叮嘱的,说“图个吉利”。林溪当时笑着答应了,心想这有什么难的,不就一晚上吗?
现在她知道难了。
不是想见面,是想听见那个声音。
那个无论多远多晚,只要听到就能让她安心的声音。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妈妈特意换的新的,还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床单也是新的,印着淡粉色的小花。这个她从小睡到大的房间,今晚忽然变得陌生——是因为明天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吗?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林溪心里一紧,迅速翻过来——
苏晓晓。
“睡了吗?姐妹”
林溪叹了口气,打字回复:
“没。你怎么也不睡?”
苏晓秒回:
“紧张啊!明天可是我做首席伴娘的日子!比我自己的婚礼还紧张!”
林溪笑了。
“你自己的婚礼?八字还没一撇呢。”
“迟早的事!”苏晓晓发了个傲娇的表情, “对了,陆辰那边还在调试设备,我刚去偷看了,被他轰出来。”**
“他轰你?”
“他说‘机密核心区闲人免入’。”苏晓晓发了一串白眼, “神经病,谁稀罕看似的。”**
林溪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弯。她想起这些天陆辰和苏晓晓的互动——明面上互相嫌弃,暗地里却悄悄给对方倒水、留便签。有些故事,大概正在悄然发生。
“那你早点睡,”林溪回, “明天还要美美的。”**
“你也是!晚安我的新娘!”
林溪放下手机,重新盯着天花板。
又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震动。
这一次,是顾夜。
不是视频请求,是一条消息。
“睡了吗?”
林溪盯着那两个字,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她飞快地打字:
“没。你呢?”
“也没。”
然后又是一条:
“视频?”
林溪看着那三个字,犹豫了两秒。说好的不见面……但视频算见面吗?应该不算吧?只是看看脸而已……
她还没想明白,手指已经点了“接受”。
屏幕亮起来,顾夜的脸出现在画面里。
他靠在床头,穿着那件她熟悉的灰色睡衣,头发有点乱,眼眶下是淡淡的青色。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林溪一眼就看出,他也没睡好。
“顾夜。”她轻轻叫了一声。
“嗯。”
两个人隔着屏幕对视了两秒,然后同时笑了。
“你黑眼圈好重。”林溪说。
“你也是。”
“我这是为你失眠。”
“我也是为你。”
林溪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顾夜会接这种话了?这是她认识的那个顾夜吗?
“你从哪学的?”她问。
“学什么?”
“说这种……这种话。”
顾夜想了想:“无师自通。”
林溪笑得直抖。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顾夜,我好紧张。”
顾夜沉默了两秒:“我也紧张。”
“你紧张什么?你可是在几千人面前做过报告的人,火箭发射都经历过,还怕这个?”
“那不一样。”顾夜认真地说,“报告错了可以重来,数据可以修正,火箭有应急预案。但今天如果出问题……”
“会出什么问题?”
顾夜认真想了想,列举道:“比如,我太紧张,走路顺拐。比如,戒指戴不进去。比如,我想说的话,突然全忘了。”
林溪想象那个画面:顾夜穿着西装,一脸严肃地走向她,结果走着走着同手同脚;到了面前掏戒指,手指抖得戴不进去;张嘴想说话,一个字都想不起来……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别笑了,”顾夜难得露出一点窘迫,“万一真的发生……”
“不会的。”林溪止住笑,看着屏幕里的他,“你做什么事都那么认真,走路这种事,更不会出错。至于戒指——”她举起左手,那枚星尘戒指在镜头前微微闪光,“我戴着它都习惯了,换另一枚也会戴好的。至于你想说的话……”
她顿了顿。
“顾夜,你什么都不用说。站在那里,就够了。”
顾夜看着她,没说话。但他的眼睛很亮,比屏幕的光还亮。
沉默了一会儿,林溪忽然问:“陆辰那边,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他下午发消息说,v10.0最终版,保证惊艳全场。”顾夜顿了顿,“他已经迭代到v10.0了,从v1.0到v10.0,一共用了三十七天。”
“三十七天?他每天都在算这个?”
“嗯。他说,这是他送我们的礼物,必须完美。”
林溪心里一暖。陆辰那张嘴平时有多欠,做事就有多靠谱。这些天他几乎住在他们家,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就为了明天那几分钟的“惊喜”。
“苏晓晓也是,”林溪说,“试了五套伴娘服,最后选了那件粉色的。她说要抢我风头。”
“抢得过吗?”
林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抢不过。”
“那就好。”顾夜认真点头。
又是一阵沉默。
但那种沉默不尴尬,反而很安心。就像两个人并肩躺在床上,不用说话,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屏幕里,顾夜那边的背景是他们的卧室——那间还没正式启用、但已经装满他们所有期待的卧室。林溪能看见床头柜上那摞专业书,看见墙上那张他们放大的合影,看见那扇通往阳台的门。
门外面,是那个小小的观测台。
他们一起设计的观测台,从今往后,会在无数个夜晚,陪他们看星星。
“林溪。”顾夜忽然开口。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看星星吗?”
林溪想了想:“记得。大二那年,学校天文台开放日。你负责讲解,我混在人群里听。后来人都走了,就剩我一个,你问我怎么还不走,我说想再看看。”
“然后我陪你看了半小时。”
“对。半小时里,你一句话都没说。”
顾夜嘴角微微上扬:“我在算,要怎么样才能让你留下来。”
林溪愣了:“你那时候就在想这个?”
“嗯。从第一次见你就在想。”
林溪的心跳漏了一拍。
“顾夜……”
“后来你走了,”顾夜继续说,“我一个人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的星星。那时候想,如果有一天,能和你一起看一辈子的星星,该多好。”
林溪的眼眶热了。
“现在,”她轻声说,“实现了。”
“还没有。”顾夜看着她,“明天,才算真正开始。”
林溪深吸一口气。
“顾夜,你说,我们明天会哭吗?”
“会。”
“这么肯定?”
“嗯。你肯定会哭。我可能会忍着,但看到你哭,大概也会忍不住。”
林溪想象那个画面:两个人在所有亲友面前,对着哭成一团……又笑了。
“那怎么办?”
“没关系。”顾夜说,“哭就哭。反正都是高兴的眼泪。”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枕边。手机屏幕微微发烫,贴在耳边,是顾夜呼吸的声音。那些细微的电流声,此刻听起来像某种遥远的白噪音,让人安心。
“顾夜。”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失眠。”林溪轻声说,“谢谢你让我知道,不是我一个人在紧张。谢谢你……这八年。”
顾夜沉默了两秒。
“林溪。”
“嗯?”
“八年很长。但我觉得,还不够。”
林溪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那要多久才够?”
“一辈子。”顾夜说,“一辈子才够。”
她看着屏幕里的他,那张看了八年的脸,此刻依然能让她心跳加速。不是因为新鲜,而是因为熟悉——熟悉到每一根睫毛的弧度,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顾夜,明天见。”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温柔,有笃定,有期待,还有一点点紧张。
“明天见。”他说。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我的新娘。”
林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明天见,”她说,“我的新郎。”
视频挂断了。
林溪握着手机,盯着天花板,嘴角还带着笑。眼角还有泪痕,但她不想擦。那些眼泪,是幸福的。
她忽然发现,心跳没那么快了。
那些紧张、焦虑、患得患失,在这一通深夜的视频通话里,都消散了。
剩下的,只有期待。
期待明天。
期待那个穿着西装走向她的男人。
期待她还没听到的那句话。
期待——
他们的婚礼。
窗外的月光静静流淌。远处传来夜鸟的啼鸣,清脆悠长。再过几个小时,天就要亮了。再过十几个小时,她就会穿着白色裙子,走过那片铺满银杏叶的草坪,走向他。
林溪闭上眼睛。
这一次,很快睡着了。
嘴角还带着笑。
同一片月光下,顾夜放下手机,靠在床头。
屏幕暗下去,但她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
“我的新郎。”
他轻轻笑了一声。
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她会是他的新娘。从草坪那头走过来,穿着白色裙子,在所有人的注视中。阳光会照在她脸上,银杏叶会在她脚下沙沙作响。他会在天文台门口等她。
然后,他会对她说出那句话——
那句话,他准备了很久很久。
从他们第一次分别时就开始准备。
从他在戈壁滩上仰望星空时开始准备。
从那枚星尘戒指戴在她手上时开始准备。
那句话很短,只有几个字。
但足够了。
窗外月光如水。
他睡着了。
嘴角也带着笑。
而在另一个房间里,两枚戒指正在静静等待——一枚是顾夜明天要戴给林溪的,一枚是林溪明天要给顾夜戴上的。它们并排放在红色绒布上,一枚镶着星尘,一枚刻着星轨,像两个沉默的誓言,等待明天的见证。
窗外的月亮渐渐西沉。
夜还很长。
但天,就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