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下去。
那目光里有太多我看不懂的东西,可我看懂了一点——他是认真的。
他或许真的问过自己无数次这个问题。
在每一个辗转难眠的夜里,在每一次批完奏折的深更,在每一个看着海棠花落的黄昏。
“不会”
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他不解的望着我。
“您天生就是做那个位子的人,没人比您更合适,天下苍生在您肩上,黎明百姓盼着您,那些跟您出生入死的人,那些把命押在您身上的人——”
我顿了顿。
“您放不下。”
他闭了闭眼。
“而且,您不是寻常人。”
他睁开眼。
“就算您不是陛下,您也还是您,那个看见百姓受苦就睡不着觉的人,那个为了朝堂安定可以忍下所有委屈的人,那个把江山扛在肩上、从来不说累的人,那样的您,怎么会只是寻常人?”
他没有说话。
“您心里装着太多东西了,装得下天下,装得下社稷,装得下黎民苍生,可您装不下一个人——只装着一个人。”
他望着我
“那是您的命,也是您的福。”
“可那不是我的福。”
窗外的月光又移了一寸,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柔和了一些。
“我的福,是遇见一个人,他眼里只有我,是我想要走的时候,他愿意陪我走,是我回头看的时候,他永远在那里。”
我望着他。
“这些,您给不了我。”
他垂下眼,月光落在他肩上,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把他整个人衬得那样清寂。
我望着他,想起那些日子——他站在揽月轩廊下,望着那扇门,一站就是很久,他把那份不该有的心思,压成心底最深的秘密,从未说出口。
他是那样好的人。
可正是因为太好了,我才不能留。
“殿下,我轻声开口,那称呼脱口而出,像是从前许多次唤他一样,“我最怕的不是苦,不是难,是困在一个地方,一辈子出不去,您能给我的荣华富贵,能给我的安稳尊荣,可您给不了我想走就走的路。”
他的眸光暗了下去。
“我不适合宫里,不适合那些规矩,那些打量,那些夜里睡不着、要一遍遍想自己哪句话说错了的日子,这些时日,在您羽翼下,我活得很好,可那不是我想活的样子。”
“我想站在没有墙的地方,想风吹过来的时候,可以张开手臂,不怕有人说我不够端庄,想看江南的烟雨,想去大漠看落日,想带着两个孩子,走遍这天下所有好看的地方,这些,您也给不了我。”
他没有说话。
月光落在他肩上,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落在他眼底那一点点我看不懂的东西里。
“而且,”我望着他“我做不到与人共侍一夫。”
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您是皇帝,三宫六院是常理,皇后娘娘贤惠大度,从不曾有过怨言,可我不行,我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是往后余生的每一天,身边都只有彼此。”
“这些,只有长卿能给。”
他沉默了。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哑。
“若我为你遣散后宫呢?”
我怔住。
他望我,那眼神不似作假
他想过只留一人,想过求而不得的“一生一世一双人”,捧到我面前。
“皇上”这一声里,是从前没说出口的感激,是这些时日被他护在羽翼下的心安,是此刻不得不让他伤心的愧疚。
“您能做到吗?”我问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一点点期盼,照得清清楚楚。
“我能。”他说。
我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他现在真的能做到。
“然后呢?”我问。
他微微蹙眉。
“您遣散了后宫,皇后娘娘去哪里?那些把一辈子押在您身上的人,去哪里?她们没有做错任何事,她们只是爱上了一个人,那个人恰好是陛下,您让她们怎么活?”
他没有说话。
“皇上,我轻声唤他,“您说若您不是皇帝,我会不会喜欢您,我说不会,不是因为您不好,是因为您太好了。”
他睁开眼。
“您太好了。”我说,“好到让人不忍心让您为难,好到让人宁愿自己走远一点,也不愿意看您为了一个人,伤了那么多人。”
他望着我。
“您若为我遣散后宫,我这一辈子,都会愧疚,我会想,那些女人,她们做错了什么?她们只是运气不好,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她们把自己的年华、盼头、一辈子,都押在您身上,最后却因为我的出现,什么都没了。”
“我背着这样的债,怎么活得下去?”
他没有说话。
月光又移了一寸,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
“而且,我要的,不是您遣散后宫。”
他抬起眼。
“我要的,是那个人从一开始,眼里就只有我。”
他怔住。
“长卿给得了我这个。”我说,“他从第一次见我,就把唯一一颗糖给了我,他没有犹豫过,没有权衡过,没有想过值不值,他只是一直给,一直给到我心里。”
“可您不一样。”
“您心里装着的东西太多了,江山、社稷、黎民、那些把命押在您身上的人——它们都在您心里,和我挤在一起,您可能会把我放在最亮的地方,可它们不会消失。”
我望着他。
“那是您的命,也是您的福。”
“可那不是我的福。”
月光又移了一寸,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一点点水光,照得清清楚楚。
沉默在我们之间流溢。
“您知道吗,”我轻声开口,“我对皇后娘娘说过,您和她才是一路人。”
他抬起眼。
“都是那种,把规矩、体面、别人的期盼,一件件扛在肩上。扛久了,就忘了自己也是会累的人。”
他静静地听着。
“可也正是这样的人,才能撑得起这江山,而我没什么好的,身份,性格。我心里装的,都是那些走很远的路、看很多风景的念头,我陪不了您一辈子。”
他望着我,那目光里没有怨,没有恨,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的平静。
“她才是能伴您一生的人,您只是,还没有学会看见她。”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光又移了一寸,久到廊下的灯笼晃过两轮,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会学的。”
就这三个字。
有释然,有认命
他望着我。
“年年。”他唤我。
“我看过太多次你离开的背影了。”
“每一次,你都是走远的那个,我都是站在原地,望着你的背影,什么也做不了,这一次,是最后一次了吧,从此山高水长,再也不见了吧。”
我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往后,你走在路上,风吹过的时候,能不能替我也感受一下?”
他说得很轻,轻得像在托付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你替我去看看那些没有墙的地方,替我看江南的烟雨,替我看大漠的落日,替我看所有我来不及看的光景。”
他顿了顿。
“等你看够了,在某个黄昏,对着晚霞,说一声——萧景琰,世间光景,我替你看过了,就行了。”
这些话太皇太后也说过,我的眼眶忽然酸得厉害。
“皇上…”
“别哭,你哭,我会舍不得。”
可他自己眼底,分明也有什么在闪。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一点点水光,照得清清楚楚。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那笑里有释然,有认命,还有一点点我看不懂的、很轻很轻的东西。
他站起身
走到床边,低头看了那两个孩子一会儿
哥哥的小拳头还攥着,举在耳侧,妹妹蜷在他旁边,嘴角微微翘着。
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那样看着,像要把这一刻刻进眼底,又像在做最后的告别。
然后他直起身,转向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年年,谢长卿比我幸运。”
那声音里有泪,可他笑着。
然后他转身,向门边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停。
站在那里,背对着我。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落在我脚边。
“保重。”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然后他掀帘出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融进无边的夜色里。
我望着那扇门。
月光铺了满地,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也像一场,终于开始的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