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草原上走了半个月,住在牧民的毡房里,喝他们煮的奶茶,吃他们烤的羊肉。承安学会了骑马,跑得飞快,承宁学会了挤羊奶,挤得满头大汗,却高兴得不行。
沈昊每天骑着马到处跑,有时一跑就是一整天。晚上回来,满身风尘,眼睛却是亮的。
那达慕那天,人山人海。
赛马场上,马匹同时冲出,马蹄踏起的尘土遮天蔽日。承宁看得眼睛都不眨,每跑过一匹就喊“加油”。
忽然,人群爆发出欢呼。
一匹白马冲过了终点。
马上是一个红衣姑娘,长发在风中飞扬。她勒住马,转过身来。
风把她的头发吹开,露出那张脸。
我愣在了原地。
是她。
是小月。
那个上一世穿着和亲嫁衣走进深宫、再也没有出来的姑娘,那个常常望着宫墙发呆、说“草原很美,很自由”却永远回不去的姑娘。
她就站在那里,红衣白马,自由得像草原上的风。
小月翻身下马,朝这边走来。走到近前,她打量着我们。
“你们是中原来的?”
我望着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她愣住了。
“你没事吧?怎么哭了?吓着了吗?”
我摇头,想说话,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谢长卿轻轻揽住我的肩,什么也没问,只是把我往他身边带了带。
“我在。”他低声说。
就这两个字。
可那里面,有让我安定的力量。
这时沈昊不知从哪里跑过来:“阿姐?阿姐怎么了?”
小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就那么一下。
她原本只是随意一扫,可目光落在他脸上时,忽然顿住了,然后她轻咳一声,移开了目光。
可我看见了。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承宁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抢着说:“我娘亲爱哭,看到好看的就哭!”
小月被逗笑了。
“那我是好看的?”
“嗯!你长得好看,骑马更好看。”承宁用力点头。
小月笑得更开心了。她蹲下来,捏了捏承宁的脸:“你叫什么名字?”
“谢承宁!那是我哥哥谢承安!那是我娘亲!那是我爹爹!那是我舅舅!”
她指着沈昊的时候,小月的目光又落在他身上。
这一次,停留得久了一些。
“舅舅?”她轻轻重复了一遍。
然后她站起来,又看了沈昊一眼。
只一眼。
可那一眼里,有笑意,有好奇,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
我忽然想起嫡姐说过的话——有些人,一眼就够了。
原来是真的。
小月收回目光,又看向承宁。
“你想学骑马吗?”
“想!”
“那明日我教你。”
承宁高兴得直蹦。
小月笑了笑,转身走了。
沈昊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一动不动。
我轻轻碰了碰他。
“看什么呢?”
他回过神来,耳朵尖慢慢红了。
“没……没什么。”
后来小月常来找我们。
她教承宁骑马,承宁第一次上马,吓得紧紧抓着缰绳,小月就在旁边慢慢走,一步一步,陪着。承宁跑起来的时候,她笑得比承宁还开心。
承宁也教她认字,两个人在草地上铺一块布,用树枝当笔,一笔一划地写。小月学得慢,可她很认真,每学会一个字,就要写很多遍,写到承宁点头为止。
沈昊也常跟着。
一开始是“正好路过”,后来是“刚好顺路”,再后来,连借口都懒得找了。
有一回,承宁教小月写“草原”两个字。小月写了半天,总是写不好,沈昊在旁边看着,忽然伸出手,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带着她写。
就那一下。
小月的脸腾地红了。
沈昊也愣住了,手像被烫到一样松开。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可从那以后,沈昊教她写字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那日傍晚,我们坐在毡房里喝茶,透过门帘望出去,沈昊和小月并肩坐在远处的草坡上,太阳快落山了,把草原染成一片暖金。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快要连在一起。
承宁趴在我膝头问:“娘亲,舅舅和小月姐姐在说什么?”
我摇头:“听不见。”
承宁想了想,说:“那一定是很小声的话。”
我笑了。
是啊,很小声的话,小声到只有他们自己听得见。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说的是——“我明天还能来找你吗?”
她说的是——“草原这么大,你想来就来。”
那天晚上,草原上点起了篝火。
大家围坐在一起,有人弹琴,有人唱歌,火光映着每个人的脸,映着小月红扑扑的脸颊,映着沈昊一直追着她的目光。
小月站起来,说要给大家跳一支舞。
她站在篝火旁,火光把她整个人都照亮了,她跳的是草原上的舞,手臂像飞鸟一样张开,裙摆旋转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花。
所有人都看着。
沈昊看着小月,眼睛一眨不眨,火光在他眼底跳动,把他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那里面有惊艳,有心动。
舞跳完了。
小月站在篝火旁,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沈昊身上。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火光,隔着人群,望着彼此。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了。
后来几乎每天都是这样,沈昊和小月出去跑马,有时一跑就是一整天,小月和承宁一起时,他总是在不远处站着,不近不远,刚刚好的距离。
有一回,承宁悄悄跟我说:“娘亲,舅舅怎么一直在看小月姐姐。”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沈昊的眼睛,一直追着小月的身影。小月走到东,他就看到东。小月走到西,他就看到西。
我笑了。
因为我看到了心动。
可笑着笑着,又有些担心。
小月是草原的公主,沈昊是中原人,两个人的身份,隔着一道天堑。
还没等我想出对策,小月自己来了。
那天下午,她坐在我对面,手里捧着一碗奶茶。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放下奶茶碗,望着我。
“我父王那边,没事的。”
她笑了笑。
“我都二十岁了,父王早就不管我了。他让我自己选,能嫁出去就行。”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草原上的星星。
我望着她,忽然想起上一世。
那时她也二十岁。
她在深宫里,常常望着宫墙发呆。没有人对她说——你自己选吧。
这一世,有人说了。
年关将近,我们要回去过年了。
临行那天,小月来送我们。
她站在草原边上,风吹起她的衣摆和头发。沈昊站在她面前,两个人对望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沈昊开口。
“我还会来的。”
小月点点头。
“我等你。”
就这三个字。
可那里面,有千言万语。
沈昊转身上了马。
车轮滚动起来,咕噜咕噜,越来越远。我掀开车帘,回头望去,小月还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衣摆,把她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点。
沈昊也回头望着,望着望着,眼眶就红了。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还会再见的。”
他点点头,不说话。
马车走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
越来越近。
我掀开车帘,回头望去。
是小月。
她骑着那匹白马,追了上来。
跑到马车旁边,她勒住马,喘着气,望着车窗里的沈昊。
“沈昊!”
沈昊回过头。
小月望着他,脸被风吹得红红的,眼睛却亮亮的。
“我跟你们一起去过年,好不好?”
沈昊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小月看着我们,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去。
“想去看看江南是什么样的。”
她抬起头,望着沈昊。
“你带我去,好不好?”
沈昊望着她。
望着望着,忽然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好。”
车轮继续滚动,车帘被风吹起一角,我看见他们并肩骑着马,一直笑,谁都没有说话。
那沉默里,有一种东西。
很满,很暖。
有些缘分,隔着山海也能生根发芽。
草原到江南,隔了千山万水。可那颗种子,还是发了芽。
那一年,小月在江南过的年。
祖母看见她,喜欢得不行,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太皇太后也喜欢她,说这姑娘骑马的样子,让她想起年轻时候的自己。嫡母更不用说,天天炖汤给她喝,把她喂得圆了一圈。
小月红着脸说,伯母,我真的喝不下了。
嫡母说,再喝一碗,这碗是补气血的。
我们都笑。
沈昊天天陪着她,带她去看西湖,逛园林,走那些他走过的地方,小月什么都新鲜,看见花要问,看见水要问,看见船也要问。沈昊就一样一样给她讲,讲得口干舌燥,却一直在笑。
第二年他们成了亲。
婚礼在两边都办了。
先在草原上办了一场,篝火燃了三天三夜,小月穿着红衣,骑马绕了三圈,沈昊跟在她身后,笑得像个傻子。
又回江南办了一场,院子里张灯结彩,海棠花开得正盛,祖母坐在主位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太皇太后挨着她,两个老太太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什么。
含翠她们都来了,拖家带口,站成一排。抱荷抱着孩子,站在最前面,笑得最大声。
小月穿着凤冠霞帔,从门口走进来。
沈昊站在那里,望着她,眼眶红了。
他伸出手。
她把手放进他掌心。
两个人对着祖母和太皇太后,拜了下去。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承宁在旁边拍手叫好,承安站在她身边,嘴角微微弯着。
拓跋朔也来了,他望着这一幕,眼眶红红的,却一直在笑。
那天夜里,我站在院子里,望着那轮圆月。
谢长卿走过来,从后面轻轻环住我。
“想什么呢?”
“想她这一世,终于圆满了。”
他不明所以,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些。
我没有解释。
有些事,只能我一个人记得。
可我记得就够了。
小月呀,上一世,你穿着和亲的嫁衣,走进那座深宫,再也没有出来,你望着宫墙发呆,你说草原很美,很自由,可你永远回不去。
这一世,你穿着嫁衣,嫁给你想嫁的人。
可以一直住在草原上,也可以随时来江南。
可以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
再也不用望着远方发呆。
再也不用说“草原很美”,却永远回不去。
这一世,你自由了。
那些年的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
小月和沈昊成亲后,三年抱俩,全是儿子。嫡母今天给老大喂饭,明天给老二换尿布,嘴里念叨着“这两个皮猴”,脸上却笑得合不拢嘴。父亲在旁边帮忙,被指挥得团团转,却一直在笑。
嫡姐和谢长渊更厉害,安安之后,又连生了三个儿子,祖母看到嫡姐都要念叨“悠着点”,嫡姐摆摆手说“没事,我喜欢孩子,趁年轻多要几个。”谢长渊站在旁边,小心护着。
安安带着弟弟,满院子跑,承宁跟在后面追,追着追着就跑到了后院,和承安一起看那棵老海棠树。
那棵树,一年比一年高,一年比一年茂盛。
花开的时候,满院飘香,祖母说,这是福气。
我看着一院子的孩子,心里却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一日夜里,我靠在谢长卿肩上,轻声说:“你说,我肚子这些年怎么没动静呢?”
他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把我揽得更紧了些。
“是我。”
我愣住了。
“什么?”
他低下头,望着我。烛火映着他的脸,映着他眼底的心疼。
“你生承安承宁的时候,受了那么多罪。推事院的阴寒,产后又没养好……”他的声音有些哑,“我不想再让你受一次。”
我望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让含翠……”
他点点头。
“绝子药。”
那三个字,轻轻的,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我心里。
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个傻子,”我捶他的胸口,“伤了身子可如何是好?”
他握住我的手。
“我有分寸。”
“你有什么分寸?你又不是大夫!”
他笑了,轻轻把我拥进怀里。
“有没有事你不清楚吗?”
我的脸红了。
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不出话来。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我发顶。那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轻轻的,带着几分得意。
“这些年,我有没有让你操心?”
我抬起头,瞪他一眼。
“你还说——”
他低头,在我额角落下一个吻。
“我舍不得你,比什么都真,那药是含翠配的,温养为主,不伤根本,我只是……”
他顿了顿。
“只是不想再让你闯那道鬼门关。”
我的眼眶又热了。
可这一次,是暖的。
“我只想你平安”
我埋在他胸口,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可那眼泪里,有心疼,有责怪,还有太多太多的……
我知道他是心疼我。
从北疆到京城,从东宫到江南,他看着我一关一关闯过来,看着我在鬼门关前走了几遭。他比谁都清楚,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
可他从来没有说过。
只是默默地,做了这个决定。
“傻子。”我闷在他怀里,又骂了一句。
他笑着,轻轻拍着我的背。
“值了。”
那天夜里,我们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只是抱着,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彼此的心跳。
人这一辈子啊,其实就是数过几度月圆,听过几夜雨声,送走过几程人,还能同看一轮月圆。
看懂了,就知足了。
如今,我好像真的看懂了。
风吹过来,带着海棠花的香气。
我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真好。
这一世,终于圆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