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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番外 岁岁年年海棠依旧
    承安十七岁那年,谢家的商行已经开成了大燕第一商行。

    他十二岁开始跟着谢长卿学做生意,三年出师,两年把生意做到了大江南北,丝绸、茶叶、瓷器、药材,什么赚钱做什么,别人还在观望,他已经出手,别人刚出手,他已经收网,嫡姐打趣说“咱们承安好似会未卜先知呢”

    承安那性子,不爱笑,却总爱想。看账本的时候,看人的时候,看事情的时候,那眼神沉沉的,像是在研究什么深奥的道理。

    可他也有不一样的地方。

    他对承宁,对安安,对那一群弟弟妹妹,总是护着,承宁要什么,他给什么,安安闯祸,他兜着,弟弟们打架,他拉架。

    这孩子,心里装着一大家子人。

    承宁就不一样了,那天晚上,她坐在我面前,眼睛亮亮的。

    “娘亲,我想出去”

    我愣了一下。

    “去哪儿?”

    “想去小时候你带我去过的地方。”

    我望着她,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她不像承安,承安稳得住,坐得住,能把一个商行打理得井井有条,承宁不一样,她从小就不安分,爱跑,爱看,爱去那些没去过的地方。

    “那我和你父亲跟着你。”我说。

    “不用。”她摇摇头,“我带上白狼和几个丫头就行。”

    我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长大了。

    从那个追着蝴蝶满院子跑的小丫头,长成了能自己出门的姑娘。

    “那得答应我一件事。”我说。

    “什么事?”

    “每个月写信回来。”

    她点点头。

    “好。”

    第二天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桌上放着一封信。

    我拆开,里面只有一句话——

    “娘亲,放心,我会好好的。你不要哭鼻子哦。”

    谢长卿走过来,轻轻揽住我的肩。

    “她像你。”

    也许吧。

    像那个从北疆走到京城、从京城走到江南的我。

    像那个一路走来,追求自由的我。

    承宁走了两年。

    两年里,信从没断过。

    第一年,她去了蜀地和岭南,她说那里的山好高好高,云在半山腰飘,她学会了吃辣,每顿饭都辣得直吸气,可还是想吃。岭南的天好热好热,果子好多好多。她住在一个老阿婆家里,阿婆教她织布,织出来的布花花绿绿的,可好看了。

    第二年,她去了大萧,她交了一个朋友,是个姑娘,骑马射箭都很厉害,比她还疯。她们一起去骑马,一起去爬山,一起去逛集市。

    信的末尾,她总是写——

    “娘亲,我很好,不要担心。”

    “等我回来。”

    她还没回来,那年秋天,院子里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是个姑娘。

    穿着锦衣,骑着骏马,身后跟着几个护卫。她站在院子门口,望着那棵老海棠树,望了很久。

    然后她走进来,站在承安面前。

    承安望着她,忽然笑了。

    就那一下。

    那笑容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你来了。”他说。

    那姑娘愣了一下。

    然后她也笑了。

    “你知道我会来?”

    “一直在等。”承安说。

    我站在旁边,一头雾水。

    这姑娘是谁?承安什么时候认识的?什么叫“一直在等”?

    那姑娘走过来,对我行了一礼。

    “伯母好。”

    我扶起她,望着她的眼睛。那眼睛亮亮的,笑起来弯弯的。

    “好,好,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萧玥。”

    一个月后承宁回来了

    原来萧玥就是她信里写的那个朋友——骑马射箭很厉害、比她还疯的那位大萧姑娘。

    缘分这东西,说来也怪。

    承宁在大萧认识了萧玥,萧玥听了承宁描述的哥哥,生了好奇,好奇生了想见,想见生了喜欢。

    缘分这东西,说来也怪。

    承安成亲了,娶的是大萧皇帝与那位奇皇后的小公主。

    他说终于等到了他一直在等的人。

    萧玥是个活泼的姑娘,笑起来没心没肺的,说话直来直去,跟宫里长大的孩子完全不一样,她穿着嫁衣,站在承安身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承安也笑。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得那样开心。

    萧玥每次从大萧来,都带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有一回,她拿出一个小小的方盒子,比手掌略小,正面平滑如镜,她举起来,对着我们,指尖在上面轻轻一点——

    那盒子忽然亮了。

    抱荷吓了一跳,躲到我身后。

    萧玥把那个小盒子转过来给我们看。

    那小小的镜面上,竟然有我们——小小的人儿,挤在一起,那一瞬间的样子,就被这么定住了。

    好像时间被切下来一小块,存进了这小盒子里。

    “母亲,这能存好多好多张呢,往后您想看我们,不用等我们过来,打开它就能看见。”

    “这个好,能存住。”

    萧玥点点头,笑得眼睛弯弯的。

    “能存一辈子呢。”

    次年春天,祖母走了。

    那年海棠花开得正盛。她躺在榻上,握着我的手,嘴角微微弯着。

    “年年。”

    她望着我,眼睛里有光。

    “这些年,我很开心。”

    我说不出话来,只是握着她的手。那手比从前更凉了,骨节分明,皮肉松松地覆在上面。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双手,替我擦过无数次眼泪,每次我不开心,轻轻拍着我的后背。

    如今她要走了。

    她笑了笑,又看向窗外的海棠花。

    “花开了。”

    然后她闭上眼睛。

    像睡着了一样。

    祖母走后,太皇太后一下子老了。

    她坐在院子里那棵海棠树下,一坐就是半天,我去陪她说话,她有时候应,有时候不应,应的那些时候,说的都是从前的事,那些我只在故事里听过的岁月。

    当月她大病一场。

    萧景琰派人来接,她靠在床头,望着窗外。

    “有些不想走呢。”她说。

    我知道她不想走,这个院子,这棵海棠树,这里有祖母的影子,有我们这些年的热闹,回了宫,就是那座高高的宫墙,就是那些规矩和礼数。

    可她是太皇太后,那个位置,注定要回去的。

    临走那天,她握着我的手。

    “年年,以后的春天花开,秋天叶落,都替我继续看看。”

    我说好。

    她又看向承宁,招招手,承宁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孩子,你来送我,好不好?”

    承宁愣了一下,回头看我。

    我也愣住了。

    “你刚送走祖母,别再送了。”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心疼我。

    她知道送走一个人有多疼,知道刚送走一个,她不想让我再疼一次。

    “让宁儿来。”太皇太后看着承宁,“年轻人,扛得住。”

    我站在院子门口,望着马车越走越远,直到拐过弯去,再也看不见。

    承宁后来跟我说,太皇太后一路上都很安静,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些渐渐远去的山水。

    快到京城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这些年,有你们陪着,我很高兴。”

    萧景琰站在宫门口,望着马车缓缓停下,望着承宁扶太皇太后下车,望着那个和我年轻时七八分像的小姑娘。

    那一瞬间,他愣住了。

    后来承宁说,萧景琰看她的那一眼,很长很长,长到她有些不知所措,长到她听见身后的嬷嬷小声说“像,真像”。

    同时愣住的还有一人。

    是萧景琰与崔瑾瑶的儿子,萧烆。

    就那一眼。

    萧烆后来跟承宁说,那一瞬间,他好像被什么击中了。不是惊艳,不是心动,是一种很奇怪的、说不清的感觉——好像认识她很久了,好像一直在等这样一个人,好像这一眼,把他人生所有的空白都填满了。

    承宁那时候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这个少年的目光,也让她心里轻轻颤了一下。

    那些日子,承宁天天陪在太皇太后身边。

    喂她吃药,陪她说话,给她讲江南的事。太皇太后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好孩子”,糊涂的时候望着她唤“年年”。

    承宁从不纠正。

    每一次她唤“年年”,承宁都轻轻应一声。

    “我在。”

    太皇太后走的那天夜里,月亮很圆。

    她走得很安静,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承宁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落在被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萧烆跪在旁边,陪着她。

    宫女太监跪了一地,有人开始哭丧,一声一声,拖得很长很长,承宁听不见那些。她只是握着那只手,握着那只渐渐凉下去的手,一动不动。

    萧烆轻轻伸出手,覆在她手上。

    承宁抬起头,望着他。

    他什么都没说。

    可那目光里,有千言万语。

    后来萧烆开始往江南跑。

    一开始是“路过”,说是替父皇巡视南方。后来是“刚好有事”,说是来看望故人。再后来,连借口都懒得找了。

    从京城追到江南,从春天追到秋天。承宁去哪儿,他就去哪儿,承宁说要跑,他就跟着跑。承宁说“你别跟着我了”,他就远远跟着,不远不近,刚刚好的距离。

    承宁问:“你到底要跟到什么时候?”

    萧烆想了想。

    “跟到你不想跑为止。”

    承宁愣住了。

    “我不想逼你,可我也不想错过你。”

    她望着他,望着那双认真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天晚上,承宁来找我。

    她坐在我面前“娘亲,我喜欢他。”

    我斟酌着开口:“可他日后是要继承大统的……”

    承宁打断我。

    “娘亲,他说了,没有三宫六院,只有我一人,若他负我,天大地大,我断不会留在那里。”

    我望着她。

    那一刻,我看见的不再是那个小丫头,而是一个有了自己主意的女人。

    谢长卿在旁边,忽然气笑了。

    “跟他们萧家,真是纠葛不清。”

    我也笑了。

    是啊,纠葛不清。

    可这纠葛,是甜的。

    承宁成亲那天,我们进了京城。

    二十年了。

    上一次站在这里,是坐着马车离开。

    这一次,是来送女儿出嫁。

    婚礼在东宫举行,太子娶亲,排场盛大,红绸从宫门一直铺到大殿,满城的人都出来看热闹。

    萧景琰把天下治理得很好。

    边境安定,百姓富足,朝堂清明,他一个人,守着那把椅子,守了二十年。

    守得很好。

    好到他的儿子,能只考虑自己的爱情。

    好到萧烆可以说“没有三宫六院,只有一人”。

    好到承宁可以不用担心那些宫斗。

    我在人群里远远看见他。

    头发白了许多,身姿依旧笔直。他站在大殿前,崔瑾瑶在他身旁,迎接着四方来客。她的脸上带着笑,端庄,从容,撑得起这天下最尊贵的门面。

    承宁穿着嫁衣,一步一步走向大殿。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

    萧景琰望着她。

    望着望着,眼眶就红了。

    可他笑着。

    “好孩子。”他说。

    承宁愣了一下。

    然后她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父皇。”

    那一声,让萧景琰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宴席很热闹,觥筹交错,笑语喧天,谢长卿今晚也高兴,多喝了几杯,承安在旁边守着。

    我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头晕,跟嫡姐说了一声便退了出来。

    夜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凉意,把酒气吹散了些。

    我顺着那条长长的宫道,慢慢往前走。

    那些转角,那些宫墙,那些月光落下来的地方,都和从前一样。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一处院落前。

    揽月轩。

    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的那棵海棠树还在。

    比从前高了许多,枝干粗壮,冠盖如云。月光落下来,透过枝桠,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我站在树下,望着那棵树。

    忽然有些恍惚。

    二十年了。

    从离开那天算起,整整二十年。

    身后响起脚步声。

    顿了顿,然后慢慢走近,在我身边停下来。

    “陛下怎么来了?”我没有回头。

    “出来透透气,走着走着就走到这儿了。”

    他顿了顿。

    “没想到你也在这儿。”

    我点点头。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望着那棵海棠树。

    二十年了。

    上一次这样站着,是他站在城墙上,我站在马车旁,隔着那么远,那么远。

    这一次,我们站在同一棵树下。

    风吹过来,吹动海棠的枝桠。

    “没想到你我此生还能再相见。”他忽然说。

    我转过头,望着他。

    “第一眼看见承宁,我就愣住了。”他说,“有故人之姿。”

    我没有说话。

    “你放心,烆儿会对承宁好的。”

    “嗯。”

    他沉默了一息。

    “年年,你说当年我若有他这般……这般死缠烂打,不管不顾,我们会不会不一样?”

    我望着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鬓边的白发上,落在那双藏了太多东西的眼睛里。

    他老了。

    可那双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

    “没有如果。”我说。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是啊,没有如果。”

    他转过头,又望向那棵海棠树。

    “我是那个永远要端着的人。我放不下那个架子,放不下那些规矩,放不下那些应该和不应该。”

    他顿了顿。

    “所以,我只能站在城墙上,送你一程。”

    他的声音很轻。

    “现在好了,两个孩子,替我圆了。”

    他笑了。

    那笑容很浅,浅得像从来不曾有过。

    可它确实在那里。

    “我常常想起那年在东宫的日子。”他说,“想起你在揽月轩,想起那些我站在廊下的夜晚。”

    “那时候我想,能这样远远看着,就够了。”

    “后来你走了,我想,能这样远远念着,就够了。”

    他转过头,望着我。

    “如今见了你,我想,能这样站一会儿,说几句话,就够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崔瑾瑶站在不远处。

    她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那里,月光落在她身上,落在那张从容的脸上,她站得笔直,像这二十年里无数次那样——不远不近,刚刚好。

    萧景琰回头看了她一眼。

    又转回来。

    “她对我很好,这些年,她一直都在。”

    我望着他。

    又望向她。

    她站在那里,没有打扰,也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地等着。

    我说,“去吧,她在等你。”

    萧景琰看着我。

    然后他点点头,转身,向她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年年。”他没有回头。

    “嗯?”

    “保重。”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崔瑾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两个人并肩,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月光落在她脸上,落在那双含笑的眼睛里。

    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回去,和他一起,消失在夜色中。

    风吹过来,带着海棠花的香气。

    我忽然想起祖母说的那句话——

    人这一辈子啊,其实就是看几回花开,听几场雨落,遇见几个人,又送走几个人。

    看懂了,就活明白了。

    如今,我好像真的看懂了。

    可看懂的不是离别。

    是圆满。

    是所有人都找到了归处。

    是我站在这里,望着他们走远,心里没有难过,只有满满的、暖暖的什么。

    身后又响起脚步声。

    这一次,我回了头。

    谢长卿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件披风。

    他脸红红的,酒气还没散,可他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他把披风披在我肩上。

    “明珠说你出来了,夜里凉,别冻着。”

    披风上还带着他的温度,暖暖的。

    我望着他,忽然笑了。

    他也笑了。

    “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真好。”

    他握住我的手。

    那掌心干燥而温暖,和我第一次握住的时候一样。

    二十年了。

    他还是那个会在我喝完苦药后递给我一颗糖的人。

    还是那个说“往后江南烟雨,大漠孤烟,我们都不分开”的人。

    “回家?”他问。

    我点点头。

    “回家。”

    我们并肩,慢慢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我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海棠树还站在那里,月光落在它身上,落在这个曾经困住我、也护住我的地方。

    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远处,宴席的喧嚣已经渐渐散去,灯火一盏一盏熄灭。月亮挂在天空,又圆又亮。

    风吹过来,带着海棠花的香气。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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