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了。”
李胜点了点头。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林琬琰面前,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的神色。
“那我再问你一件事。”
“先生请问。”林琬琰正色道。
“春梅现在跟着我。”李胜说,“她听我的话,替我办事,关键时刻甚至要替我挡刀。”
接着李胜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但她毕竟跟了你十年。万一将来有一天,你和我之间出现了分歧——你觉得她会站在哪边?”
林琬琰的表情变了一瞬。
这个问题很尖锐,尖锐到有些冒犯。
但李胜问得很平静,就像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向站在李胜身后的春梅。
春梅一直沉默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低垂着,看不出在想什么。
但林琬琰知道,她肯定在听。
“春梅。”林琬琰开口了。
“奴婢在。”春梅抬起头。
“你听到了。”林琬琰说,“先生问的问题,你怎么回答?”
春梅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李胜身侧,单膝跪地。
“殿下让奴婢跟着李先生,奴婢就跟着李先生。”她的声音清冷,没有感情波动,“除非殿下亲口收回这道命令——否则,奴婢的刀只认一个主子。”
她抬起头,看向李胜:“就是您。”
李胜低头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起来吧。”
春梅站起身,退回到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
李胜转过头,看向林琬琰:“你满意这个答案吗?”
“满意。”林琬琰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远处传来马蹄声,是柳如烟的补给车队到了。
风更大了,乌云压得更低,雨就要来了。
……
李胜往坡下走去。
林琬琰跟在他身后,春梅跟在林琬琰身后——不对,现在应该说是跟在李胜身后了。
她下意识地调整了站位,从林琬琰的右侧移到了李胜的左后方,那是护卫最习惯的位置。
风越来越大,把山坡上的杂草吹得东倒西歪。远处的乌云压得更低了,隐隐约约能听见雷声。
坡下那条官道上,柳如烟的车队已经停稳了。六辆大车一字排开,每辆车上都堆着油布盖好的货物。
打头的那辆车旁边站着一个穿棉布工装的女人,头发盘得紧紧的,脸上沾着灰尘,但眼神亮得很。
柳如烟看见李胜下来,立刻迎了上去。
“主公。”她行了个利落的礼,“东西都到了。六百把刀,三百副皮甲,五十二把弩,箭矢五十筐,一样不少。”
她没有拿册子,所有数字都在脑子里。
李胜点了点头:“辛苦了。”
“分内之事。”柳如烟说完,目光在林琬琰身上停了一下,没有多问什么。她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去把黄风叫来。”李胜说。
柳如烟愣了一下。
黄风?黄风军的那个黄风?那不是林姑娘的人吗?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朝东边的树林走去。
林琬琰站在李胜身旁,看着柳如烟的背影消失在树丛里,嘴角微微动了动,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知道李胜在做什么。
当着她的面叫黄风过来,当着她的面发刀,这也是一种展现合作诚意的方式。
林琬琰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脚尖的泥巴,心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松?
这两千多人跟着她东躲西藏了这么久,她一直觉得亏欠他们。
现在他们有了更好的去处,有精良的兵器,有吃不完的粮食,有一个真正能带他们活下去的主公。
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她抬起头,看向李胜的侧脸。
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但他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像一棵扎根在土里的老树。
……
过了约莫一刻钟的工夫,东边的树林里传来动静。
先是几个人影从林子里钻出来,然后是更多的人,黑压压的一片,像是什么东西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
黄风军到了。
两千三百人,三个步兵营,外加三百骑兵。
他们沿着山坡的侧翼鱼贯而出,在官道上列成了一个松散的方阵。
队伍的模样确实不怎么好看。衣服破破烂烂的,武器更是五花八门。
有缴获的蛮子弯刀,有从溃兵那里捡来的生锈长矛,还有人手里只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
但他们的眼神很亮,每个人都直勾勾地盯着那六辆大车,眼睛里闪着饿狼一样的光芒。
黄风走在队伍最前面。他把那把缺了口的环首刀扛在肩上,大步流星地走到李胜面前,单膝跪地。
“末将黄风,参见主公!”
他的声音沙哑粗砺,但中气十足。
“黄风。”李胜看着他。
“末将在!”黄风大声应道。
“我问你一句话。”李胜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格外清晰,“从今天起,你这两千多号人跟着我干,你可愿意?”
黄风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往李胜身后看了一眼。
林琬琰就站在那里,神色平静,没有说话。
她没有阻止。
这意味着什么,黄风心里清楚得很。
他低下头,额头贴在地上,声音闷闷的:“主公说的哪里话。末将的命是殿下……是主公给的。主公让末将往东,末将绝不往西。主公让末将杀人,末将绝不皱眉!”
“好。”李胜说,“起来吧。”
黄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李胜转过身,走到第一辆大车旁边,伸手掀开了油布。
车上堆着一排排横刀,刀鞘刀柄都是一模一样的规格,刀身泛着灰蓝色的冷光。
六百把刀,整整齐齐地码在车上,看起来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黄风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活了四十年,见过的刀少说也有几千把,但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
每一把刀都一模一样。
不是“差不多”,是真的一模一样。
刀柄的长度、刀身的弧度、刀鞘的颜色,完全相同。
这他妈是怎么做到的?
“接着。”李胜从车上抽出一把刀,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递给黄风。
黄风下意识地双手接过。刀入手沉甸甸的,分量比他用惯的那把环首刀重了三四斤。他抽出刀身,刀刃反射着天光,锋利得像能割破空气。
“这刀是灌钢法锻的,比官造的还硬三分。你用你那把旧刀砍它试试。”李胜说。
“试试?”黄风愣住了。
“对。砍它。”李胜点头。
黄风看了看手里这把崭新的横刀,又看了看扛在肩上那把跟了自己十几年的老伙计。
他把这把刀竖在地上,刀尖插进泥土里,然后举起旧刀,深吸一口气,狠狠劈了下去。
“铛!”
一声脆响。
旧刀断成了两截,刀头飞出去老远,插在了路边的草丛里。
而那把刀纹丝不动,刀身上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黄风呆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半截刀柄,又看看那把稳稳插在地上的横刀,浑身的血液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似的往脑门上冲。
这是什么刀?
这他妈是神仙打的刀吧?
他一把将刀拔出来,攥在手里,双膝一软,又跪了下去。
“主公!”他的声音都变调了,“末将……末将这条命,从今天起就是您的了!”
李胜没有回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起来,带你的人过来领刀。”
他转过头,看向那两千多双饿狼一样的眼睛。
“每人一把刀,三个人一副皮甲,先到先得。”
话音刚落,黄风军的队伍就像炸了锅一样轰地一声涌了过来。
但他们没有乱,这些人毕竟大多是边军出身,老兵油子居多,知道规矩。
他们自发地排成了几列纵队,一个接一个地从大车前面走过,领刀,领甲,然后退到一边。
柳如烟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炭笔和一块木板,每发出去一样东西就在上面划一道。
她的动作飞快,眼睛扫过每一个领到装备的士兵,确认数量无误。
林琬琰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六百把一模一样的刀,三百副一模一样的皮甲,五十二把一模一样的弩……
这是什么力量?
这不是铁匠的力量,这是……
她想起了李胜说过的那个词。
工业。
她忽然明白了那个词的意思。
不是一个铁匠锻造一把绝世名刀,而是一千个铁匠锻造一千把同样的刀。
不是某一件兵器锋利无匹,而是每一件兵器都能用,都好用。
这才是真正的可怕之处。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正在换装的士兵。
他们脱下破烂的旧甲,穿上崭新的皮甲;扔掉生锈的长矛,握住寒光凛冽的横刀。
短短一刻钟的工夫,这支队伍的气势就完全变了。
他们不再像一群落魄的流寇,而像一支军队。
一支真正的军队。
……
分发完毕之后,李胜叫来了雷豹和高猛。
“这两天一定提高警惕。”他说,“发现蛮子的动静,立刻点烽火回报。”
雷豹单膝跪地:“属下领命!”
高猛也跟着跪下:“末将领命!”
两人起身,大步往坡下走去。
李胜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转过头看向林琬琰。
“明天这个时候,蛮子就该到了。”
林琬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些正在整理新装备的黄风军士兵身上。
风更大了,天边的乌云几乎压到了山顶。
第一滴雨落了下来,打在她的脸上,凉丝丝的。
“李先生。”她开口说,声音很轻,“今天看到的这些……我会记一辈子。”
李胜没回头,只是往前走了两步,看着远处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空。
“别记这个。”他说,“明天的仗打赢了再说。”
春梅站在李胜身后,一言不发。
她的目光从那些新装备的士兵身上扫过,又落在李胜的背影上。
这个男人……
她握了握腰间的软剑,沉默地跟了上去。
……
青石关外二十里。
草原上的风比山里更大,刮得人睁不开眼。
三匹快马正在往北疾驰。
马背上的骑手穿着黑色的短打,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们是雷豹派出去的第一批斥候——三个边军老卒,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硬骨头。
领头的那个叫张麻子,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眼角一直划到下巴。
他勒住缰绳,让马慢了下来,眯着眼睛往北看。
地平线上,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黑点在移动。
“看到了吗?”他压低声音问身后的两个人。
“看到了。”后面的人应道。
“多少人?”张麻子问道。
后面那个年轻点的斥候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回答道:“不好说……至少几百。后面好像还有更多。”
张麻子骂了一声,用炭笔在纸条上涂了几个记号,然后打开了随身携带的鸽子笼。
将纸条卷好塞到鸽子腿上的小竹筒里,接着张麻子一扬手,鸽子便向着棘阳县城的方向飞去。
然后张麻子招呼两人调转马头:“走!回青石关报信!”
三匹马风驰电掣般往南跑去,蹄子扬起的尘土很快被风吹散了。
……
另一边,李胜一行人下了卧牛坡,沿着官道往棘阳城方向走。
风越来越大,吹得旗帜猎猎作响。天边的乌云压得更低了,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城墙已经遥遥在望。
李胜骑在马上,没有说话。
他身后跟着林琬琰、春梅,再后面是黄风带着几个亲兵,高猛和柳如烟各自骑着马,压在队伍的两侧。
雷豹没有跟来,他留在卧牛坡盯着那些工事,防止有人偷懒。
队伍走得很快,雨点越下越密,等他们进了城门的时候,雨已经大了起来。
守门的士兵看见李胜的马队,赶紧让开道路,有人高喊了一声“主公回来了”,声音被雨声和风声吞没了一半。
李胜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王五。
只见张景焕急匆匆赶过来,附在李胜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李胜听完面色变得严肃了不少。
“王五,叫人。”李胜说,“半个时辰后议事厅开会。”
王五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大步往县衙里跑去。
……
县衙议事厅。
这是个不算大的厅堂,平时用来审案子的。
现在正堂上的公案被搬走了,换成了一张长条桌,桌上铺着一张羊皮地图。
李胜坐在主位上,背后是一面“令”字大旗。
旗帜有些旧了,边角磨得发白,那是从黑虎帮老巢缴获的东西,一直没换。
他的左手边坐着林琬琰。
林琬琰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头发重新盘好了,脸色平静,手里捧着一盏茶。
春梅站在李胜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双手垂在身侧,目光低垂,像一尊没有感情的木雕。
但她的右手离腰间软剑只有半尺距离——随时可以拔刀。
李胜的右手边坐着陈屠和张景焕。
陈屠刚从校场过来,身上还带着雨水,脸上的刀疤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张景焕手里捧着一叠文书,脸色苍白,但精神头很足。
再往下,是黄风和高猛。
两人都是第一次进这间屋子,坐得有些拘谨。
黄风不断打量四周,高猛则盯着那张羊皮地图出神。
门口还站着赵老三和王五。
厅里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摇摇晃晃,外头的雨越下越大,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人齐了。”李胜开口说,“说正事。”
他指了指桌上那张地图。
“张麻子的斥候队一个时辰前传回消息。蛮子的前锋已经过了青石关,距离棘阳不到八十里。”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
“按照他们的行军速度,明天拂晓之前就能到卧牛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