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午后，南方沿海大学的香樟树叶被阳光晒得发亮，风一吹，细碎的光影就落在红砖路上，像撒了把金粉。苏念背着奶奶送的旧单反，跟在摄影社社长张磊身后，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十分钟前，她刚通过摄影社的面试，手里还攥着那张印着“摄影社新人”的蓝色卡片，边角都快被她捏得发皱。
“新人注意了！”张磊站在社团活动室的白板前，手里拿着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下“校园温暖瞬间”五个大字，“这是你们的第一个任务，一周内拍3张能体现‘温暖’的校园照片，下周六社团例会时交，合格的才能正式成为社员。”
周围的新生们瞬间热闹起来，有人问“什么样的算温暖瞬间啊”，有人掏出手机查“校园拍照打卡点”，苏念却盯着“温暖”两个字发愣——她以前拍的都是奶奶种的月季花、村口的老槐树，从没拍过“人”和“瞬间”，更不知道怎么把“温暖”装进镜头里。
“苏念，你别担心，”旁边的女生拍了拍她的肩膀，是面试时认识的林晓，“咱们可以一起找素材，比如食堂阿姨给多打一勺菜，图书馆管理员帮同学找书，这些不都是温暖嘛！”
苏念点点头，心里却还是没底。她摸了摸相机包，想起开学那天误拍陆星延的画面——阳光落在他发梢的样子，好像也带着点温暖的感觉，可她哪好意思再去拍人家，上次跑开时的窘迫，现在想起来还会脸红。
下午没课，苏念背着相机在校园里转悠。她先去了食堂，想拍“阿姨给学生多打菜”的画面，可等了半小时，看到的都是阿姨熟练地打菜、学生低头付钱，没什么特别的“温暖”；又去了图书馆，管理员倒是帮同学找了书，可画面里只有低头翻书的背影，拍出来平平无奇，一点都不“戳人”。
“到底什么样的才算温暖啊……”苏念蹲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看着相机里的照片叹气。她翻到早上拍的流浪猫照片——那是只橘色的小猫，缩在香樟树下，她蹲了半小时，才拍到小猫舔爪子的画面，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好像只有“可爱”，没有“温暖”。
风带着桂花香吹过来，苏念站起身，决定去操场碰碰运气。操场边的围栏上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花瓣在阳光下轻轻晃，偶尔有跑步的同学路过，影子落在花上，倒有几分好看。她举起相机，刚要按下快门，却听到不远处传来“哗啦”一声，像是网子断裂的声音。
苏念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操场的羽毛球网歪歪斜斜地挂在杆子上，网子中间破了个大洞，两个男生正站在旁边发愁。其中一个男生她有点眼熟，是摄影社的学长，另一个……
苏念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是陆星延。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黑色运动裤，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夕阳刚好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头发染成了浅棕色，连垂在额前的碎发都带着光。他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绳子，认真地把断裂的网子往杆子上绑，眉头微微蹙着，侧脸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柔和。
“星延，你这绑得也太结实了吧，下次断了我可不会绑。”摄影社的学长笑着说，递给他一瓶水。
陆星延接过水，没拧开，只是放在旁边的草地上，继续调整绳子的松紧：“绑紧点不容易坏，省得下次有人打球再断了。”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过来，刚好落在苏念耳朵里，像羽毛轻轻挠了一下。
苏念下意识地举起相机，镜头对准陆星延。她调整了一下焦距，把他蹲在地上的身影框进画面里——夕阳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羽毛球网的绳子在他手里绕了几圈，连他认真绑绳的手指都清晰可见。画面里有夕阳、有草地、有专注的人，好像……就是她一直在找的“温暖瞬间”。
她的指尖轻轻放在快门上，心里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拍人，还是拍陆星延，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可这个画面实在太好看了，错过就没了。
苏念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镜头里的陆星延刚好抬起头，好像在跟学长说着什么，嘴角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就是现在！她刚要按下快门——
“咔嚓”。
不是相机的声音，是她不小心碰到了相机的背带，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苏念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陆星延像是听到了声音，突然转过头，目光直直地朝她的方向看过来。
四目相对。
苏念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她手里还举着相机，镜头明明晃晃地对着陆星延，连焦距都没来得及调。夕阳的光刚好照在她脸上，她能清楚地看到陆星延眼里的自己——慌张、窘迫，像个被抓包的小偷。
“谁在那边？”摄影社的学长也注意到了这边，朝着苏念的方向喊了一声。
苏念吓得手忙脚乱，赶紧把相机藏到身后，身体往旁边的香樟树后躲了躲。她的耳朵烫得厉害，连脖子都开始发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被发现了，他会不会觉得我是故意拍他的？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她偷偷从树后探出头，看到陆星延还在看着她的方向，眉头好像比刚才皱得更紧了点，眼神里带着点疑惑，还有点……她看不懂的东西。摄影社的学长正朝着她这边走过来，好像要看看是谁在拍照。
苏念更慌了，她赶紧转过身，假装看旁边的牵牛花，手指却紧紧攥着相机背带，手心全是汗。她能听到学长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心里祈祷着“别过来别过来”，可脚步声却在她身后停了下来。
“同学，你也是摄影社的吗？”学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点好奇。
苏念的身体僵了一下，慢慢转过身，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我是……我就是路过，看看牵牛花。”她一边说，一边把藏在身后的相机往更后面藏了藏，生怕被看到。
学长看了看她身后的相机，又看了看操场那边的陆星延，突然笑了：“你是在拍星延吧？他刚才帮我绑羽毛球网，确实挺适合拍照的。”
苏念的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被戳穿了！她张了张嘴，想解释“我不是故意的”，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只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子，小声说：“我、我就是觉得夕阳好看，想拍夕阳……”
“夕阳是挺好看的。”一个清冽的声音突然在旁边响起。
苏念猛地抬起头，看到陆星延站在学长旁边，手里拿着刚才那瓶没拧开的水，正看着她。他的眼神比刚才柔和了点，没有了疑惑，反而带着点淡淡的笑意，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你是新闻传播学院的苏念？”陆星延突然开口，说出了她的名字。
苏念愣住了。他怎么知道她的名字？是开学那天她跑开时说了“抱歉”，还是高数课上老师点名时听到的？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只能傻乎乎地点了点头。
陆星延看着她呆呆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明显了点。他指了指她身后的相机，轻声说：“相机不错，拍夕阳可惜了，操场这边的角度，拍晚霞更好看。”
苏念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西边的天空已经被染成了橘红色，云朵像被火烧过一样，确实比刚才的夕阳更好看。她刚想道谢，却看到陆星延转身对学长说：“网绑好了，我先回去了。”说完，他又看了苏念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朝着操场出口的方向走去。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苏念的脚边。
苏念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相机，心脏“砰砰”直跳。她刚才为什么要躲啊？为什么不直接说“我在拍你”？他好像也没生气，还跟她说话了，甚至告诉她拍晚霞的角度……
“喂，你发什么呆呢？”学长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说，“星延很少跟女生说话的，你居然能让他主动跟你聊天，厉害啊！”
苏念回过神，看着学长好奇的眼神，赶紧转移话题：“我、我还要去拍晚霞，先走了！”说完，她背着相机，快步朝着陆星延离开的方向走去，却没看到身后学长意味深长的笑容。
她走了没几步，突然想起刚才没按下的快门。她回头看了看操场，陆星延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夕阳和空荡荡的羽毛球网。她有点失落，又有点庆幸——幸好没按下快门，不然被发现了更尴尬。
可心里好像又有点遗憾。那个画面，真的很好看。
苏念叹了口气，举起相机，对准西边的晚霞。夕阳已经快落山了，天空的颜色从橘红变成了粉紫，云朵像一样，轻轻飘着。她按下快门，“咔嚓”一声，把晚霞拍了下来。
照片里有好看的晚霞，有操场的围栏，还有……一点点她没说出口的小秘密。
她看着相机里的晚霞，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也许，“温暖瞬间”不只是拍下来的画面，还有看到那个画面时，心里的悸动和紧张。
苏念背着相机，慢慢往宿舍走。夕阳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离开操场后，不远处的香樟树下，陆星延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瓶没拧开的水，看着她的背影，眼神里带着点她没看懂的温柔。
他刚才其实早就看到她了，看到她蹲在台阶上叹气，看到她举着相机犹豫，只是没好意思打扰。直到她碰到相机背带，他才忍不住转过头。
那个慌张躲在树后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陆星延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可心里好像有点热。他想起刚才她举着相机的样子，想起她红着脸说“拍夕阳”的样子，嘴角又忍不住弯了弯。
下周的高数课，好像可以跟她多说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