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的风还黏着青石板路的烟火气,转眼就被南方沿海大学的蝉鸣吹散。
苏念拖着行李箱走进宿舍楼道时,迎面扑来的是熟悉的闷热,混着毕业季特有的、离愁别绪的味道。走廊里的公告栏贴满了二手转让和毕业租房的广告,几个穿着学士服的女生抱着书本走过,笑声清脆,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伤感。
“终于回来了。”苏念踢掉帆布鞋,把自己摔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背包夹层里的拍立得照片滑出来几张,一张是大理的扎染围巾,一张是洱海的波光,还有一张,是昆明那条小巷里,陆星延低头帮她系鞋带的侧影。阳光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苏念看着看着,嘴角就忍不住弯起来。
只是那点雀跃,很快就被书桌上厚厚的一摞资料压了下去。
毕业论文终稿的截止日期,就在三天后。
苏念哀嚎一声,把脸埋进臂弯里。她的论文选题是《纪实摄影在校园文化中的情感表达》,光是实地拍摄就耗了大半个学期,后期整理素材和撰写论文更是熬了无数个通宵。眼下别的都妥当了,就差最后一版PPT的修改——她总觉得逻辑线不够清晰,尤其是案例分析部分,和前面的理论支撑衔接得有些生硬。
“早知道就不该在昆明多待两天。”苏念懊恼地抓了抓头发,手指划过键盘,却半天敲不出一个字。
窗外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吵得人心里发慌。她点开和陆星延的聊天框,输入“救命,论文PPT改不出来了”,想了想又删掉,换成了“你到实验室了吗?”
消息发出去没半分钟,手机就震了震。
是陆星延的回复,还带了个定位——物理实验楼302室。
【陆星延】:刚到,给你带了草莓味的酸奶。
【陆星延】:PPT的事,来实验室找我。
苏念的眼睛亮了亮,瞬间从椅子上弹起来。
她胡乱抓了件外套,揣上笔记本电脑就往外跑,连拖鞋都忘了换。楼道里的阿姨喊她“慢点跑”,她摆摆手,脚步轻快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物理实验楼离宿舍有点远,穿过操场的时候,苏念看见几个男生在打篮球,汗水湿透了球衣,欢呼声震耳欲聋。这场景太熟悉了,大一那年,她就是在这里,第一次偷偷拍陆星延打球的样子。那时候的他,穿着白色球衣,运球的动作干净利落,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和现在一模一样。
原来,已经过去四年了啊。
苏念的脚步慢了下来,抱着电脑的手臂紧了紧。
走到302实验室门口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轻微的敲击键盘的声音。苏念轻轻推开门,就看见陆星延坐在靠窗的位置,白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物理公式,旁边还放着一瓶草莓酸奶,插着吸管,温度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想喝这个?”苏念走过去,把电脑放在他旁边的桌子上。
陆星延抬眸看她,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猜的。”
他合上自己的电脑,伸手拿过苏念的笔记本:“PPT给我看看。”
苏念点点头,把电脑递给他,自己则抱着酸奶,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他认真的样子。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冷气声和键盘的敲击声。阳光透过百叶窗,在陆星延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眼神专注,手指划过屏幕,时不时停下来思考。苏念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光,真好。
没有旅行的奔波,没有毕业的伤感,只有蝉鸣、冷气,和身边的人。
“这里有问题。”陆星延忽然开口,指着屏幕上的某一页,“你的案例分析,用了三个不同的摄影主题,但是没有和前面的理论框架对应起来。”
苏念凑过去看,果然,自己当时为了凑字数,把三个案例一股脑地放了进去,完全没考虑逻辑衔接。“我知道,但是我改了好几次,都觉得不对。”她有点沮丧地耷拉下肩膀,“感觉理论和实践像是两张皮。”
陆星延没说话,只是把椅子往她这边挪了挪,两人的肩膀挨得很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他点开PPT的大纲视图,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
“你看,”陆星延的声音低沉悦耳,像夏日里的一阵凉风,“你的理论部分分了三个维度——情感的捕捉、情感的传递、情感的升华。那你的案例分析,就可以对应这三个维度来安排。”
他把苏念的三个案例重新排序,第一个案例是《自习室的灯光》,对应“情感的捕捉”;第二个案例是《毕业季的拥抱》,对应“情感的传递”;第三个案例是《支教村的笑脸》,对应“情感的升华”。
“这样一来,逻辑线就清晰了。”陆星延一边调整,一边解释,“每个案例后面,再加上一句总结,点明它和理论维度的关联。比如这个《自习室的灯光》,你可以写‘透过自习室的暖光,捕捉到的是学子们对梦想的执着,这是纪实摄影最本真的情感捕捉’。”
苏念看着屏幕上被重新梳理过的PPT,眼睛越睁越大。
原本杂乱无章的内容,在陆星延的手里,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样,瞬间变得条理分明。那些她纠结了好久的地方,被他轻轻一点,就豁然开朗。
“陆星延,你也太厉害了吧!”苏念忍不住惊叹,“你一个学物理的,怎么比我这个学摄影的还懂PPT逻辑?”
陆星延抬眼看她,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物理讲究的是逻辑严谨,和做PPT是一个道理。”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看过你所有的拍摄素材。”
苏念愣住了。
她想起来了,之前整理素材的时候,陆星延总是陪在她身边,有时候会安静地看她筛选照片,有时候会问她“这张照片背后有什么故事”。那时候她还以为他只是随口问问,没想到,他都记在心里了。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软软的,暖暖的。
“谢谢你。”苏念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
陆星延的耳尖微微泛红,他别过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傻不傻,跟我客气什么。”
两人继续埋头修改PPT,偶尔会为了某个措辞争论几句,更多的时候,是安静的陪伴。苏念负责补充摄影相关的专业表述,陆星延则帮她把控整体的逻辑框架。阳光慢慢西斜,百叶窗的影子越拉越长,实验室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
“好了。”陆星延敲下最后一个字,按下保存键,“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
苏念迫不及待地点开PPT预览,从封面到目录,再到正文和结语,每一页都衔接得恰到好处,逻辑清晰,重点突出。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一把抱住陆星延的胳膊:“陆星延,你真是我的救星!”
陆星延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他侧过头,看着她笑弯的眼睛,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那……有什么奖励?”
苏念歪着头想了想,踮起脚尖,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像蜻蜓点水一样,轻得像一阵风。
陆星延的脸瞬间红了,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脖颈。
实验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燥热起来。蝉鸣的声音似乎更响了,空调的冷气也不管用了。苏念的心跳得飞快,她慌忙松开手,假装去看窗外的风景,耳根却烫得能煎鸡蛋。
就在这时,陆星延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赵老师打来的。
陆星延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站起身走到窗边接电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苏念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看见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刚才的暧昧氛围,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念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她想起在昆明那条小巷里,陆星延接完电话后,说的那句“北京的联合培养项目,可能去不了了”。那时候她只顾着惊讶,没来得及问原因,现在看着陆星延凝重的侧脸,心里的不安又涌了上来。
陆星延挂了电话,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怎么了?”苏念小心翼翼地问,“是赵老师说联合培养项目的事吗?”
陆星延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到底出什么问题了?”苏念追问道,“是不是名额被取消了?还是……”
“都不是。”陆星延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是我爸。”
苏念愣住了:“陆叔叔?他怎么了?”
陆星延走到桌子旁,拿起自己的水杯,却没有喝。他看着窗外,眼神复杂:“我爸最近在牵头一个国家级的物理实验项目,需要一个助手。他希望……我留下来帮他。”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知道陆星延的父亲陆明教授,是国内顶尖的物理学家。能参与他的国家级项目,对陆星延来说,无疑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可是,北京的联合培养项目呢?
她的实习工作室还在北京,她的梦想还在北京。
“那……联合培养项目怎么办?”苏念的声音有点发颤。
陆星延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她看不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实验室里的蝉鸣还在继续,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窗外的夕阳渐渐落下,天空被染成了一片橘红色,美得有些晃眼。
苏念看着陆星延的眼睛,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少年,好像有什么话,没有对她说。
而那没说出口的话,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在她的心上。
她不知道,这一次,他们的未来,会不会像这PPT的逻辑线一样,清晰明朗。
也不知道,那个关于北京的约定,会不会,就此搁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