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民国二十二年,北平。
正阳门旁的大栅栏胡同,夜风卷着冰糖葫芦的甜香,混着戏楼散场后的喧嚣。剃头匠王瘸子收了摊,正往家走,忽听煤市街深处传来一阵细碎的哭腔。那哭声不似人声,倒像破了音的留声机,黏腻腻地缠在巷口的老槐树上。
他本想绕道——北平的夜,总有说不清的蹊跷。可脚刚抬起来,就瞥见槐树下斜斜靠着个纸糊的灯笼,灯笼上画着张惨白的人脸,眼角还淌着两道红漆,活似血泪。灯笼下,摆着个黑黝黝的木匣子,匣子上锁着把黄铜小锁,锁眼儿里插着半截竹签。
王瘸子心头发紧,却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他蹲下身,指尖刚碰到木匣子,那半截竹签竟“啪”地断了。锁开了。
匣子里没有金银,只有个巴掌大的铁皮盒子,盒子上刻着四个篆字:影中藏骨。
他颤抖着掀开盖子,里面躺着一卷发黑的胶片,还有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看此片者,七日之内,必入影中。”
王瘸子嗤笑一声,只当是哪个顽主的恶作剧。他把胶片和纸条揣进怀里,想着拿去给戏楼的放映师李老九瞧瞧,说不定是段失传的皮影戏。
可他没想到,这卷胶片,竟会成为北平城三个月来,最血腥的噩梦。
第一章 戏楼鬼影
李老九的放映室在广德楼戏楼的顶层,常年不见光,只有一扇小窗对着后院的臭水沟。
第二日晌午,王瘸子揣着胶片找过来时,李老九正蹲在地上擦放映机。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左眼因为早年炸胶卷瞎了,戴着个玻璃假眼,看人的时候总带着股说不出的寒意。
“老九,你瞧瞧这是啥?”王瘸子把胶片往桌上一扔,“昨儿在煤市街捡的,怪邪门的。”
李老九拿起胶片,对着天窗的光看了看。胶片是老式的35毫米规格,边缘已经氧化起了毛,上面的影像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到些黑白的影子。“看着像电影胶片,”他皱着眉,“北平现在就前门的平安电影院放这个,这玩意儿怎么会丢在巷子里?”
“谁知道呢,”王瘸子递上纸条,“还有这个,写得神神叨叨的。”
李老九的玻璃假眼猛地一凝。他盯着“影中藏骨”四个字,脸色瞬间煞白,手里的胶片“啪”地掉在地上。“你……你从哪捡的这个?”他的声音都在发颤,“赶紧扔了!这东西邪门得很!”
“咋了?”王瘸子不解,“不就是个胶片吗?”
“民国十八年,平安电影院出过一桩命案,”李老九捡起胶片,小心翼翼地放进铁盒,“当时放了一卷无名胶片,银幕上放的是个穿红袄的女人被人勒死的画面。结果电影放到一半,台下真有个女人一模一样地被勒死了,死状跟银幕上的分毫不差。”
他顿了顿,玻璃眼转向王瘸子,透着股恐惧:“后来警察查了三个月,没找到凶手。只在放映室里发现了这卷胶片,还有张一模一样的纸条。从那以后,这卷胶片就失踪了,没想到……竟落到了你手里。”
王瘸子后背冒起一层冷汗:“那……那这玩意儿不能看?”
“绝对不能!”李老九斩钉截铁,“当年看了那部电影的人,七天之内全死了,死法都跟银幕上的一样。有人被火烧,有人被水淹,还有人被割了喉……”
话没说完,广德楼的掌柜突然闯了进来,手里攥着张银票:“老九!今晚加场!有个阔佬包了楼,要放私人胶片,给了五百块大洋!”
李老九心里咯噔一下:“啥胶片?”
掌柜把一个布包递过来,李老九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个和王瘸子那卷一模一样的铁皮盒子,上面同样刻着“影中藏骨”。
“阔佬说,这是他从东北带回来的绝版影片,”掌柜笑得合不拢嘴,“让你今晚务必放好,不能出半点差错。”
李老九的目光扫过王瘸子,两人眼里都充满了绝望。
他们知道,北平城的噩梦,要开始了。
第二章 银幕血案
当晚,广德楼戏楼座无虚席。
包场的阔佬是个穿着貂皮大衣的中年男人,自称姓张,东北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关外口音。他坐在第一排正中间,身边跟着两个身材魁梧的保镖,面无表情地盯着四周。
戏台上的幕布缓缓拉开,不是往常的京剧,而是一块雪白的电影银幕。放映机的光束打上去,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黑暗中,有人窃窃私语,好奇这东北阔佬带来的绝版影片到底是什么。
王瘸子躲在放映室里,手心全是汗。李老九坐在放映机前,手指紧紧攥着操纵杆,玻璃眼死死盯着转动的胶片。他本想偷偷换了胶片,可张阔佬的一个保镖就站在放映室门口,手里拿着枪,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银幕亮了。
没有片头,没有字幕,直接就是一段晃动的黑白影像。画面里是北平的煤市街,夜色沉沉,老槐树的影子歪歪扭扭地映在地上,和王瘸子捡到胶片的地方一模一样。
接着,一个穿青布衫的男人出现在画面里,手里拿着把剃头刀,正是王瘸子!
王瘸子浑身一僵,头皮发麻。他明明好好地待在放映室里,怎么会出现在银幕上?
银幕上的“王瘸子”走到槐树下,蹲下身,捡起了那个纸糊的灯笼。然后,他慢慢转过身,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那笑容根本不是他的,嘴角裂到了耳根,露出一口惨白的牙齿。
台下的观众发出一阵惊呼。
坐在第一排的王瘸子的徒弟小豆子吓得大叫:“师父!那是你!你怎么在电影里?”
王瘸子想要冲出去,却被保镖一把按住:“老实点!接着看!”
银幕上的画面继续推进。“王瘸子”提着灯笼,走进了煤市街的一间四合院。院子里摆着个八仙桌,桌上放着那卷杀人影片的胶片。他拿起剃头刀,慢慢割向自己的手腕,鲜血溅在胶片上,瞬间染红了黑白的画面。
“不要!”王瘸子撕心裂肺地大喊。
可银幕上的他,仿佛听不到一样,手腕上的伤口越来越深,鲜血汩汩地流着。他倒在八仙桌上,身体慢慢变得透明,最后竟化作一缕青烟,融进了胶片里。
就在这时,戏楼里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王瘸子的徒弟小豆子,正捂着自己的手腕,鲜血从指缝里涌出来。他的手腕上,赫然出现了一道和银幕上“王瘸子”一模一样的伤口!
“救命!救命啊!”小豆子倒在地上,拼命挣扎。
可他的身体,却在众人的注视下,慢慢变得透明。就像银幕上的画面一样,他的胳膊先消失,然后是身体,最后连声音都消失了,只留下一滩鲜血,染红了戏楼的地板。
全场死寂。
几秒钟后,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鬼片!是鬼片!”,观众们瞬间炸开了锅,疯了一样往门口跑。
戏楼里乱作一团,桌椅被撞翻,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吼混在一起。张阔佬却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放映室里,李老九看着银幕上的画面,吓得魂飞魄散。他猛地关掉放映机,可银幕上的影像却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清晰。
画面里,出现了李老九的身影。
他正坐在放映室里,手里拿着那卷胶片,玻璃眼闪着诡异的光。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放映机旁,猛地拉开了放映机的遮光板——那是会引起胶片爆炸的操作!
“不!”李老九想要阻止,可身体却像被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戏楼里,突然传来“轰”的一声巨响。
放映室的方向,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光中,李老九的惨叫声清晰可闻。
当警察赶到时,广德楼已经成了一片火海。消防员扑灭大火后,在放映室里找到了李老九的尸体,他的身体被烧得焦黑,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卷胶片,和银幕上的死法一模一样。
而那个包场的张阔佬,早已不见踪影。
只在他的座位上,留下了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观影者,皆为影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