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星基地,集结日。
这颗灰褐色的小卫星,从未见过如此壮观的景象。
从轨道上空俯瞰,陨星表面密密麻麻铺满了战舰——银灰色的阿瑞斯主力舰、暗红色的洛林族突击舰、湛蓝色的赛瑞安能源补给舰、灰黑色的塔塔族游击艇,还有那些来自边陲小部落的、形态各异甚至连编号都没有的老式飞船。
数千艘战舰如同星海中迁徙的鱼群,安静地悬浮在陨星的引力圈内,舰身上的指示灯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如同亿万颗星辰同时眨眼。
地面基地的规模更是前所未有。
陨星贸易区——三个月前还是商贩们讨价还价的地方——此刻已经被改造成巨大的兵营。原本繁华的街道两旁,临时搭建的营房一眼望不到头。
四十二万各族战士,将这座原本只有三百万人口的小卫星挤得水泄不通。
清晨六点,恒星的第一缕光芒刺破陨星稀薄的大气层,洒在那片临时开辟的阅兵广场上。
广场占地五十公顷,是索恩上校带着工兵部队连夜平整出来的。地面铺着合金板材,板材之间还残留着焊接的痕迹,但足够结实。
广场正中央,一座高三十米的阅兵台拔地而起。阅兵台呈正十二边形,每一面都雕刻着一个古老的阿瑞斯符文——平等、公正、自由、尊严、希望、团结、勇气、智慧、仁爱、坚韧、宽容、和平。
十二个词,十二种语言。
与阿瑞斯主星登基台上的那十二个符文一模一样。
阅兵台下,四十二万战士已经列阵完毕。
阿瑞斯正规军站在最前方,银灰色的制式军装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他们手中的能量步枪统一制式,枪口朝上,刺刀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寒芒。
十五万人的方阵,鸦雀无声,只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阿瑞斯正规军后方,是洛林族的鳞甲战士。
一万两千名洛林族战士,没有穿制服,没有戴头盔,只穿着贴身的战斗服,将银灰色的鳞甲裸露在外。那些鳞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每一片都如同打磨过的刀锋。
他们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门——战斧、长矛、能量刃、甚至连祖传的冷兵器都带来了。但他们的眼神高度统一,那是一种经历过战场洗礼的、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老兵的沉稳。
洛林族方阵的右侧,是克诺斯星的矿工军团。
三万名矿工,穿着矿场上沾满尘土的破工装,头上戴着矿灯,手中握着能量斧、铁镐、撬棍——那些他们用来挖矿的工具,此刻就是武器。
他们站得歪歪扭扭,队列不齐,有人还在交头接耳,有人紧张地搓着手。但他们的眼中,燃烧着同一种火焰。
那是被压迫三十年后,终于可以挺直脊梁、为尊严而战的火焰。
矿工军团的后方,是塔塔族的游击队员。
两万名塔塔族战士,身材矮小,皮肤黝黑,穿着手工编织的藤甲。他们的武器落后——大部分是冷兵器,只有少数人配有能量步枪。
但他们有一个任何种族都比不了的优势——他们在宇宙中流浪了上万年,每一颗星球、每一条航道、每一个危险的星域,都刻在他们的骨头里。
他们的方阵最安静,安静得如同幽灵。
塔塔族方阵的左侧,是赛瑞安联邦的工程与医疗团队。
五万名赛瑞安人,通体湛蓝,头顶悬浮着半透明的能量光环。他们没有武器,只带着便携式的能源核心、基因修复装置和医疗设备。
但他们的作用,不亚于任何一个作战军团——没有能源,战舰就是一堆废铁;没有医疗,伤兵就是一堆数字。
赛瑞安方阵的后方,是更多、更多、更多的种族。
瓦肯族的突击队,穿着暗红色的军装,胸口别着战功勋章,手中的能量步枪是各军中精度最高的。
索恩族的星际导航员,穿着深蓝色的制服,手中捧着星图数据板,他们将负责为舰队指引方向。
泽塔星的商团护卫队,穿着最体面的礼服,但礼服
还有那些连名字都念不顺的小部落——他们只来了几十个人、甚至几个人,穿着各族的传统服饰,手中握着祖传的武器,站在方阵的最后排,挺直了脊背,昂着头。
四十多个种族,四十二万战士。
他们服装各异,武器不同,语言不通,连站姿都五花八门。但他们的眼中,燃烧着同一种火焰。
那是守护家园的火焰,是为同胞复仇的火焰,是证明自己不是“贱民”的火焰,是告诉整个宇宙——“我们不好惹”的火焰。
晨光渐亮。
阅兵台上,一道藏青色的身影缓缓走出。
路法没有穿铠甲,没有披斗篷,没有戴王冠。只有一身简洁的藏青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左胸口袋上别着那枚粗糙的暗金色矿石徽章。
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如万载寒潭,但那双眼睛扫过台下四十二万战士时,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温度——不是帝王的恩赐,不是上位者的怜悯,而是一种平视。
一种把对方当人看的平视。
他走到阅兵台前沿,停下脚步。
四十二万人的广场,鸦雀无声。
路法的目光扫过阿瑞斯正规军的银灰色方阵,扫过洛林族鳞甲战士的冷冽光芒,扫过克诺斯星矿工们歪歪扭扭却挺直脊背的队列,扫过塔塔族游击队员沉默如石的面孔,扫过赛瑞安工程师头顶旋转的能量光环,扫过那些只有几个人、却昂首挺胸站在最后排的小部落代表。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广场上每一个人的耳中,甚至通过全息直播,传到了阿瑞斯主星、传到了克诺斯星、传到了塔塔族流浪的星舰、传到了宇宙各族联盟的每一个角落。
“七天前,我在议事厅里说——这一战,要打,就打到他们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今天,我要说另一句话。”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砸在四十二万人的心上。
“你们每个人的命,都跟我的命一样值钱。”
广场上,有人屏住了呼吸。
“所以,这一战,我要你们活着回来。”
他抬起右手,指向东北边境的方向——那里,塞恩星还在抵抗,卡斯特星的守军还在后撤中组织反击,维利坦星的幸存者还被困在地下掩体中,等待救援。
“也带那些被困的兄弟们活着回来。”
话音落下,广场上死一般的沉寂。
然后——
克诺斯星的矿工们第一个反应过来。
“活着回来!活着回来!活着回来!”
三万名矿工同时怒吼,手中的能量斧、铁镐、撬棍高高举起,在晨光中闪烁着刺目的寒芒。他们的声音沙哑却震耳欲聋,那是三十年被压抑的愤怒与终于可以释放的决绝。
洛林族的鳞甲战士紧随其后,一万两千柄战斧同时捶胸,发出整齐划一的金属撞击声。“洛林族!不退!”瓦瑞斯站在方阵最前方,银灰色的鳞甲在阳光下如同燃烧的火焰。
阿瑞斯正规军的十五万战士同时举枪,枪口朝上,刺刀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寒芒。索恩上校站在最前方,将军制服上的四颗星钻在晨光中熠熠生辉,他嘶吼着:“阿瑞斯军人,誓死不退!”
塔塔族的游击队员没有怒吼,他们只是沉默地举起了手中的长矛。两万支长矛同时指向天空,如同一片钢铁森林。那种沉默,比任何怒吼都更加震人心魄。
赛瑞安联邦的工程师们头顶的能量光环旋转到了极致,发出的嗡鸣声汇聚成一首无声的战歌。五万颗光环同时亮起,湛蓝色的光芒将整座广场染成了海洋的颜色。
那些只有几个人的小部落代表们,用各自的语言、各自的仪式、各自的方式,向天空发出了他们的誓言。
有人跪在地上祈祷,有人高举祖传的圣物,有人用匕首割破掌心,将鲜血洒在地上——那是他们族中最庄重的誓言:血不流干,绝不回头。
四十二万人的呐喊声汇聚在一起,如同海啸,如同山崩,如同星海中无数颗恒星同时爆发。
那声音穿透了陨星稀薄的大气层,穿透了数千艘战舰的合金甲板,穿透了每一个战士的心脏。
它传到了阿瑞斯主星——广场上,数万名送行的民众同时流下了眼泪。有人高举着“万族同心”的横幅,有人抱着孩子挥舞着各族的小旗子,有老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为远征军祈祷。
它传到了克诺斯星——矿井深处,那些因为年纪太大没能参战的老矿工们,停下手中的活计,抬头看着天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喃喃道:“孩子们,替爹看一眼......魔影星系长什么样。”
它传到了塔塔族流浪的星舰上——那些因为距离太远来不及赶到陨星集结的族人,在舰桥上立正,右手横胸,行着族中最高的礼节。舰长的声音在全舰广播中响起:“我们的兄弟姐妹,替我们去打仗了。等他们回来,每一个人,都是塔塔族的恩人。”
它传到了更远的地方——那些还在观望的、尚未加入联盟的遥远文明,有人问:“那是什么声音?”有人回答:“那是......四十二万个声音,在说同一句话。”
“活着回来。”
呐喊声渐渐平息。
阅兵台上,路法抬起右手,示意安静。四十二万人瞬间噤声,那种令行禁止的纪律性,让在场的每一个老兵都为之动容。
路法的目光越过广场,落在广场边缘那道三米高的暗金色身影上。
赫尔斯。
明界法老院的三等执法长老,此刻换了一身更加庄重的暗金色礼服,额头那枚正十二面体晶体的光芒比七天前更加璀璨。他身后,两名随从依旧穿着银白色战甲,手持能量长戟,如同两尊雕塑。
“赫尔斯长老。”路法的声音平静,“明界法老院,怎么说?”
赫尔斯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明界法老院的执法长老,跪一个星系级的统治者,这在明界的历史上从未有过。但此刻,赫尔斯跪得心甘情愿。
“路法陛下,明界法老院已经将您的消息传回了明界核心。”他的声音郑重,“法老院的各位长老经过紧急磋商,做出如下决定——”
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暗金色的令牌,双手捧着。令牌呈正十二面体,每一面都刻着一个古老的明界符文,散发出的能量波动与赫尔斯的额头晶体同源,却更加深邃、更加浩瀚。
“第一,明界法老院承认宇宙各族联盟为明界在银河系的合法代表,享有与明界核心文明同等的地位与权利。”
“第二,明界法老院承诺向宇宙各族联盟提供情报支援——包括魔影星系的兵力部署、战略动向、指挥官信息等一切明界掌握的情报资源。这些情报,将通过明界在银河系设立的情报中转站,实时传递给远征军。”
他顿了顿,声音带上了一丝歉意。
“第三......明界主力暂不参战。”
这话落下,广场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低声骂了一句“胆小鬼”。
赫尔斯的面色不变,但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路法陛下,明界主力不参战,不是怯懦,而是不能。”他一字一顿。
“五千年前,光明大帝消散后,明界的防御体系一直处于修复状态。如今,黑暗宇宙虽然内乱,但他们的主力军团依旧虎视眈眈地守在明界边境。如果明界主力抽调到银河系,黑暗宇宙的主力很可能趁虚而入,直捣明界核心。”
“到那时候,不仅是明界,整个宇宙都将陷入战火。”
路法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我理解。”他的声音平静,没有失望,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如同宇宙般的包容,“明界能提供情报支援,已经是雪中送炭。主力不参战,有你们的难处。我不强求。”
赫尔斯深深鞠了一躬:“路法陛下,明界欠您一个人情。等远征军凯旋,法老院一定会......”
“等凯旋了再说。”路法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画饼的事,我不感兴趣。”
赫尔斯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是。”
路法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台下那四十二万战士。
“诸位,明界主力不参战,但我们不缺他们。”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热血沸腾的力量。
“我们有阿瑞斯的钢铁,有洛林族的鳞甲,有克诺斯星的镐,有塔塔族的星图,有赛瑞安的能量,有四十二万个不怕死的兄弟。”
“这一战,我们自己打。”
“打赢了,万族共荣。打输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没有打输这个选项。”
广场上,四十二万人同时怒吼。
“万族联盟!万族联盟!万族联盟!”
呐喊声持续了整整三分钟。
路法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那海啸般的声浪,看着那一张张或苍老、或年轻、或坚毅、或狂热的面孔。
当呐喊声再次平息,他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登舰。”
命令下达的瞬间,四十二万人的方阵同时动了起来。
阿瑞斯正规军最先登舰——他们的登舰流程最熟练,十五万人分成三百个批次,沿着三十六条登舰通道,如同银灰色的洪流涌入各自的战舰。三十分钟,全部登舰完毕。
洛林族的鳞甲战士紧随其后,一万两千人排着整齐的队列,战斧扛在肩上,鳞甲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他们的登舰速度不如阿瑞斯正规军,但每一个战士经过阅兵台前时,都会对着路法的方向捶胸行礼。
克诺斯星的矿工们登舰最慢。他们不熟悉战舰的舱门位置,有人走错了通道,有人被舰船的台阶绊了一下,有人还在回头跟送行的工友挥手告别。
但没有人催他们,没有人骂他们。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群穿着破工装、拿着铁镐的矿工,三个月前还在矿井里被鞭子抽。今天,他们要上战场了。
塔塔族的游击队员登舰最安静。他们无声地走过登舰通道,无声地进入战舰舱室,无声地检查装备。那种沉默,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历经万年流浪后、终于找到归宿的平静。
赛瑞安联邦的工程师们最后登舰。他们携带了大量的能源核心和医疗设备,登舰速度最慢,但每一台设备都被小心翼翼地固定在舱室内,确保在空间跳跃中不会受损。
那些只有几个人的小部落代表们,在登舰前,不约而同地走到了阅兵台前。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对着路法深深鞠躬。
有人用生硬的阿瑞斯通用语说:“陛下,我们人少,但我们不怕死。”
有人用本族的语言说了一段话,翻译不在场,没有人听懂,但所有人都看懂了他眼中的决绝。
有人只是沉默地举起祖传的武器,对着路法晃了晃,然后转身,大步走向登舰通道。
路法站在阅兵台上,目送着最后一批战士登舰。
他的身后,安迷修、戈尔法、库忿斯、乔奢费四人并肩而立。再后方,端木燕、炘南、李昊天、徐霆飞、吴刚等铠甲勇士一字排开。
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默的、压抑的、如释重负的呼吸声。
四十二万人,全部登舰。
阿瑞斯·复仇号的舰桥上,路法站在主控台前,看着全息屏幕上那数千艘战舰的光点。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艘满载战士的飞船。每一艘飞船,都承载着四十二万个家庭的期盼。
他抬手,在全息屏幕上轻轻一点。
“全舰队,出发。”
命令下达的瞬间,数千艘战舰的引擎同时点火。
暗金色、银灰色、暗红色、湛蓝色、灰黑色——各色光芒从陨星表面升起,如同亿万颗星辰同时坠落,又如同无数条光带在太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舰队穿过陨星稀薄的大气层,穿过阿瑞斯主星的引力圈,穿过银河系的旋臂,朝着东北边境的方向——魔影星系所在的方向——无声航行。
阿瑞斯·复仇号的舰桥上,舷窗外,阿瑞斯主星越来越小。
那颗暗红色的星球,此刻如同一颗小小的宝石,镶嵌在无垠的星海中。它周围,两颗卫星银白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更远处,陨星的轮廓已经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个灰褐色的小点。
再远处,克诺斯星、赫菲亚星、塔罗斯星——那些曾经被压迫、被剥削、被遗忘的星球,此刻已经看不见了。
但路法知道,它们还在那里。
那些星球上,有矿工在矿井深处等待消息,有苦力在熔岩河畔祈祷,有奴隶的后代在废弃的矿场上遥望星空,有老人在村口的大树下坐着,等孩子们回来。
他们在等。
等远征军凯旋。
安迷修走到路法身后,脚步很轻,但还是在这寂静的舰桥上发出了细微的回响。
“父皇。”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路法能听见,“我们一定会回来。”
路法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头。
窗外,星海璀璨。
银河系的旋臂在视野中缓缓旋转,如同一条银色的巨龙盘踞在宇宙深处。数千艘战舰的尾焰在黑暗中拉出数千条光带,如同巨龙身上的鳞片,闪烁着亿万种颜色。
舰队跨越银河系,目标直指魔影星系。
前方,是未知的战场,是强大的敌人,是生死未卜的明天。
但此刻,在这艘旗舰的舰桥上,在这数千艘战舰的舱室里,在这四十二万战士的心中——
没有恐惧。
只有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