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所有这一切的支点,正是春竹成这张脸、这声望。
只要把他推到台前,那些钻进皇军腹地的小股部队,就能吃上热饭、睡上暖炕、躲过搜捕、拿到敌情……否则,便是盲人骑瞎马,闯进死地。
冈村宁次脑中电光石火,线索一环扣一环,终于拼出67集团军真正的“大棋局”。
他脸色微变,额角渗出细汗,旋即又舒展开来,浮起一丝冷峻的庆幸——
幸而,情报来得及时。
既然凌风想借春竹成的威望撬动民心,那就先拔掉这颗钉子。
人一死,威望即散。
没了春竹成,67集团军这支远道而来的异国军队,在朝鲜百姓眼里,不过是另一支占领军罢了。
到那时,所谓敌后游击,就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游击战最怕什么?不是枪炮,而是孤立无援。
没有百姓掩护,没有粮弹补给,没有伤病照应,没有耳目通风——
那不是打仗,是送死。
冈村宁次已拿定主意,霍然起身。
快步走到肃立在办公桌前的情报处处长竹下元身旁,重重拍了两下他的肩头,力道沉实而灼热。
“竹下君,这次情报处送来的消息,分量极重!若非及时掌握,帝国将面临难以估量的崩塌风险!”
他语调陡然压低,目光如刀:“即刻起,情报处全员开足马力——不惜一切代价,揪出高丽反抗军头目春竹成的藏身之地!然后,干净利落地除掉他!”
稍顿片刻,他声音一扬:“此事若成,我亲自拟电,直呈大本营,为你们请授勋令!”
冈村宁次心知肚明……
此刻的春竹成,才刚与67集团军达成密约,携一批崭新的武器装备返抵老巢。
这短短数日,正是围捕他的最后良机。
一旦错过,春竹成与67集团军的关系必将迅速升温。
届时,无论出于庇护、策应,还是监控、掌控的目的,67集团军都极可能将其接进自己腹地核心防区,严加看管。
而以67集团军那铜墙铁壁般的警戒等级,除非正面击溃其主力,否则休想再动春竹成一根毫毛。
竹下元被冈村宁次的激将与许诺烧得热血翻涌,面皮泛红,双眼发亮,挺直腰杆朗声应诺:
“司令官阁下,请您拭目以待!情报处必在最短时限内锁定春竹成方位,并予以彻底清除——绝不容他再发出一声反叛的号令!”
“好!相信竹下君,也相信情报处——不会辜负天皇陛下与我的厚望。去吧!”
冈村宁次颔首,抬手示意。
竹下元转身疾步离去,回到情报处后立刻吹响总攻号角:
所有潜伏线人全部激活,连尘封多年、从未启用的绝密耳目也被紧急唤醒;
全境展开地毯式排查,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很快,线索浮出水面,目标范围被急速压缩,最终锁死在某个乡镇周边。
春竹成这支队伍能活到今天,靠的是两点:一是自身警觉如鹰,行踪飘忽难测;二是过去鬼子压根没把他们当盘菜。
区区千把号人,有枪的还不到五百,战力勉强比伪军强一线,多数时候只敢喊几句口号壮胆。
真正打过的几场硬仗,不是跟投靠鬼子的本地地主护院队缠斗,就是啃伪军一个连的小块硬骨头。
小打小闹,掀不起风浪。
再加上他们窝得深、藏得巧,搜剿成本太高,鬼子索性睁只眼闭只眼。
况且早年驻高丽曰军本就兵力单薄,实际控制仅限于城池要道,乡镇山野几乎放任自流——
这才给了春竹成喘息扎根的缝隙。
如今不同了。
曰军增兵高丽,又为应对67集团军,将触角狠狠扎进基层,连每口井、每条路都纳入管控。
在这种高压之下,要找出一支千余人的队伍,其实并不费力:
一千多张嘴天天吃饭、喝水、用盐、点灯,物资进出必有痕迹。
只要盯紧粮仓、油坊、盐栈的异常流向,位置自然水落石出。
当搜索圈缩至乡镇一级,春竹成藏身的那座山寨,终于暴露在探照灯下。
因情报进展神速,曰军未走暗杀老路,而是直接调集重兵,四面合围,布下铁桶阵。
待高丽反抗军正依托67集团军支援的装备加紧操练时,突袭骤然降临。
枪声一响,春竹成立即遣人火速向67集团军告急。
可惜山路崎岖,敌军又动作迅猛,等求援信送到,67集团军已“鞭长莫及”。
春竹成及其麾下一千三百余人,在援军抵达前便被尽数歼灭,无一生还。
事后,67集团军低调举行了一场追思仪式,颁授一枚银质荣誉勋章,以示悼念。
三天后,67集团军高举“驱寇复土、援邻卫道”大旗,挥师再进高丽,直扑曰军第二道防线——打响第二次高丽战役!
……
山城,总统府。
铠正面色铁青,手指用力戳着案上一封封战报,骂声不断。
就在他断定67集团军短期内陷在高丽泥潭无力抽身之际,果断下令国府军主动挑起与捌陆军、莘肆军的冲突,意图趁虚而入。
可现实狠狠甩来一记耳光——
捌陆军与莘肆军似早已布好罗网,国府军刚一动手,对方立即发起精准反制。
不仅没打出预想中的闪电突袭,反而被打得节节败退,损失惨重。
据各部汇总上报:此轮交锋,国府军折损超八万之众。
虽半数为地方杂牌,但其中亦不乏美械精锐——伤亡之重,远超预期。
更让铠惊愕的是,对手此次展现的装备水准与协同能力,竟比以往高出一大截,完全不在他原先的预判之内。
有些精锐部队的装备水准,
甚至比他手底下那些王牌师还要硬实。
否则,就算捌陆军和新四军早有防备,
在敌军这波凌厉攻势里抢得先机,
也绝不可能打出如此酣畅淋漓的防守反击——
不仅稳稳扛住,还一口吃掉对方八万兵力。
原指望旗开得胜、一鸣惊人,
结果却砸了锅、翻了船,
让铠心头像压了块烧红的铁砧。
更棘手的是,这次国府军主动撕毁与中共的第二次合作协定,
在鬼子还没被彻底赶出华夏大地之前,
就悍然调转枪口,对友军动手。
此举立马把国府推上舆论风口浪尖。
赢了,尚可粉饰太平;
偏偏首
只为大幅削减高丽战场的攻坚阻力。
收拾几个跳梁小丑般的倭寇,
何须兴师动众、层层设局?
况且,凌风压根不想让那个尚未露面的傀儡政权,
借着67集团军主导的高丽半岛解放战役捞取声望。
恰恰相反——它越不得人心,越站不稳脚跟,才越妙。
唯有如此,它若想在高丽半岛勉强维系统治,
就只能死死抱住67集团军和种桦家的大腿,
俯首帖耳,唯命是从。
否则,凌风随时能掐断它的喉咙,再扶起另一条听话的狗。
一个彻头彻尾倒向种桦家的高丽新政权,
才真正契合种桦家在半岛的根本利益。
与山城总统府内铠的狂喜截然不同,
中心窑洞里,
员和总指挥并排坐在油灯下,
盯着桌上南北两份刚送来的战情简报,
神情凝重,眉宇间浮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
喜的是:捌陆军与莘肆军早有绸缪,
又得67集团军倾力支援,战力陡增;
面对国府军猝然发难,非但未伤筋动骨,
反倒反手一击,打得对方溃不成军——
光是折损兵力就高达八万人;
更因背信弃义、悍然撕毁合作协定,
遭种桦家百姓唾骂如潮。
此前靠打鬼子攒下的那点民心资本,
一夜之间,几乎耗尽。
忧的是:一贯稳扎稳打、从不失手的67集团军,
这次竟在高丽半岛意外栽了个跟头——
精心培植的春竹成及其领导的高丽抗曰力量,
竟被倭寇提前识破、围剿覆灭。
虽未伤及67集团军一兵一卒,
可这记闷棍,终究砸在了脸面上。
两人不由得暗自揪心:
这场失利,会不会动摇67集团军后续部署?
更怕它挫了凌风的锐气——
这位眼下被他们视作种桦家乃至全球最锋利的战刀,
一旦心气受挫,状态滑坡,甚至就此沉寂,
那损失,岂是几场胜仗、几万兵力能填平的?
总指挥久久沉默,眉头拧成疙瘩。
端起搪瓷缸,灌下一大口浓酽苦茶,才缓缓开口:
“员同志,眼下67集团军大战将启,
这事,咱们中心最好暂不表态。
让凌风同志自己理一理、静一静。
我信他,定能拨开阴云,重整旗鼓,
把高丽这场硬仗,打赢、打透、打到底。”
员却没接这话茬,只眯起眼,指尖轻叩桌面,
思绪如电,飞速流转。
片刻后,眉间阴云倏然散尽,嘴角反而浮起一丝笑意。
“玉阶同志,咱们差点全被凌风同志给瞒过去了!
春竹成这支队伍被倭寇吃掉,
根本不是67集团军失策,
而是凌风同志布下的一盘暗棋。”
他身子前倾,声音沉稳:“您细想——
以凌风同志的谋略与一贯的缜密作风,
若春竹成真那么重要,
他会不设伏、不掩护、不预留退路,
任由倭寇轻易抄了老巢?”
“绝无可能!”
再说远些——
就算抛开眼前战事不谈,
真把春竹成扶上台,让他带着那支队伍坐稳高丽江山,
对咱们种桦家,是福是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