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更大了,卷着灰烬与断旗,在焦土上打着旋儿。七面战旗仍插在阵眼四周,旗布猎猎作响,像七颗跳动的心脏,把这片死地照得通红。
林战站着,左臂骨刃还卡在符文裂缝里,黑丝缠绕不休,皮肉撕裂处不断渗血。那血顺着裂缝流进去,竟让裂口一时未能闭合。他双目一黑一红交替闪烁,盯着头顶摇晃的九重环阵,呼吸粗重,但没退。
身后还有人站着。
可就在这时,天边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雷,也不是炮,像是某种古老器物被强行唤醒的声音。低沉、压抑,从联军旗舰方向传来,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紧接着,黑云翻涌,自远处山岭间滚滚压来。云中浮现出一面巨大的幡旗,通体漆黑,边缘绣满扭曲的人脸,每一张都在无声嘶吼。幡面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一股无形吸力瞬间笼罩战场。
残部修士中,一名刚站起身的汉子突然僵住,双目失神,脸上血色迅速褪去,皮肤干瘪如枯木。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扑通倒地,再不动弹。
又一人捂住头颅,惨叫未起,整个人已萎缩下去,像被抽空了魂。
“魂力被吞!”有人惊喊。
可喊声刚出,就被风吹散。那幡旗吸力越来越强,连插在地上的战旗都开始轻微晃动,旗面上的“战”字仿佛也在颤抖。
林战眉头猛地一拧。他能感觉到,不只是这些修士的魂在被拉扯——他自己识海深处,鸿蒙道印也微微震颤起来,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同类之物。
“噬魂魔幡……”他低声吐出三个字,牙关紧咬。
这玩意儿是禁器,早年在神界典籍里见过记载。以万魂为引,聚怨成幡,专克神魂类存在。一旦祭出,方圆百里内,凡有灵智者皆成养料。如今被联军拿来对付残部,显然是要彻底断绝他们反扑的可能。
他正欲催动道印护住自身,眼角余光却见一道身影疾掠而至。
风无垢。
他从侧翼冲来,双剑交叉横扫,剑气凝成半透明光幕,挡在最后七名残部修士前。那吸力撞上光幕,激起层层涟漪,光幕剧烈晃动,边缘已有碎裂迹象。
风无垢双臂微颤,脚下退了半步,却没撤剑。
“撑住。”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低哑,却不容置疑。
林战没回头,他知道风无垢在替他争取时间。
他闭了闭眼,眉心忽然传来一阵灼热。鸿蒙道印在识海中旋转,缓缓浮现一丝血色月轮虚影。他咬牙,将这股力量从神魂深处逼出,硬生生将其推出识海。
嗡!
头顶空气一震,一道血色月轮凭空浮现,形如残月,静静悬于林战上方。它不发光,也不发热,可周围气流却诡异地向它汇聚,形成一圈微弱的漩涡。
魔幡似有所感,幡面猛然一抖,千百张人脸齐齐转向林战,眼中泛起幽绿火焰。
下一瞬,整面幡旗暴涨十丈,如黑云压城,直扑而下!一道粗大黑气如蟒蛇般卷来,目标正是那枚血色月轮。
林战不退。
他双手结印,掌心相对,猛地一推。
“吞!”
血色月轮骤然加速旋转,化作一道血色漩涡,迎向那道黑气。两者相撞,并未爆炸,反而像两股水流交汇,黑气竟被漩涡一点点吸入其中。
林战身体一震,喉头一甜,嘴角溢出血丝。但他没管,反而眼神更亮。
他察觉到了——这魔幡的力量,本质是残魂怨念聚合体,与他道印曾吞噬过的强者信念残息同源。虽性质偏邪,但结构相似,正适合道印炼化!
被吸走的魂力中,竟有部分残渣顺着漩涡反流而出,化作淡淡白雾,落向风无垢身后的残部修士。
其中两人原本气息全无,此刻胸口竟微微起伏,眼皮轻颤,缓缓睁开了眼。
风无垢余光瞥见,瞳孔微缩,但手中双剑未停,依旧死死撑住光幕。
林战感受到道印传来的饱胀感,知道吞噬有效。他冷笑一声,心念一动,将一道反向神念注入漩涡,顺着那黑气连接,直冲魔幡本体!
刹那间,噬魂魔幡猛地一颤,幡面剧烈抖动,如同被利刃划过,竟裂开一道细缝!黑气从中外泄,如血般喷涌而出。
“什么?!”旗舰前端,一道身影猛然站起。
那是联军先锋,披黑色重铠,手持骨杖,面容藏在阴影中,只露出一双冷厉的眼睛。他死死盯着林战头顶的血色月轮,声音陡然拔高:“你竟能驾驭道印!”
这声惊怒穿透风沙,清晰传入林战耳中。
林战抹去嘴角血迹,五指张开,缓缓握紧。他抬头,目光如刀,直刺旗舰方向。
“老子不仅能驾驭,”他一步踏出,脚下焦石炸裂,声如雷霆,“还能毁了你!”
话音落时,头顶血色漩涡猛然扩张,吸力暴涨三成!更多黑气被强行扯出魔幡,尽数吞入漩涡之中。道印嗡鸣不止,林战眉心滚烫,仿佛要烧穿头骨,可他咬牙撑住,半步未退。
魔幡剧烈震颤,幡面裂痕扩大,黑云翻滚不定,吸力明显减弱。风无垢压力骤减,光幕稳定下来,但他右臂衣袖已裂开,渗出血迹,气息微乱。
残部修士中,又有两人缓缓坐起,虽然虚弱,但魂魄已稳。
林战站在原地,左臂仍卡在阵眼裂缝中,无法抽出。他全身肌肉紧绷,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滴入泥土。可他站着,像一根钉进大地的铁桩,纹丝不动。
血色漩涡仍在旋转,吞噬不休。
他知道,这一击没能彻底毁掉魔幡,但它受创了,力量被削弱至少三成。更重要的是——对方已经动摇。
刚才那一声惊怒,不是装的。他们没想到,有人竟能反制噬魂魔幡,更没想到,这人还能驾驭道印。
林战不怕他们震惊。
他怕的是他们不来。
只要他们还在动用禁器,只要这魔幡还连着他的道印,他就还有机会。
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对准旗舰方向,轻轻一勾。
“再来啊。”他低声说,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狠劲。
旗舰之上,先锋脸色阴沉如铁。他盯着战场上那个瘦削的身影,眼中杀意翻涌,却又带着一丝忌惮。他缓缓举起骨杖,似要再度催动魔幡。
可就在这时,魔幡自行震颤,裂痕处黑气狂涌,竟有失控之兆。他脸色一变,急忙收势,转为镇压幡体。
林战看在眼里,心中冷笑。
破绽已现。
他不再言语,全力催动道印,漩涡越转越快,吸力不断增强。魔幡裂痕不断扩大,黑气如泉涌出,又被尽数吞入漩涡。
风无垢调息片刻,睁开眼,见状立即提剑上前,双剑交叉立于林战侧后方,以防突袭。他虽未言,但站位已明——他在守。
林战能感觉到背后的支撑。
他闭上眼,神念沉入道印深处。那里,正疯狂炼化着吞噬来的怨念之力。虽杂乱暴戾,但经道印淬炼后,竟有一丝精纯能量反哺肉身,修补着他断裂的经脉与受损的神魂。
左臂骨刃虽仍卡在裂缝中,但已不像先前那般剧痛难忍。他试着动了动手指,骨刃微微震颤,似有松动之兆。
他知道,时机快到了。
只要再撑一会儿,只要魔幡再裂开一分——
轰!
魔幡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啸,幡面猛地收缩,强行切断与黑气的连接。血色漩涡一顿,吸力骤减,林战胸口一闷,喉头又是一甜。
但他没吐出来,反而将那口血咽了回去。
他知道,对方退了。
先锋站在旗舰前端,死死盯着战场,良久,缓缓后退三步,转身走入船舱。临走前,他留下一句话:“封锁阵眼,等主阵重启。”
命令传下,联军阵营开始调动,但不再靠近。
林战睁开眼,见魔幡已收回黑云之中,仅剩淡淡黑雾缭绕旗舰上空。他知道,这只是暂时退却,对方不会善罢甘休。
但他也不急。
他站在阵眼旁,左臂骨刃仍嵌在裂缝中,身体未动。血色月轮缓缓沉回眉心,道印归位,灼热感渐渐平息。
风无垢退至他侧后方五丈处,盘膝坐下,闭目调息。右臂伤口未包扎,血顺着指尖滴落,渗入焦土。
残部修士陆续恢复意识,有人扶起同伴,有人默默捡起断兵,没人说话,但眼神已不同。
七面战旗仍在风中飘扬,旗面上的“战”字,比之前更红了。
林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指张开,缓缓握紧。
他知道,下一波会更猛。
但他也清楚,自己已经撕开了一个口子。
不止是阵眼的裂缝。
还有人心的缝隙。
风卷着灰烬,吹过这片焦土。一面残破的战旗突然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压着的一截断剑。剑身上,刻着一个模糊的“战”字,边缘已被磨平,却依旧清晰可见。
林战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只是站着,像一座不肯倒塌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