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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63章 赖有为
    徐慎一提到搬家,赖有为的火气立马又上来了,一拍桌子,粗声粗气地骂道:“那班狗东西搬走关我什么事?平时在这老城区住,没少欺负我这个孤寡老人!东家长西家短,背后嚼舌根,看我一个老头好欺负,动不动就占我家的地方,扔垃圾到我院子里,现在搬走了,我还清净点!谁稀罕跟他们做邻居!”

    

    徐慎没想到,老人对邻居的怨念这么深,看来在此之前他一个孤寡老人也没少受委屈,难怪性格孤僻,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大爷,邻里之间的矛盾,都是小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了。”徐慎劝道,“现在新区都是新住户,大家互不相识,不会有这些矛盾,您搬过去,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

    

    “不好!”赖有为斩钉截铁地拒绝,头摇得像拨浪鼓,“我没什么困难,也不用你们可怜,我就在这待着,我已经待了几十年了,屁股不想挪窝!你们给我再好的地方,我也不搬!这房子就是我的根,我还是那句话,我死也要死在这!”

    

    徐慎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老人家,还真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好话歹话都听不进去,单纯的劝说,根本没用。

    

    他没有再继续劝,而是目光随意地扫过屋子,落在了堂屋正面的墙上。

    

    墙上挂着一个老旧的木质相框,相框里镶着几张黑白老照片,大部分都已经泛黄发卷了。

    

    徐慎的目光,定格在了其中一张比较新的照片上。

    

    那是一张双人照,赖有为身边,站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头戴军帽,胸前戴着大红花,身姿挺拔,眼神炯炯有神,一脸的英气。

    

    小伙子眉眼间,和赖有为有几分相似,一看就是父子俩。

    

    徐慎心里一动,指着照片,轻声问道:“大爷,这是您儿子吧?长得真精神,是当兵去了?”

    

    原本满脸暴躁、油盐不进的赖有为,在听到“儿子”这两个字,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眼神瞬间变了。

    

    那股子倔强、暴躁、敌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还有深深的思念,甚至夹杂着一丝慌乱和担忧。

    

    他抬头看向墙上的照片,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泛起了泪光,嘴角微微颤抖。

    

    “是……是我儿子。”赖有为的声音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蛮横,“五年前,去当兵了,去了很远的地方,给国家做贡献……”

    

    徐慎看着老人的样子,心里瞬间明白了。

    

    这才是根源。

    

    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房子,不是固执,不是不讲理,而是因为儿子。

    

    一个孤寡老人,唯一的亲人就是儿子,儿子去了远方当兵,五年没有音讯,他守着这座老房子,不是守着砖瓦,是守着儿子的根,守着儿子回来的希望,怕儿子哪天回来,找不到家,找不到家人。

    

    这哪里是钉子户,这是一个盼儿归的老父亲啊。

    

    徐慎的心里,瞬间被触动了,他放缓了语气,轻声问道:“大爷,您儿子当兵五年了,一直没联系家里吗?”

    

    赖有为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哽咽着说:“没有……五年了,一个字都没有,一封信,一个电话,都没有……”

    

    “我去县里的征兵办问了,工作人员说,我儿子去了很远的地方当兵,具体在哪个部队,在什么地方,他们也不知道……”

    

    “我一个老农民,啥也不懂,就知道我儿子走了,五年没消息,不知道是死是活,不知道吃得饱不饱,穿得暖不暖……”

    

    “我天天等,夜夜等,站在院子门口等,盼着能收到一封信,盼着能有人带个话,可啥都没有……”

    

    “这房子,是我儿子从小长大的地方,他走的时候,跟我说,爹,等我当兵回来,陪你在家过日子……”

    

    “我要是搬了,他回来找不到家,该怎么办?他一个人在外面那么苦,回来连家都没了,他该多难过?”

    

    “我不能搬,我死都不能搬,我就得在这守着,守着这房子,守着这个家,等我儿子回来,哪怕等到死,我也得等……”

    

    赖有为越说越激动,声音颤抖,老泪纵横,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在这一刻,卸下了所有的倔强和伪装,露出了最脆弱、最柔软的一面,像个无助的孩子,哭诉着自己的思念和担忧。

    

    徐慎坐在对面,静静地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他听过太多拆迁中的矛盾,有贪得无厌的,有胡搅蛮缠的,有借机闹事的,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钉子户,不为名利,只为等一个失联五年的儿子,用自己的余生,守着一座老房子,守着一份渺茫的希望。这是最平凡、最伟大的父亲。

    

    徐慎的眼眶,也微微有些发热,他看着泪流满面的赖有为,郑重地说道:“大爷,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您不是不愿意搬,您是怕儿子回来找不到家,您是想守着他,等他回来。”

    

    赖有为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徐慎,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紧紧盯着他:“领导,你懂我?你真的懂我?”

    

    “我懂,大爷,我真的懂。”徐慎重重点头,语气无比诚恳,“可怜天下父母心,您的心情,我完全理解。换做是我,我也会守着,等着自己的孩子回来。”

    

    赖有为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这么多天,这么多人,劝他的,逼他的,骂他的,从来没有一个人,真正问过他为什么不肯搬,从来没有一个人,懂他的苦衷。

    

    眼前这个年轻的干部,只看了一张照片,聊了几句话,就看穿了他所有的执念,读懂了他所有的思念。

    

    “领导……”赖有为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徐慎站起身,走到老人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坚定地说:“大爷,您放心。我会帮您想办法,通过县里、通过征兵办,想尽一切办法,帮您联系您的儿子,帮您打听他的音讯,让您知道他是平安的,让他知道您在等他。”

    

    赖有为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一把抓住徐慎的手,声音颤抖地问:“真……真的?领导,你真的能帮我联系上我家毛蛋?他小名毛蛋,大名赖树民,你真的能找到他?”

    

    “我保证。”徐慎看着老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大爷,我以改革办主任的身份向您保证,我一定尽我最大的努力,帮您找到儿子,让您和他取得联系。我知道,您守着这房子,就是为了等他,只要您能知道他的音讯,能跟他说上话,您心里的石头就落地了,对不对?”

    

    赖有为拼命地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却带着一丝希望的光芒:“对!对!只要你能帮我联系上我家毛蛋,让我知道他还活着,让他知道我在等他,我就服从你的安排!你让我搬,我立马搬,你让我签协议,我立马签,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绝不含糊!”

    

    “我不是不讲理,我就是怕我儿子回来找不到家,我就是怕啊……”

    

    徐慎握紧了老人的手,心里沉甸甸的。这座孤院里的老父亲,守的不是房子,是儿子;徐慎要做的,不是逼迁,是圆一个父亲的盼儿归之梦。

    

    离开赖有为的家里,徐慎赶去了县征兵办,南陵县征兵办设在武装部大院里。墙上刷着醒目的红色标语——“一人参军,全家光荣”“依法服兵役是每个公民的光荣义务”。

    

    此时正是今年征兵季的尾声,办公室里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干事正埋头整理花名册,桌上堆着厚厚的档案袋和征兵宣传册。

    

    两个干事抬头一看,见进来的是个年轻男人,年纪看着也就二十出头,正是适龄青年的年纪,立马热情地迎了上来。

    

    戴眼镜的干事笑着递过一本彩印宣传册,语气热忱:“同志,是来咨询当兵的吧?来得正好!今年咱们南陵县的征兵政策格外好,城镇户口入伍,退伍直接包分配工作,进事业单位、国企都有机会;农村户口也有优抚金,家属每年能领补贴,当兵两年,回来既有手艺又有荣誉,吃香得很!”

    

    另一个瘦高个干事也凑过来,上下打量了徐慎一眼,连连点头:“看你这体格,精神头足,体检肯定能过!咱们南陵的兵在部队最受欢迎,好多都留队提干了。你要是想报名,我现在就给你登记,流程我给你讲得明明白白……”

    

    徐慎被两人围着一通宣传,顿时哭笑不得,连忙抬手打断:“两位同志,误会了,我不是来应征入伍的。我是县改革办的徐慎,今天来,是想向你们核实一个老兵的信息。”

    

    两个干事一愣,连忙接过工作证,翻开一看,连忙往后退了一步,连连道歉:“原来是徐主任!失敬失敬,我们还以为是适龄青年来咨询的,怠慢了怠慢了!”

    

    徐慎直奔主题:“我想查一个人,叫赖树民,南陵县本地人,五年前应征入伍,至今没有任何音讯。他的父亲叫赖有为,老人独自守着老院子,就盼着儿子的消息,麻烦你们帮忙查一下他的入伍档案。”

    

    “赖树民?”

    

    戴眼镜的干事皱着眉思索了片刻,突然拍了下脑门,转头看向瘦高个干事:“是不是那个隔三差五就来咱们这儿打听消息的赖大爷的儿子?”

    

    瘦高个干事立马点头,脸上露出无奈的神情:“对!就是他!这个赖大爷,我们都快认识了,每隔十天半个月就来一趟,红着眼问他儿子去哪了,我们都不知道怎么跟他说。”

    

    “我们也想帮啊,可真没办法。”戴眼镜的干事叹了口气,拉开抽屉,翻出五年前的入伍花名册,“徐主任,你看,这是五年前的入伍登记,赖树民的名字就在这,籍贯、年龄、入伍时间都记着,可也就只有这些信息了。”

    

    “基层征兵办只负责征兵、政审、输送,具体分配到哪个军区、哪个部队,是上级统一调派的,我们手里根本没有这个权限。”瘦高个干事指着档案,一脸歉意,“每年入伍的兵,都是走了之后,由军区直接分配,我们只留入伍底子,后续的去向,一概不知。赖大爷来问了无数次,我们把档案翻烂了,也查不到半点线索。”

    

    徐慎的心微微一沉,追问道:“一点线索都没有吗?哪怕是大概的方向?”

    

    “真没有。”戴眼镜的干事摇了摇头,“我们只负责把人送上车,后续的事,跟我们没关系了。徐主任,我们也是真的同情赖大爷,一把年纪了,独子没音讯,换谁都受不了,可我们确实无能为力。”

    

    徐慎站起身来:“麻烦两位了,带我去见一下你们征兵办的王主任,我跟他说明一下情况。”

    

    “应该的应该的,王主任在里间办公室,我带您过去!”瘦高个干事连忙引路。

    

    征兵办主任王维军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军人,听完徐慎的介绍之后,伸手握住徐慎的手:“徐主任,稀客啊!改革办的工作忙得脚不沾地,怎么有空来我们征兵办了?”

    

    徐慎把赖有为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丧妻多年,独子参军五年杳无音信,守着一方小院不肯拆迁,唯一的心愿就是知道儿子的下落,哪怕只是一句平安。

    

    王维军他也是为人父的人,深知独子离家的牵挂,更懂一个孤寡老人五年望眼欲穿的苦楚。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站起身:“徐主任,你不说,我也对这老头有印象。常来,每次来就红着眼问一句‘我儿子有消息吗’,看着实在揪心。”

    

    “基层档案查不到,没关系,我动用私人关系帮你问。”王建军拿起电话,“我在军分区、省征兵办都有老战友、老领导,就算分配得远,总能查到一点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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