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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56章 神
    雪地车停在别墅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车灯熄灭,引擎的余温在寒冷空气里发出细微的金属收缩声。奥拓蔑洛夫推开车门,靴子踩在扫净积雪的石板路上。

    

    他随手把钥匙丢给站在门廊下等候的侍从,没有看对方一眼。侍从双手接住钥匙,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厅深处。

    

    别墅从外面看起来并不张扬。灰色的石材外墙,对称的窗格,门前两排被修剪成圆锥形的常青灌木。但推开厚重的橡木门之后,里面的世界和苔原上的风雪完全是两个极端。

    

    门厅的吊灯是手工切割的水晶。暖金色的灯光被拆解成无数细小的光点洒在大理石地面上。走廊两侧挂着几幅抽象画,画框右下角的签名足以让任何懂行的人放轻脚步。

    

    奥拓蔑洛夫脱掉大衣递给另一个侍从。大衣上还残留着苔原上的碎雪和紫色晶石的粉末。侍从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那些粉末,动作顿了极短的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把大衣叠好搭在手臂上,朝洗衣房的方向退去。

    

    管家从走廊另一头迎上来。他是一个头发灰白的瘦高男人,走路的时候腰背挺得笔直,皮鞋跟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均匀的叩击声。

    

    “博士,晚餐已经备好了。按您出发前的吩咐,今晚是东欧风格的菜单。需要现在上菜吗?”

    

    “上吧。”

    

    奥拓蔑洛夫洗了个澡,换上一身便装才走进餐厅。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袖口的扣子没扣,翻卷着一小截。他的头发也还没完全干透,发尾在肩上洇出几块深色的水渍。

    

    餐桌上只摆了一副餐具。银质的刀叉,瓷质的餐盘,水晶杯里倒着半杯红葡萄酒。这间餐厅的桌子是一整块从南哈德兰运来的胡桃木,长度足以坐下二十个人,但此刻只有他一个人。

    

    他在桌前坐下,把餐巾铺在腿上,朝侍从点了点头。

    

    最先上桌的是冷盘。烟熏过的鲟鱼片切得几乎透明,配着鱼子酱和酸奶油。面包篮里装着切成厚片的黑面包,面包皮油亮发光,旁边放了一小碟猪油。猪油表面撒了细碎的红椒粉,用木制的小刮刀抹在面包上吃。

    

    深红色的红菜汤上浮着一小勺酸奶油。奶油在热汤表面缓慢扩散,混着炖牛肉和甜菜根的香气。

    

    侍从又端上来几个小瓷碗,分别装着酸黄瓜、腌蘑菇和一种用碎肉和米饭做成的肉丸。肉丸表面淋了奶油酱汁,边缘烤出了一圈焦黄色的硬边。

    

    奥拓蔑洛夫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他喝汤的速度很慢,不过不是因为烫,是因为他的思绪完全不在餐桌上。

    

    他的眼睛盯着汤碗,但视线并没有聚焦。舀汤的动作是机械的,咀嚼是机械的,吞咽也是机械的。他拿汤勺的手指偶尔会停在空中,停顿几秒之后才继续往嘴里送。停住的时候他的瞳孔会微微收缩,像是在脑子里推演某个公式,推到一半发现缺了一个变量,正在从记忆库中调取对应的数据。

    

    侍从们私下里都说,博士这个时候真的很像一个机器人

    

    他又咬了一口肉丸。嚼着嚼着,咀嚼的速度就慢了。他放下叉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继续坐在那里发呆。

    

    管家从角落里无声地走到桌边,弯下腰把已经凉掉的汤碗撤走。奥拓蔑洛夫没有看他,管家也没有问要不要再热一热。

    

    这种场面他已经习惯了。

    

    自从博士开始频繁往来于苔原和别墅之间,每一顿饭都要热好几轮。厨房里的厨师从来不会抱怨,因为他们知道博士根本不在乎食物本身。他在乎的是食物能为他的大脑提供的燃料质量,仅此而已。

    

    主菜上来了。是一整块用黄油煎过的肉排,表面煎出了深褐色的网格焦痕,内里还是粉红色的。配菜是烤土豆和炒蘑菇。肉排的油脂顺着刀口淌下来,混着烤土豆表皮焦脆的香气。

    

    奥拓蔑洛夫切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味道很好。他雇的厨师是北境同盟最好的,薪水比科学院的高级研究员还高。但他此刻的注意力集中程度还不如刚才在苔原上看碎晶石的时候。

    

    他在想那个大阵。万人转灵大阵。所有节点都被炸毁了,维修需要时间和资源,而时间是他现在最缺的东西。玛吉库斯和贾斯蒂斯背后那个叫迪贝露的疯子不会给他太多耐心。而暗黑七大将也已经开始行动,昔日的源流教派正在蠢蠢欲动。两面夹击,而他的底牌还没有完全准备好。

    

    自己给穆鲁塔的那具身体又传来信息了。最新解密的那段文字他还没看完。那段文字涉及到阵法的第二层结构。而这些东西,可是连穆鲁塔都没有完全理解的东西。在这场所有人都在互相利用的牌局里,只有他掌握了全部规则。

    

    “博士,肉排凉了。”

    

    管家的声音从他身侧传过来。奥拓蔑洛夫低头看了看盘子里只切了两刀的肉排,把刀叉并排放在盘沿上。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站起来离开餐厅。酒也只喝了小半杯。

    

    管家目送他走出餐厅,走到餐桌前把盘子端起来。肉排的油脂已经在盘子上凝固成一层白色的薄膜。他把盘子递给侍从,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句“十一点再热一次”。侍从点头,端着盘子往厨房走去。

    

    书房在二楼走廊的尽头。

    

    奥拓蔑洛夫推开门,一股旧书页和干燥纸浆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房间面积不小,但能走动的地方不多。

    

    地板上堆着一摞又一摞草稿纸。有些摞得很整齐,纸张边缘对齐得像是被用尺子量过。有些则散落成不规则的一小堆,上面压着咖啡杯或者拆开的钢笔帽。

    

    草稿纸上写满了字。每一个字都写得极其工整,笔画间距几乎完全相等。但内容完全是零散的。方程式写到一半忽然跳成一段用密码写成的注释,注释旁边画着一个不完整的几何图形,图形的某个顶点上被红笔圈了好几个圈。

    

    这些草稿纸上的字迹,整齐到就像是打印出来的似的。但是他们摆放的样子,可绝对不整齐

    

    有一个纸团被扔在废纸篓外面,纸团半展开着,能看到上面画了一个用紫色墨水反复描粗的符号。

    

    和地板的混乱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书架。

    

    四面墙壁从地板到天花板都被书架占满了。书脊按照开本大小和主题类别排列得整整齐齐,没有任何一本书放错了位置。

    

    那些精装书的烫金标题在暖色灯光下反射出细密的光点,旧平装书的纸脊边缘泛着一层被翻阅太多次之后才会出现的毛边。

    

    书架最顶层专门留了一整排,摆放的既不是书也不是论文合订本,而是他过去几十年的实验笔记。笔记封面用不同颜色的标签区分年代,从最早的黑皮笔记本到最近的黑皮笔记本,横跨的时间跨度大到让人不想去算。

    

    书桌上放着那台电脑。

    

    白色的外壳,灰黑色的显像管屏幕,背后鼓起来的机身像一只蹲在桌面上打盹的胖鸽子。屏幕旁边有一条窄窄的散热缝,里面塞满了灰尘。键盘是米白色的,有几个常用键的字母已经被手指磨得模糊不清,空格键左侧被磨出了一块明显的光滑凹陷。

    

    这台机器至少用了五十年。在这个薄屏显示器早已司空见惯、全息屏幕大量应用于各种领域的时代,这台大屁股显示器摆在书房里,看起来像是被时间遗忘的博物馆藏品。

    

    但他从来不让任何人碰它。管家也不行。

    

    有次一个新来的侍从想帮他清理屏幕上的灰尘,手还没碰到屏幕就被他的声音钉在了原地。他当时只说了一句话,语气很轻——“那个不用擦。”但那个侍从后来跟管家说,他这辈子不想再被那种眼神看第二次。

    

    奥拓蔑洛夫在书桌前坐下。椅子是木质的,坐垫已经被坐出了两个浅浅的凹陷,正好贴合他大腿的形状。他伸手按下机箱后面那个老式的电源键。

    

    机器启动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电流嗡鸣,显像管屏幕缓慢地亮起来。先是边缘泛起一圈灰白色的光,然后整个屏幕逐渐变成深蓝色。屏幕上方出现一行白色的系统自检代码,字体是等宽的,每一个字符的大小完全相同。

    

    这台机器的系统没有联网功能,没有任何无线模块,连USB接口都被他亲手用环氧树脂封死了。想从这台机器里偷数据,唯一的方法是把硬盘拆下来带走。而硬盘被他焊死在了机箱内部的支架上。

    

    “寂影……让我看看……”

    

    他一边低声嘟囔着,一边移动鼠标。光标在桌面上缓慢滑行。他双击了桌面上一个图标,图标的外观很普通,一个黑色的正方形,

    

    程序启动。屏幕变成了黑色。然后紫色的文字从屏幕顶端开始逐行出现。

    

    文字的笔画结构很怪异,像是楔形文字和某种用几何图形重组过的字母系统的混合体。字符之间偶尔穿插着几个符号,有一个长得像被斜切过的菱形,另一个看起来像三个重叠的同心圆中间被竖线贯穿。

    

    这些文字是奥拓蔑洛夫自创的加密语言。它的语法规则基于三种完全不同的古代语言语法系统的杂糅,词汇表有一半是他自己生造的。更关键的是加密的最终密钥不在任何一串代码里,密钥在人的眼睛上。

    

    奥拓蔑洛夫用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按在自己右侧太阳穴上。木元素从他的灵璃坠中缓缓涌出,沿着神经传导路径往上走,在他眼角膜的毛细血管周围形成一层极薄的滤光层。

    

    同时他体内的混沌源流从更深层的位置被激活,顺着一条完全不同于人体经络系统的通道逆向流回大脑皮层。两种能量在视网膜神经节细胞层汇合。

    

    屏幕上的紫色文字开始在他视野中重新排列组合。每一个字符都在缓慢地变形,从一个不可辨识的异形符号变成他能直接理解的信息单元。

    

    他看了一会儿,开始动手。右手从桌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中性笔,左手从脚边的纸堆上拿起一张干净的草稿纸。他没有看纸,眼睛继续盯着屏幕,手却已经在纸上自动开始写字。

    

    字迹的工整度和他在任何正式文件上的签名一样,丝毫不乱。他写的东西别人看不懂。他写的是在加密文字基础上的二次加密,不是为了防止别人偷看,而是为了让自己的思考速度能跟得上信息输入的速度。

    

    写在草稿纸上的那些符号和公式只是他大脑缓存区的物理延伸,不需要被任何人解读。

    

    时间在屏幕跳动的条纹和偶尔闪过的雪花噪点之间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浅灰。

    

    管家期间来过一次,把一杯新煮的咖啡放在书桌边角上唯一一块没有堆纸的空地,然后无声地退了出去。奥拓蔑洛夫没有动那杯咖啡。咖啡的热气从杯口升起,在半空中散开,然后逐渐变弱,最后完全消失。

    

    他面前的草稿纸堆得更多了。一张纸上画着一个圆形阵列,阵列的每个节点都标注了一个用紫色笔写的符号。其中几个节点被用红线连起来,形成了一组组更复杂的层次关系。阵列外围画了几条延伸出去的虚线箭头,每条箭头末端都标注了他从寂影系统最新一批数据中提取出的能量读数。

    

    另一张纸上写着几行反复划掉又重新写上的公式。公式的最

    

    他停住笔,盯着屏幕上最后一段紫色文字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把咖啡杯端起来,举到嘴边才发现咖啡已经凉透了。凉透的咖啡反而比热的时候更苦,苦味刺激到他舌根两侧的味蕾,让他皱了一下眉。他把杯子放下,继续看屏幕。

    

    又过了很久。屏幕上的紫色文字开始重复滚动。

    

    他拿起桌上那个被环氧树脂封死的通讯器,拨了一个短号。通讯器那头接通了,他简短地吩咐了一句。

    

    “明天的日程全部取消。上午的视频汇报会议改到后天下午。让三个研究组的负责人各自提交本周的进度摘要,不需要做演示文档。科学院问起来就说我身体不适。另外告诉厨房,夜里的餐食延长供应到凌晨五点,其余不变。还有,明天早上送咖啡的时候不要敲门。”

    

    他把通讯器放到一边,又拿起笔。草稿纸上多了一整页的结构图。

    

    那是万人转灵大阵的核心结构,但和他之前穆鲁塔所说的的版本有本质区别。在穆鲁塔的认知里,这座大阵的作用是召唤混沌源流的终极黑暗形态。

    

    但奥拓蔑洛夫在图纸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注记。那行注记的内容和整个阵法的表面功能完全无关。

    

    他终于关掉了电脑。显像管屏幕收缩成一个光点,然后熄灭,书房里只剩下了台灯的暖光。他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虹膜边缘有几根细小的血丝。嘴角的弧度终于不再是平时那副斯文温和的微笑,而是另一种更接近真实的表情。

    

    “呵呵,穆鲁塔啊穆鲁塔。”

    

    他靠回椅背上,把手里那支中性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笔在他手指之间来回翻转,转得极稳。

    

    “你真的以为我提供给你的那具身体是真心要帮你吗。你们所布局的那些东西,全都在我的眼皮底下。每一个节点,每一层结构,每一组你们自以为只有自己知道的暗码,都在我眼皮底下。”

    

    他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手指从一排笔记的书脊上滑过去,停在其中一本封面已经起了毛边的旧笔记上。他把笔记抽出来翻到某一页,用手指压住页面上的一个公式。那个公式他写了快两年,一直在改,一直在补。现在所有的变量都齐了。

    

    “而你们做的那个万人转灵大阵——”

    

    他没说完。他把笔记合上放回书架,转身走回书桌前。桌上最上面那张草稿纸上,红线和紫字交错的核心位置,被他用黑色笔重重地圈了起来。圆圈旁边写了一行字,字迹和他平时的工整风格完全不同。笔画更快,连笔更多。

    

    他离开书房,回到餐厅。

    

    管家已经把他离开后冷掉的主菜撤下去重新热过,现在正端着一盘重新煎过的肉排从厨房走出来。肉排在平底锅里重新过了一次黄油,表面重新煎出了焦脆的硬壳。

    

    配菜也换了新的,不再是烤土豆,而是一份用奶油煮过的意式米粒面。米粒面吸收了奶油的脂香,颗颗分明,表面撒了几片炸过的鼠尾草。

    

    奥拓蔑洛夫在餐桌前坐下。这次他没有发呆。

    

    他拿起刀叉切了一块肉排送进嘴里,咀嚼的速度比刚才快得多。他的眼睛不再盯着空椅子看,而是专注于面前的食物。他吃了几块肉排,又用勺子舀了一口米粒面,然后把杯子里剩下的红葡萄酒一饮而尽。

    

    管家走过来要替他再倒一杯,他抬手制止了,自己拿起酒瓶倒了半杯。

    

    他把这顿饭吃完了。吃得干干净净。肉排骨头上的肉被他用刀仔细地剔下来,盘子里的酱汁被最后一块面包擦得干干净净。米粒面一粒不剩。酒杯也空了。

    

    他把餐巾从腿上拿起来丢在桌上,站起来朝管家点了点头。

    

    “今天晚上的菜做得不错。替我谢谢后厨。”

    

    管家微微欠身。这是博士今晚说的第一句关于食物的话。他看着奥拓蔑洛夫走上楼梯的背影,转头朝侍从打了个手势。侍从走上前开始收拾餐桌,管家的目光却还留在楼梯口的方向。他在这个别墅里工作了十几年,从来没见过博士在同一天晚上两次回书房。

    

    书房里,台灯还亮着。窗外的天色已经从深蓝变成了浅灰,苔原上的地平线上开始泛起一线冷白。

    

    那张被黑色笔圈起来的草稿纸还摊在桌上。纸上的内容在台灯暖光下安静地躺着。

    

    “万人转灵大阵的表面功能是召唤终极黑暗。但这只是第一层。大阵真正的作用是撬动这方世界本源的支点。所有的死亡权柄碎片、所有的混沌源流节点、所有的元素能量流转,都是撬棍的一部分。当成神之路在这个世界被彻底封死之后,唯一的入口就藏在死亡的力量里。死亡会化身为最锋利的镰刀,撕开天际,撕开宇宙的边界。到那个时候,触碰那些永远无法被触及的终极禁忌就不再需要任何人的许可。神格崩塌之后留下的真空,总要有人去填。而我——这个世界上,本来没有神,如果有,那我又如何能容忍我不是那个神?所以,这个世界上,没有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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