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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57章 金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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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精灵帝都

    议会厅的门在四位不速之客身后缓缓合上。

    耿鸷铨在圆桌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一只手搭在椅背上。他的姿态不像一个来谈判的使者,更像一个来朋友家串门却发现对方藏了好茶叶的闲人。穆鲁塔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双臂交叉,表情藏在高领的阴影里。沙罗曼靠在墙边,把玩着一枚硬币,硬币在他指缝间来回翻转。瑟琳娜坐在耿鸷铨旁边,从随身的手提袋里取出一个精致的银色保温杯,拧开盖子,蒸汽从杯口冒出来。

    圆桌正中央放着一个紫色结界凝成的罩子。罩子呈半透明状,表面流转着缓慢的暗紫色纹路。罩子里面躺着一个紫色头发的小女孩。她侧卧在结界底部,双手蜷在胸前,眼睛闭着,呼吸很浅。她的头发散开铺在结界底面上,发尾的颜色比发根更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浸染过。她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病号服,领口别着一块手写的小牌子,牌子上的字迹被结界的光遮住了一半。

    珂狄文坐在圆桌的另一端,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指张开。他的坐姿很端正,肩背挺直,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按出了十个极浅的凹痕。木质的桌面正在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微微下陷。

    “所以,尊敬的国王陛下,想好了吗?”

    耿鸷铨开口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甚至让人怀疑他到底是不是来参加会议的。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而眼睛却直勾勾的盯着眼前的珂狄文

    珂狄文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圆桌,落在紫色结界里那个小女孩身上。他看着她侧卧的姿势,看着她蜷在胸前的小手,看着她发尾那一段被染深的紫色。

    他看了很久很久,似乎想要通过这个小女孩看到过去的事情,看到那段曾经让他后悔的历史

    耿鸷铨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那个小女孩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那种笑容,就像是胜券在握的猎人,看着猎物那样的表情

    “这可是你早年用来做实验的小女孩,名字叫安娜。”他把翘着的腿放下来,身体往前倾了倾,“啧啧啧,明明是一个无辜的小孩子,却被那时追求死亡权柄力量的你注入死亡权柄的碎片,用来测试人体究竟能不能承受这股力量。”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茶杯是议会厅里原本就备好的,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把茶杯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放回桌上,用一根手指把杯子推远了几寸。

    “啧。你们的泡茶手艺可真是难以恭维。还是九牧的茶好喝,草,扯远了……”

    他把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继续说道。语气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但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针,针针都往同一个地方扎。

    “总之,你的实验成功了。这个小女孩成功地承受住了死亡权柄的碎片。但是你自始至终没料到的是,死亡权柄是会外泄的。这个小女孩变得像你的妹妹南宫绫羽小时候那样,无法控制这股力量,最终变成了一个行走的死亡辐射源。”

    珂狄文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按深了一点。木纹在指尖周围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所以,你也囚禁了她,还谎称自己是她的哥哥。只可惜,死亡权柄影响的可不止这些,还会影响她的心智。有时候她甚至连哥哥、舅舅、爸爸这些关系都理不清楚。可以说,这个小孩是你亲手害成这样的。”

    耿鸷铨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把头微微歪向一侧,像是在欣赏一件自己刚刚完成的作品。然后他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一点,低到只有圆桌周围的人能听见。

    “哦,我差点忘了。你的妹妹可是被你关在地牢里十几年,差点被那些肮脏的下等人给……呵呵。”

    这声轻笑,像是把一把匕首捅进了国王的心脏

    珂狄文站了起来。椅子在他身后滑出去,椅腿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的双手撑在桌面上,肩膀微微前倾,胸口起伏的幅度比之前更大。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立刻说出话来。

    耿鸷铨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改变坐姿。他抬头看着珂狄文,脸上的表情是纯粹的、毫无杂质的饶有兴致。他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看这个年轻的国王失态。

    现在他看到了,目的达成,他满意至极。

    珂狄文不再看他,而是把目光移回紫色结界里那个小女孩身上,看了最后一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被压得很实。

    “耿鸷铨,我们今天在这里的目的是实验万人转灵大阵究竟能不能剥离死亡权柄。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拯救我的妹妹。事成之后,带着你们的莫拉娜大人的灵魂和力量赶紧给我滚蛋。”

    他说完之后沉默了片刻,补充了一句。语气从压抑的愤怒变成了冰冷的警告

    “如果你再敢提起那件事,你和你的人,以及你所代表的一切,都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我说到做到。”

    耿鸷铨看着他。两个人的视线在圆桌上方碰撞。耿鸷铨的眼睛在议会厅暖黄色的灯光下看起来几乎是黑的。珂狄文的瞳孔是精灵族特有的浅色,此刻正在微微收缩。沉默被瑟琳娜的声音打断了。

    “呵呵,看来国王大人不愿意和我们聊这些事情呢。毕竟这可是往他的伤口撒盐。”

    她推了推眼镜,端起自己的银色保温杯优雅地喝了一口。杯子里是她自己带来的茶,不是议会厅里备的那种本地茶叶。

    不过这位优雅的女士还是端起了桌上为她准备的茶,浅尝了一口,随后一脸嫌弃的放回了桌上

    “嗯,确实很难喝。和茶梗碎末一样差劲。我不同意耿鸷铨的判断,因为我觉得这东西比他描述的更难喝,难喝到我都怀疑他的舌头是不是假的。”

    耿鸷铨的脸沉了一瞬。他转头看了瑟琳娜一眼。瑟琳娜回了他一个标准的优雅微笑。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把目光重新放回珂狄文身上,脸上的表情从闲散切换成了某种更接近于公事公办的模式。

    而此时,沙罗曼开口了

    “既然陛下不愿意听,那我们就直接进入正题吧。”

    沙罗曼把靠在墙边的身体站直,把手里那枚硬币扣在桌上。硬币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然后归于安静。他把茶杯里没喝完的凉茶倒在废茶桶里,杯子倒扣在茶盘上。

    “我们会发动一个小型的万人转灵大阵,将这个小丫头体内被你植入的死亡权柄碎片提取出来。在这期间,你可是要贡献出你的血的。”

    他说完这句话,把黑色兜帽拉起来戴好。兜帽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很硬的下巴。他转身朝门口走去。靴子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的步幅完全相同。

    “那么,稍后见,国王大人。”

    耿鸷铨站起来,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披在肩上。他朝珂狄文微微颔首,那个颔首的幅度拿捏得非常精准——刚好足够表示礼节,但离尊重还差着一段不小的距离。

    穆鲁塔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跟在耿鸷铨身后往门口走。他经过圆桌的时候停了一步,低头看了看紫色结界里的小女孩。他的高领遮住了他的下半张脸,看不到任何表情变化。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步伐很轻,几乎没有任何声音。

    瑟琳娜最后一个站起来,把保温杯拧紧放回手提袋里。

    四个人消失在走廊尽头。议会厅里只剩下珂狄文一个人,和圆桌上那个紫色结界里昏迷的小女孩。

    珂狄文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已经合上的门。他的手指还在桌面上按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把手从桌上抬起来,十个浅浅的指印留在胡桃木桌面上。

    “他妈的……”

    他狠狠的咒骂了一句,然后他转身走到圆桌旁边,蹲下来看着结界里的安娜。小女孩的睫毛很长,在结界内部微弱的紫光下投出两小片扇形的阴影。他伸出手,手指悬在结界表面上方不到一寸的位置,没有碰上去。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朝门口走去。在门口他停了一步,对守在外面的侍卫低声吩咐了几句。侍卫点头,把议会厅的门从外面锁上了。

    片刻之后,皇宫御花园被全面封锁。

    御花园的四个入口各站了两名禁卫军,领口别着精灵王庭的金叶徽章。花园外围的巡逻频率提高到了平时的三倍,连通往花园的地下管廊入口都被临时焊死了。

    珂狄文穿过御花园的碎石小径,脚步停在了花园东侧一座单独的小楼前。这座楼离主建筑群有一段距离,四周种着密集的常青灌木。他抬头看了看二楼的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朝妹妹的寝宫摘月阁走去。

    片刻之后,摘月阁。珂狄文推开门,里面没有人。床铺得整整齐齐,书桌上的论文草稿用镇纸压着,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小九不在,八成是又跑到藏书室去了。他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那张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书桌,然后轻轻带上门,回到御花园。

    南宫绫羽还在精灵学院,今晚有晚课。他提前确认过。她不会突然回来。她什么都不会看到。

    御花园中央的草坪上,法阵已经开始勾勒成型。

    耿鸷铨站在东侧,穆鲁塔站在西侧,沙罗曼站在南侧,瑟琳娜站在北侧。四个人各自站在草坪上四个精确的点位上,彼此之间的距离完全相等。深埋在地下的能量开始流动,带动着花园里的草木微微颤动,

    瑟琳娜率先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紫色的光从她指尖溢出,在空气中留下一条悬浮的轨迹。轨迹没有消散,像是用荧光墨水在空中写下的字迹。沙罗曼随后抬手,从另一个方向画出了第二条弧线。两条弧线在草坪中央交汇,交叉点上亮起一颗紫色的光点。光点开始朝外延伸,分出更细的支线。支线再分出更细的末梢,像树根一样在草坪上蔓延伸展。

    耿鸷铨和穆鲁塔同时抬手。更多的紫色轨迹从东西两侧加入,与南北两侧的线条交织在一起。地面上的法阵从中心往外逐层展开,每一层的符号结构都比上一层更复杂。

    最内层是四个嵌套的菱形,菱形之间的空隙里填充着密密麻麻的楔形文字。中间层是八个放射状的箭头符号,每个箭头指向不同的方位,箭头的尾部连接着内层菱形的顶点。最外层是一个巨大的圆形边界,圆周上均匀分布着十六个节点,每个节点上都燃着一簇紫色的冷焰。

    法阵的正中央,安娜安静地躺着。她的身下是草坪上最柔软的一片苔藓,苔藓在法阵的光芒中泛着幽绿色的荧光。她侧卧的姿势和之前在议会厅里一样,双手蜷在胸前,呼吸很浅。

    “星罗斗转,辰序同章。”

    沙罗曼的声音打破了花园的寂静,咒语的吟唱仿佛是在宣读一份庄严的宣言

    “脉息牵影,血络凝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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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瑟琳娜接上了第二句。她的声音比沙罗曼更轻更轻柔,像是柔和的节律。法阵内部的紫色轨迹在她的音调起伏中开始有节奏地明灭。

    “千辰汇势,万影循方。”

    耿鸷铨的第三句接得很快。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不耐烦,像是在催促一个走得太慢的流程。法阵在他念完这句之后猛地亮了一下,紫色光芒从草坪上冲起来,在离地面三尺的高度形成了一层半透明的光幕。

    “剖离流能,定序归茫。”

    穆鲁塔念出了最后一段。他的声音从高领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但穿透力很强。每一个字都让法阵外层那十六个节点上的冷焰往上窜高一截。当最后一个音节落定,十六簇冷焰同时炸开,化作十六条紫色的光带朝法阵中心延伸。光带在安娜身体上方交汇,编织成一个网状的穹顶结构。

    瑟琳娜把手伸进自己的汹涌波涛中,从深邃的沟壑里取出一块碧绿色的三角玉石。

    “万灵秘玉,归阵!”

    她将玉石抛向法阵中心。

    玉石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安娜头顶上方大约一尺的位置。它没有掉下去,而是悬浮在那里,缓慢地自转。自转的速度每转一圈就加快一点。随着自转加速,碧绿色的玉石开始被紫色浸染。紫色从玉石内部某个极其微小的核心点开始向外扩散,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从中心往外,从深到浅,最后整块玉石都变成了浓郁的紫色。

    安娜的身体表面开始渗出黑色的气息。那些气息从她的皮肤毛孔里一丝一缕地溢出来。它们在空气中扭曲着上升,接触到头顶那块被紫化的玉石之后被吸附过去,在玉石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黑膜。黑膜越积越厚,开始沿着玉石的外缘缓慢旋转。

    “国王陛下,现在需要你的血。”

    沙罗曼看了珂狄文一眼。

    珂狄文从草坪边缘走上前。他在法阵外层边界处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他握紧拳头,一道白光从指缝中闪过。那是光元素在极短时间内高度凝聚之后产生的闪烁。然后他松开拳头,掌心翻开朝上。掌心上横着一道整齐的切口,鲜血正从切口里涌出来

    “够了吗?”

    他随手一甩。掌中的鲜血脱离手掌之后在空中自动分裂成极细的血雾,朝法阵中央飘去。血雾穿过法阵的光幕时没有受到任何阻碍,直接包裹住了安娜和悬浮在她头顶的玉石。玉石表面的黑膜在接触到血雾之后开始变得活跃,旋转的速度明显加快。

    “还不够,继续。”

    沙罗曼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珂狄文微微一愣。他没有说话,只是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握紧拳头。这一次他没有松开,而是持续控制着血液从掌心的切口往外流。血流在脱离手掌的瞬间就被某种力量牵引着化成血雾,源源不断地注入法阵中心。

    他的面色开始从正常肤色往苍白过渡。精灵族的恢复能力比人类强得多,但这种恢复能力在持续大量失血面前只是延缓了衰弱的速度,而不是阻止它。他的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的颜色从原本的红润变成浅粉。但他没有停。

    穆鲁塔站在西侧,隔着法阵看着珂狄文。他的眼睛在高领的阴影里看不出任何表情变化,但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个很小的角度。那种偏头的幅度像是在重新审视一件之前被低估了的物品。沙罗曼在珂狄文的脸色白到某个临界点时终于抬起了手。

    “可以了。”

    珂狄文把拳头松开。切口的血液已经在精灵族自愈能力下开始凝固,伤口边缘正在缓慢地愈合。他没有去包扎,而是直接盘膝坐在草坪上,闭上眼睛。

    周围的草木开始向他输送生命力。那是精灵族特有的能力,能在一定程度上从周围的植物中汲取生命能量来加速自身的恢复。御花园里的苔藓、灌木、乔木,所有植物的叶片都在以肉眼不可见的幅度微微朝他的方向倾斜。

    “你不觉得很讽刺吗,国王陛下。”

    耿鸷铨的声音从东侧传过来。他在维持法阵能量稳定的同时,还有闲心聊天。

    “明明精灵族是大自然与生命的宠儿,你却执意去追寻那死亡的力量,与精灵族背道而驰。真不知道你是怎么说服自己来克服内心的障碍的。也对,一个能对自己的亲妹妹下如此狠手的人估计也不会想这么多吧。”

    珂狄文没有睁眼。他的呼吸很平稳,周围草木的生命力仍然在源源不断地流入他的体内。他没有理会耿鸷铨,因为他根本就没把这句话放进脑子里。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也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和耿鸷铨争辩没有任何意义。

    论嘴皮子,耿鸷铨大概是整个暗黑七大将里最让人厌烦的一个。但论战斗力,珂狄文完全可以暴打他。等体力恢复了,这笔账随时可以算。

    法阵内部的能量开始变得狂躁。

    从安娜体内溢出的黑色气息不再是一丝一缕地往外渗,而是开始成团成簇地喷涌。那些黑色能量在法阵光幕内部横冲直撞,每一次撞击光幕边界都会产生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冲击波在光幕内部来回弹射,撞到另一侧边界之后再反弹回来,能量密度在封闭空间内不断叠加。整个法阵像一个正在被不断加压的高压锅。

    四位大将同时加强了能量输出。耿鸷铨收起了脸上的闲散表情,两只手同时按在法阵外层的能量节点上。穆鲁塔的高领被能量冲击波吹得猎猎作响,但他站的位置纹丝不动。沙罗曼的兜帽被掀开了。瑟琳娜的眼镜片上倒映着法阵内部翻涌的黑色能量,她的嘴唇在快速默念维持咒语。

    黑气在法阵内部翻滚了一阵,渐渐平息了。不是能量耗尽了,是被法阵的结构压制住了。四位大将的同步输出形成了一个更紧密的控制层,那些刚才还在张牙舞爪的黑色能量现在被压缩成了厚实的一团,缓慢地在安娜身体上方旋转。它们还是想要往外冲,但每一次冲击都被精准地消解在法阵内层那些密密麻麻的楔形文字里。

    安娜的头发开始褪色。从发尾开始,那层浓郁的紫色正在往后退,像潮水从沙滩上退去。紫色退去之后露出的是精灵族特有的金色,浅淡柔和。褪色的过程不快,但很稳定,每一息之间就退一小截。紫色从发尾退到发中,从发中退到发根。

    小女孩依然昏迷着,但她的眉头在褪色的过程中轻微地皱了一下。只是皱了一下。

    她体内的死亡权柄碎片正在被完全剥离。那些从她体内被抽出来的黑色能量在法阵中心不断凝聚压缩,体积越缩越小,密度越来越高。最后它从一团雾状的能量凝聚成了一个实体。一把黑色的匕首,悬浮在安娜头顶,和被染紫的万灵秘玉并列。匕首的刀身漆黑无光,刀刃极薄,刀柄上缠绕着像是血管一样的纹路。纹路内部有暗红色的光在缓慢地明灭,节奏和心跳完全一致。

    “终于。”

    耿鸷铨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他的额头上全是汗,一向打理整齐的头发有几缕黏在了鬓角上。法阵的光幕在他话音落下之后开始从外层逐层减弱。十六个节点上的紫色冷焰依次熄灭,放射状箭头符号从外向内逐层隐去,四个嵌套菱形从最外层开始慢慢化开,最后只剩下法阵中心那一小块地面还在微微发光。

    四位大将同时收手。法阵彻底消散。紫色的光芒缩成一个小点,闪了一下,灭在空气中。草坪上只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圆形印记,是法阵能量灼烧草叶留下的痕迹。痕迹边缘的草叶被烧成了灰白色,但中心位置的苔藓还是绿的。安娜身下的那片苔藓在仪式全程中都没有受到任何损伤。

    四位大将脸上都露出了疲惫。沙罗曼用手撑着膝盖喘了口气,兜帽从头上滑下来,他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瑟琳娜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能量残留物。耿鸷铨揉着手腕,刚才维持法阵能量输出的时候他的手腕承受了最大压力,现在两只手都在微微发抖。穆鲁塔还是站得很稳,但他高领上方的眼睛周围的皮肤颜色比刚才深了一个色号。

    仪式成功了。小型万人转灵大阵运转完全正常,死亡权柄碎片被完整剥离,宿主的身体状况没有出现任何恶化迹象。而整个仪式所献祭的代价仅仅是珂狄文的血。对于一个拥有精灵族自愈能力的国王来说,这点代价完全在可承受范围内。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喘完这口气。

    天空忽然暗了下来。不是日落的那种渐变色,而是一瞬间从白昼变成阴沉。御花园上空的云层像是被人从上面倒了一盆墨汁,从四面八方同时往中心翻涌。云层压低的速度极快,几息之间就压到了几乎贴着皇宫最高的塔尖。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云层中刺出来。那是一条完整的、从头到尾连贯的弧线。弧线在云层下方蜿蜒折转,首尾相连,形成了一条龙的轮廓。

    “金戈铁马,破阵长枪!”

    然后那条金龙从云层中直扑而下。

    它的速度快到在视网膜上留下的不是连续影像,而是一道垂直的金色光柱。光柱砸进御花园的正中央,砸在法阵刚刚消失的位置,砸在那把黑色匕首和碧绿玉石的正上方。

    “轰隆!”

    撞击的瞬间,地面炸开了一圈环形的冲击波。冲击波把草坪上的碎草叶和泥土一起掀飞,把四位大将同时震得朝四个方向倒飞出去。

    烟尘裹着草屑和泥土在花园中央翻滚了整整几秒才落定。烟尘里站着一个身穿金甲的女子。她一把抓起倒在草地上的安娜,把小女孩稳稳地夹在臂弯里。同时她另一只手抓住了悬浮在空中的黑色匕首和碧绿玉石,动作干脆利落。然后她踏上了那条金龙的后背。

    金龙仰起头,发出一声低沉但极具穿透力的龙吟。龙吟声震得御花园里所有松树的针叶都在簌簌落针。金龙四足发力,从草坪上腾空而起,朝云层高处攀升。金甲女子站在龙背上,战甲被高空气流吹得猎猎作响,安娜被她紧抱在怀里,小女孩的头靠在她肩膀上

    耿鸷铨从倒塌的紫藤架里翻身站起。他的脸上全是灰尘和碎木屑,右眼角被断裂的藤条划出一道血痕。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灰,眼睛里的神色已经不再是刚才的疲惫和闲散。他抬手,掌心朝上,战戟从虚空中凝出,被他握在手里。戟刃上缠绕着暗红色的能量光晕。

    “什么?敢在老子面前——”

    他的话没说完。他踏出第一步,准备腾空追击。然后他看到了一只蝴蝶。

    蝴蝶从御花园西侧的花丛里飞出来。翅膀是粉色的,比正常的蝴蝶大一倍,飞行的轨迹飘忽不定。它停在耿鸷铨眼前不到一寸的位置,轻轻扇了一下翅膀。翅膀扇动时带起的风很小,但那股风里裹着肉眼看不到的花粉。

    耿鸷铨的眼睛失去了焦距。他手里的战戟从掌心滑落,砸在草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身体往后仰倒,后脑勺磕在草坪上,眼睛还是睁着的,但眼球没有任何转动。他的呼吸很平稳,心跳也正常,但他的意识已经被卷进了一片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不只是他。沙罗曼从灌木丛里刚站起来,还没迈出一步就直接倒了回去。瑟琳娜在喷泉池边蹲下准备捡回手袋,手指还没碰到池水就整个人软倒在池沿上。穆鲁塔是最后一个倒下的。他在意识和幻术对抗了不到几秒之后单膝跪地,然后整个人侧倒在草坪上。

    整个御花园在不到片刻的时间里安静了下来。四位暗黑七大将横七竖八地倒在草坪上,姿势各不相同,但状态完全一致。每个人的眼睛都睁着,眼球的焦距完全涣散。身体活着,但意识不在了。

    一个甜美的声音在所有倒下的人的意识空间里同时响起。那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有人在耳边用最温柔的语气说了一句悄悄话。但内容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观察你们好久了呢,谢谢你们哟。”

    云层之上,华翠璃和薛泺站在金龙背上回望了一眼皇宫的方向。安娜靠在她的臂弯里,呼吸平稳,脸上的血色正在缓慢恢复。万灵秘玉已经变回了碧绿色,在她的战甲内侧口袋里微微发光。那把黑色匕首被她用金元素封在一块金锭里,贴在腰侧。

    她知道那四个人不会追上来。薛泺的绝对幻术发动后,没有半小时谁也醒不过来。半小时够她飞出帝都的地界了。她拍了拍金龙的龙角,金龙在云层中调整方向,朝南飞去。龙背上风很大,但安娜蜷缩在她怀里,睡得很沉。小女孩的头发已经完全变回了精灵族的金色,在风中轻轻飘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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