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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里一片狼藉。
紫藤架塌了半边,断裂的藤条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荡。灌木丛被压出一道清晰的人形凹陷,折断的枝条横七竖八地翘着。喷泉池边的石砖缺了一块,缺口处还在往外渗水。草坪中央那个法阵留下的圆形焦痕还在冒着极淡的烟。
耿鸷铨从地上坐起来,后脑勺疼得像被人用砖头拍了一下。他伸手一摸,摸到一个正在迅速肿起来的包。右眼角那道血痕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痂粘在眼角皮肤上,做表情的时候扯得生疼。
“呸!草!”
他从嘴里吐出一根草屑。
“那只该死的蝴蝶。”
沙罗曼从灌木丛里挣扎着爬出来。他的头发上沾满了碎叶和枯枝,耳朵后面还挂着一小截蜘蛛网。他跪在地上咳嗽了两声,从嘴里吐出来的气把面前几片碎叶子吹得翻了个面。
“不是蝴蝶的问题。”他站起来,拍掉肩膀上的树叶,动作很重,“是那个金甲女人。她抢东西的时候你们在干什么?”
“我在干什么?”
瑟琳娜坐在地上,把歪到额头的眼镜推回鼻梁。她的头发散了半边,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脸上那副永远优雅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我在维持法阵。我维持的是整个万人转灵大阵的能量输出平衡。你呢?你在干什么?”
“我也在维持法阵。”
“你维持的是南侧节点的能量输入。南侧。金甲女是从天上下来砸在正中央的。你的南侧节点有任何反应吗?”
沙罗曼张了张嘴,闭上了。
耿鸷铨揉着后脑勺站起来,走到倒插在草地上的战戟旁边。他握住戟把往外拔,戟刃从土里出来的时候带起一小块草皮。他把草皮从戟刃上摘下来扔到旁边,转过头看着瑟琳娜。
“你说你在维持能量平衡。那好。那只蝴蝶出现的时候你离它最近。你就在喷泉池边上。池沿到你站的位置不到一步。你为什么没反应?”
“因为我被震飞了,你不也被震飞了吗?。”瑟琳娜站起来,她的裙子下摆沾了一大片湿泥,是在喷泉池边摔倒时蹭上去的。她低头看了看那片湿泥,表情像是在看一件被客人打碎的珍贵瓷器。
“你们先告诉我为什么防御结界没有触发。”
耿鸷铨的手指在戟柄上收紧了一下。
“对啊……金龙的飞行速度确实快,但精灵帝都上空的防御结界是被设计用来拦截任何未经授权的飞行物的。它不应该失效。”
他转头看向穆鲁塔,问道:“你检查过结界吗?”
穆鲁塔没有站起来。他坐在地上,把高领上那道被气浪撕开的口子往里折了一折,然后抬起眼睛看了耿鸷铨一眼。
“没有,但我想恐怕结界在金龙俯冲之前就已经不稳定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们四个人在这里发动了万人转灵大阵。万人转灵大阵运行时的能量波动频率和精灵防御结界的频率互相干扰。金甲女不是趁着结界没发现她冲进来的,是趁着结界已经被我们削弱了才进来的。”
穆鲁塔把高领又往上拉了拉,长叹一口气道:“是我们自己给她开了门。不是她厉害,是我们做的事情成了她的嫁衣。”
花园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风把紫藤架上垂下来的断藤吹得左右摇摆,断口处还在往下掉木屑。喷泉池里的水漫过缺了砖的边沿,滴滴答答地淌到石子路上。
“行。”耿鸷铨把战戟往地上一顿,“总结一下。我们在精灵帝都的核心区域发动了万人转灵大阵。我们成功削弱了精灵族的防御结界。我们让一个金甲女人和她的龙从天而降,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抢走了实验对象和两块关键物品。然后我们又让一只蝴蝶把所有人同时放倒。”他环顾其他三个人,“有没有遗漏?”
“有。”沙罗曼说。他的声音很闷。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硬币,捏在指尖转了半圈,又放回去了。“那个放幻术的,到底是谁。”
没人接话。
柯狄文一直盘膝坐在草坪边缘,闭着眼睛,双手搭在膝盖上。周围的草木生命力还在缓慢地往他体内输送,但输送的速度已经明显放缓了。他的面色从刚才的惨白恢复到了正常水平的三分之二左右,嘴唇上那道干涸的血痕还没擦掉。
耿鸷铨用战戟的尾端在地上敲了一下。金属撞击石砖的声音尖锐刺耳。
“关键是万灵秘玉。万灵秘玉是瑟琳娜好不容易带出来的,现在被抢了。这件事必须有人负责。到底是谁没有看好法阵中心?”
“法阵中心是你负责的。”瑟琳娜说。
“我负责的是整体调度。”
“整体调度包括法阵中心。你在调度的时候有没有分配任何人去看守安娜?”
“分配了,是沙罗曼。”
“我那时正在处理南侧节点的异常波动。”沙罗曼立刻接上,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南侧节点在剥离过程中出现了能量回流,不处理的话整个法阵会崩溃。我去修节点的时候跟穆鲁塔说了让他帮忙看一下中心。穆鲁塔,你看了没有?”
穆鲁塔把高领往里又折了一折。
“看了。看到金龙冲下来。然后我被震飞了。”
耿鸷铨闭上了眼睛。他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不是幻术的后遗症,是纯粹被气的。他把战戟往手臂上靠了靠,深吸一口气,重新睁开眼。
“够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过之后才放出来的,“我们四个人,在这里,精灵帝都,皇宫御花园,吵这些。继续吵下去除了浪费时间没有任何意义。东西已经被抢走了,人已经不在了,两个神秘的高手现在至少已经飞出帝都地界。在这里互相指责能让她们飞回来还东西吗?”
“你刚才不是也在指责吗。”沙罗曼说。
“我刚才指责是因为你们确实有问题。”耿鸷铨转过头看他,“但我也没说我没问题。金龙冲下来的时候我也没拦住。这就叫所有人都有问题。满意了?”
沙罗曼没接话。他蹲下来,把散落在脚边的几片枯叶一片一片捡起来丢到花坛里。捡完了。然后又捡了一遍。他捡的时候才发现第一遍根本没有把叶子捡干净,有几片碎成了更小的碎片,粘在草根上抠不下来。
柯狄文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站起来。他还盘膝坐着,双手仍然搭在膝盖上。但他的眼睛已经睁开了,视线从四个人的脸上依次扫过去。从耿鸷铨开始,到沙罗曼,到瑟琳娜,到穆鲁塔。他看得不快,每一张脸都给了足够长的时间。看完之后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撑着地面站起身。
他的腿有点软。失血之后的恢复还没有完全结束,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晃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那道已经愈合的切口,然后把那只手背到身后。
“你们吵够了没有。”
耿鸷铨转过身来。另外三个人也停下了各自的动作。柯狄文的语气并不重,但御花园里的气氛在他开口的瞬间就变了。不是因为他的声音有多威严,是因为他的语气太累了。那是一个已经不想再浪费任何精力的人才会用的语气。而这种人往往比暴怒的人更难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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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阵是你们要求启动的。我在议政厅里同意了这个方案,也按你们的要求提供了血液。实验成功了。安娜体内的死亡权柄碎片被剥离了。剩下的都是你们自己的事情。匕首是你们要的东西,万灵秘玉也是你们要的东西。我一样都不要。那你们就该自己看好。”
他把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拿出来,用拇指在掌心那道粉色切口上来回摩挲了一下。切口已经完全愈合了,但新生的皮肤比周围的皮肤更敏感,摩挲的时候有一点微微发痒的触感。
“现在东西被人抢了。你们四个人,在我的御花园里,在我面前,为了谁该为这件事负责吵了大半天。你们有没有意识到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
“这里是精灵皇宫。不是你们的总部。你们脚下的草是我让人种的,你们撞塌的紫藤架是我姑姑生前最喜欢的,你们在它
耿鸷铨张了张嘴,但柯狄文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我会派人去查那两个女人的身份。不是因为想帮你们,是因为她们未经许可闯进了我的御花园。这件事涉及到精灵皇宫的安全,我会查到底。但你们的东西,你们自己去找。”
他转过身朝御花园东侧入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下,偏头看了一眼刚刚赶来,呆立在旁边的禁卫军队长,“这四个人,日落之前必须离开皇宫。他们走之后把御花园封了,紫藤架明天找工匠来修。喷泉池的石砖也换了。”
他回头看了耿鸷铨最后一眼。
“你们如果对今天的任何结果有异议,那就直接来找我。”
他走了。脚步声沿着碎石小径逐渐远去,混进风里,最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花园里剩下四个人站在原地。风还在吹,紫藤架上的断藤还在晃。喷泉池里的水漫过缺口,滴滴答答的声响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一只不知好歹的麻雀落在紫藤架的残枝上,歪着头看了看这四个一动不动的人,然后又飞走了。
耿鸷铨忽然把战戟收了。戟身上的暗红色光晕闪了两下,消失在手心里。他抬起手,对着其他三人伸出手掌
沙罗曼看了他的手一眼,把自己的手掌拍上去。
瑟琳娜把沾了泥的裙摆抖了抖,往前走了一步,把手搭在沙罗曼手背上。她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拍击声,但手掌落上去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
穆鲁塔最后一个走上前。他伸手压在瑟琳娜手背上方。四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在满目狼藉的御花园草坪上停了几秒。
然后同时收手。没有人说任何多余的话,没有人看彼此的眼睛。耿鸷铨揉了揉后脑勺那个还在疼的包,转身朝西侧入口走去。沙罗曼把脖子上挂着的破兜帽又往上拉了拉,跟在他后面。瑟琳娜拎着还在滴水的手袋走在第三位。穆鲁塔最后离开。他走的时候高领上那道折好的破口又松开了,但没有再去折。
整个过程里没有人说一个字。
远处,御花园的桂花树后面,一个戴着兜帽的人把后背从树干上移开。他在这里站了很久。从金龙俯冲下来之前就到了,期间一直靠在树干上,借着树影和自身的能量收敛藏住了所有气息。他的眼睛在树影下微微眯起,散发出进蓝色的光芒。
他看到了整个吵架的过程。也看到了那个击掌。吵架本身没什么特别的。四个人在任务失败之后互相推卸责任,任何组织的成员都会做的事。
但击掌不对!
他们在柯狄文走之后立刻停止了争吵,然后击掌。吵架时的愤怒是真实的——耿鸷铨太阳穴上跳动的血管做不了假。但击掌时的默契也是真实的。那种同步收手、同步转身、同步离开的节奏,没有事先约定是做不到的。
这就意味着他们在来御花园之前就已经约定过某种信号。一种在任务失败表象之下确认真正目标已达成的方式。那个真正的目标不是匕首,不是万灵秘玉,甚至不是万人转灵大阵本身。它藏在更深的地方,藏在所有争吵的噪音底下。而他刚才差点错过了它。
他从树干上移开手,转身消失在紫藤花廊的阴影深处。
帝都郊外。
一片被古老橡树林环绕的空地上,华翠璃单膝跪地,把安娜轻轻放在铺了厚厚落叶的地面上。这里已经出了帝都的防御结界范围,头顶的树冠遮住了大半天空,只漏下几缕午后的阳光,在落叶上打出零零散散的光斑。
落地的瞬间,她身上的金甲就开始消散了。金色甲片从肩甲开始,一片接一片地化作细密的金元素光点,顺着她的手臂和脊背往下流淌。那条驮着她们冲出帝都的金龙也在同时解体,庞大的龙身从尾部开始逐段碎裂成金元素光粒,龙脊、龙翼、龙首依次崩解,最后消散在离地面不到几尺的半空中。金元素光粒在林间漏下的阳光里闪了片刻,然后彻底融进了空气里。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被金甲压了大半天的肩膀。身上的便装皱巴巴的贴在身上,袖口和领口被金甲蹭出了几道极细的压痕。
薛泺站在空地边缘,背靠一棵橡树,向后看是否有人追来
安娜躺在地上。她身上的白色病号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领口那块手写的小牌子歪到了一边。她的头发完全变回了精灵族的金色,和林间漏下的阳光几乎融在一起。她的呼吸没有规律,一会儿急促,一会儿又忽然慢到几乎听不见。嘴唇干裂起皮,睫毛在剧烈颤动。她没醒,但也没睡着。意识卡在醒与睡之间,被卡住了。
华翠璃从背包里翻出一块湿巾,轻轻擦掉安娜脸上的灰尘和汗渍。湿巾擦过额头的时候安娜忽然全身抽搐,身体猛地弓起,像一张被用力弯曲的弓,又重重落回落叶堆上。落叶被她的动作带起来,在空中翻了几个圈才重新落定。华翠璃按住她的肩膀,等抽搐停止之后把湿巾翻了个面,继续擦她脸颊上的汗。
“她现在很虚弱,她的精神受到了剧烈的刺激。”薛泺走过来,蹲在安娜身边。她把自己的项链摘下来握在手里,另一只手的食指轻轻按在安娜眉心。指尖停在那里,没有动。
“她的意识里全是碎片。死亡权柄的能量残留把她的记忆打碎了。她分不清哪些事情是刚才发生的,哪些是很久以前的,哪些根本没有发生过。就像镜子被砸碎,她站在镜子中间,满地碎玻璃里每一片都在反光。她不知道哪一片才是真实的自己。”
华翠璃把湿巾收起来。“能帮她吗。”
“能。但需要时间。”薛泺闭上眼睛,指尖在安娜眉心缓缓画了一个极小的圈。粉色的幻元素从她指尖渗出来,像一层极薄的轻纱,覆在安娜额头上,又缓缓渗透进去。
薛泺的动作很轻,很慢。她在用幻术在安娜碎裂的意识世界里重新编织一个完整的梦境。让她暂时逃离那些碎玻璃,躲进一个不会割伤她的地方。
几分钟之后,安娜的呼吸平稳下来了。嘴唇不再哆嗦,睫毛也不再剧烈颤动,只是偶尔轻轻颤一下。她的身体从僵直变得松弛,蜷缩的双手缓缓展开,手指自然地弯曲着搭在落叶上。呼吸变得又深又长,胸口起伏的节奏终于有了规律。睡沉了。
薛泺把手指从安娜眉心移开。她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比刚才急促了几分。她用手背擦了擦额头,把项链重新挂回脖子上。
“至少今天不会做噩梦。”
华翠璃从背包里翻出一件备用的外套,叠成方块垫在安娜头下当枕头。然后把金元素从手指尖逼出来一丝,在安娜身体周围画了一个极淡的金色保护圈,如果有任何非自然能量靠近,保护圈会第一时间变成坚固的结界。
做完这些之后她站起来,走到空地边缘,抬头看了看树冠缝隙里的天空。天色已经开始偏西了,云层的颜色从白变成浅橘,是接近傍晚的色调。她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
“薛泺。欧阳叔说好在这里碰头的。现在都这个点了。”
薛泺也站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往天上看。天上除了几片正在缓慢移动的云和一只飞得很高的鸟之外什么都没有。
“也许路上遇到什么事耽搁了。”
“欧阳叔从来不迟到。”华翠璃的语气很笃定,“爸爸说过,以前他们要会面的时候,每一次他都提前到。最晚也是准点。他从来没有迟到过。”
薛泺没有反驳。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通讯终端,终端屏幕还是黑的,没有任何新消息。她用手指敲了敲屏幕,确认它没有死机,又把它关掉。
“要么是被人拖住了。要么是他没办法给我们发信号。”她靠在橡树树干上,双手插在便装外套的口袋里,“如果是前者,拖住他的人一定很棘手。如果是后者,那更麻烦……能让欧阳叔无法发出信号,说明有人困住他了,究竟是什么人能困住一尊杀神?”
华翠璃没有接话。她靠在自己金元素凝聚的长枪上,枪尾插进落叶层里,金色的枪身在树影下反射着碎光。
“再等等。”薛泺说,“等到安娜醒了,如果欧阳叔还没到,我们就先带安娜回去。至少把她安顿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她不能再被任何人抓住了。”
华翠璃点了点头。落叶在她们脚边被风吹得沙沙响。安娜在梦境里翻了个身,眉头终于完全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