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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熠璘在金色的光芒里闭上了眼睛。

    那片羽毛飘到他额前，轻轻触了一下他的眉心。触感很轻，轻到几乎像是幻觉。

    然后他所有的思绪都被抽离了身体。倒悬的废墟、碎裂的青石板、耿鸷铨拄着战戟从瓦砾堆里站起来的身影，一切都在金光中融化成了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有一瞬。

    在沉睡的深处，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焦土的气息，有风吹过荒原的声音，有一张他从没见过的脸。

    十万年前……

    山坡上的村庄在夕阳下冒着炊烟。炊烟从各家各户的房顶上飘起来，被晚风拉成一条条细细的灰色带子，在半空中散开，融进暗红色的天幕里。空气里有烧柴的焦香，有烤肉的油脂味，还有新翻的泥土混着草木灰的味道。

    远处的河道里还有人在干活。几个赤膊的男人站在齐腰深的水里，用耒耜挖开淤塞的泥沙。挖出来的泥沙堆在岸边，已经有半人高了。有人挑着藤条编的担子把泥沙挑走，倒在低洼的地方填坑。领头的男人站在河岸上，手里拄着一根削尖的木棍，一边比划一边喊。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了，断断续续的，只能听到几个音节。

    “哟，风里希，今天你看起来很开心。”

    羽墨轩华端着一个巨大的沙盘走了过来，轻轻地把沙盘放到地上。一旁，一个黑色长发的少女正在和泥巴。少女看到羽墨轩华到来，赶忙在身上擦了擦手，接过来沙盘

    “现在重建进度怎么样了？”羽墨轩华问道

    “禹还在带着大家疏导河道。”

    风里希蹲回到地上，手里捏着一小团泥巴。她把泥巴搓成条，盘起来，用手指按平接缝。

    “他说要把被泥沙淤塞的地方挖开，让水顺着原来的河道流下去。下游还有好几个村子被淹着，水退不下去，地就种不了。”

    她把手里的泥条盘成了一个碗的形状，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放在膝盖上继续按。

    “姬轩辕还没回来。前几天有人从东边过来，说东边的山里还有残余的混沌残党。姬轩辕带着人进山去清理了。”

    她把碗翻过来，用指甲在碗底刻了几道浅浅的纹路。

    “他们上次回来休整的时候我见过一面，瘦了一大圈，胡子也变的老长。不过精神挺好，还跟我开玩笑，说山里的混沌残党比吕岳大战时少了九成，打起来不过瘾。”

    她把碗放在石头上，又从地上挖了一小撮沙土，倒了一点水。

    “我想很快，我们就能重现当年的辉煌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晚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用沾满泥巴的手背蹭了一下，在颧骨上留下一道灰白的印子。

    羽墨轩华站在山坡下的一棵枯树旁边，听完她的话，没有说话。

    那棵枯树是在吕岳大战时被烧死的。树干焦黑，树皮全部脱落了，露出里面干裂的木质。枯枝像一双双伸向天空的手，在晚风里一动不动。树的根部已经松动了，倾斜着靠在旁边一块卧牛石上，但还没倒下。

    羽墨轩华靠在枯树上。她的长发被风吹起来，有几缕缠在了枯枝上。她没去解。她看着风里希蹲在地上捏泥巴，看了好一会儿。

    风里希是她在几个弟子里年龄最小的那个，也是唯一一个没有灵璃坠的。

    吕岳大战之后，众神陨落，神座崩塌。崩塌的碎片落入大地，和地脉链接，在一些天选之子的身上凝聚成特殊的结晶。

    这些结晶可能是一件装饰品，可能是一把武器，甚至有可能是身体的一部分——比如一只异色的眼睛。

    这就是灵璃坠。

    旧秩序破碎之后形成的新秩序。获得灵璃坠的人，就等于拿到了一张通往神位的门票。

    羽墨轩华自己就有灵璃坠。不屈英灵。这是她在那场大战之后唯一的头衔。

    她的战友们全部陨落了。那些熟悉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去。最后只剩她一个人还站在焦土上。

    她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但每次路过旧战场，看到那些残破的兵器和碎裂的铠甲碎片埋在土里，被雨水冲出来，又被泥沙埋回去，她还是会想起那些人的脸。

    长生种已经不会再诞生了。

    曦光神庭崩塌之后，支撑长生种存在的根基被连根拔掉。她这个半神之躯就是旧时代最后的残留。她会活很久很久。看着身边的人一代一代老去，看着自己亲手教出来的弟子白了头发，看着他们弯了腰，最后埋进土里变成她脚下的大地的一部分。

    这就是长生，这就是诅咒。

    她收过几个弟子。每一个都是灵璃坠持有者，每一个都有成为半神的潜质。但风里希是最普通的那个。因为风里希没有灵璃坠。她对元素没有任何感应，催动不了地脉的能量。别人抬手就能凝聚水球或引燃火焰，她连一丝都做不到。

    但风里希从来没抱怨过。

    别人在修炼元素控制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看着。看完了就回去做她自己的事——烧石头、拌泥浆、搬石块、垒墙。她的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灰白色泥垢。她不在乎。

    羽墨轩华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一个正在重建的村庄边上。

    那是吕岳大战之后的第一个春天。洪水治理才刚刚见到成效，到处都是泥泞和废墟。活着的人从躲藏的山洞里出来，开始在废墟上重新搭建房屋。

    那时候的人类还只会用石头和木头简易地搭个框架。墙壁是把树枝编成篱笆再糊上泥巴，屋顶是铺上茅草压上石头。建出来的房子四面漏风。下雨天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雨停了还要用陶罐往外舀水。

    羽墨轩华路过那个村子的时候，看到一大群人围在一间房子前面，仰着头看房顶。

    她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一个少女趴在屋脊上，正用手往屋顶上抹一层灰白色的泥浆。泥浆抹得很均匀，从屋脊往下一直抹到屋檐。抹完的地方在阳光下慢慢变干，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浅灰，表面结成了一层硬壳。

    少女抹完最后一块地方，从房顶上爬下来。旁边有人递了水过去，她接过来喝了一大口，用袖子抹了抹嘴。袖子上沾的灰白色泥浆蹭到了脸上，她也没在意。

    那个少女就是风里希。

    后来羽墨轩华打听到，风里希之所以趴在房顶上抹泥浆，是因为她家的房顶漏雨。别人家的房顶也漏雨，大家都在用茅草和树枝补。补了又漏，漏了又补。

    风里希不干了，她觉得这样完全就是给自己增加工作量。

    她跑到河滩上捡了一种颜色发白的石头，用火烧了一整天，把石头烧成了灰。然后把灰加水搅成泥浆，又掺了不同粗细的沙子。河滩上粗沙子多，山坡上有细沙子，她把两种沙子混在一起，调出了一种她从来没见别人用过的泥巴。

    她把这种泥巴糊在房顶上。干了之后，泥巴变硬了，硬得像石头一样。再也不漏水了。

    消息传开之后，全村的人都跑来看。在那个年代，人们把头顶上的东西统称为天。山洞的洞顶是天，房屋的屋顶也是天。屋顶漏了就是天漏了。这个少女用一种谁也没见过的泥巴补好了屋顶，就等于把漏掉的天补上了。

    补天神女。村里的人开始这样叫她。

    羽墨轩华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站在人群外面笑了。她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因为她知道，真正意义上的补天是什么样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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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岳大战的时候，天穹被混沌源流撕开了一道口子。英灵们用最后的力量才把裂口补上。

    那一战她失去了几乎所有的朋友

    甚至连苏无言也……

    现在，在这个满地废墟的小村庄里，一个连灵璃坠都没有的少女，被人叫做补天神女。

    也许是巧合。也许是别的什么。羽墨轩华暂时不打算深究。她只是觉得这个少女很有意思。

    那天傍晚，夕阳把整个村子染成了暗红色。村里升起炊烟，男人们把猎来的野味架在篝火上烤。油脂滴进火里，嗤嗤地响，火苗窜得更高。女人们围在一起用骨刀切肉，把切好的肉块穿在削尖的树枝上。几个小孩绕着篝火跑来跑去，被大人一把拽回来按在膝盖上。

    人们载歌载舞，围着篝火跳着某种古老的舞步。舞步简单到只有几个重复的动作——跺脚，拍手，转圈，再跺脚。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那种笑是从喉咙里直接滚出来的。他们在火焰崇拜中享受着原始的快乐。今天还活着，今天还有吃的，今天没下雨。

    对他们来说，足够了。

    羽墨轩华站在人群外面，靠着一截残墙。她没打算过去。她习惯了在人群外面站着。这种热闹是别人的，她只是一个过客。

    风里希回头的时候看到了她。

    “喂！大姐姐，快来一起吃烤肉呀！”

    风里希朝她挥手。手臂举得很高，在头顶上晃了好几下。旁边的村民听见了，也跟着招呼她。一个老人站起来朝她招手，手上的烤肉还在往下滴油。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了一个位置。

    盛情难却。羽墨轩华犹豫了一瞬，还是走了过去，在篝火边坐下。

    有人递过来一串烤肉。她接过来咬了一口。肉烤得半生不熟，外面焦了里面还有血丝，盐也没撒匀，有的地方淡有的地方咸得发苦。但她还是吃完了。

    篝火烧到深夜。月亮高悬，星斗满天。柴火添了好几轮，肉吃完了，有人从窝棚里搬出一陶罐野果酿的浊酒。酒浑浊得像泥水，酸中带涩，喝多了上头。但没人嫌它难喝。能活着喝到酒，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大家喝到月亮升到头顶才散。有人扶着醉倒的同伴回窝棚，有人直接趴在篝火旁边的兽皮上睡了。篝火渐渐暗下去，从明火变成了暗红色的炭火。夜风一吹，炭灰飞起来，在月光下闪着星星点点的红光。

    只有风里希还留在篝火旁边。

    她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借着炭火的微光，能看出她画的是一个房子的轮廓——墙壁、屋顶、门。画完了，她用树枝在屋顶上点了好几下，像是在标记什么。

    羽墨轩华也没走。她坐在篝火的另一边，隔着暗红色的炭火看着风里希。

    “你不回去休息吗？”她问。

    风里希抬起头。炭火在她眼睛里映出两个小小的红点，一闪一闪的。

    “姐姐，你是英灵吗？”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然，羽墨轩华微微一愣

    “你的眼睛是金色的。”风里希放下树枝，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往前倾，“我听他们说，英灵们的眼睛就是金色的。金眼睛的人能用元素，能打跑那些敌人，甚至还能飞来飞去。姐姐你是不是也能飞？”

    羽墨轩华没有说话。

    风里希继续盯着她的眼睛看，目光灼灼。她的眼神很干净，干净到让人不忍心拒绝。在那双眼睛里，羽墨轩华看到了很多东西。

    有崇拜——一个普通少女对着半神的崇拜。

    有善良——那种天生就愿意对任何人好的善良。

    还有满满的活力——像刚冒出地面的草芽，不管头顶压着多厚的土，她都能钻出来。

    恍惚之间，她看到了苏无言的影子。

    尘世英灵苏无言，她曾经的战友，也是她最亲近的人之一。苏无言生前也有这种眼神。不管面对多强的敌人，不管身处多绝望的绝境，她的眼睛里永远有光。她总说一句话，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这个世界就没有被彻底毁灭。后来苏无言在吕岳大战中陨落了。羽墨轩华赶到的时候，她已经化作石像，在羽墨轩华面前灰飞烟灭

    “……无言……”

    “英灵姐姐？”

    风里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两只手握住了她的手。风里希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老茧和硬皮，手指关节粗大。但手掌是热的。很热。那种热度顺着羽墨轩华冰冷的指尖往上蔓延，把她从恍惚中拉回现实。

    羽墨轩华回过神来。她低头看着风里希握着自己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嘴角只是微微翘了一下，但眼睛里的金色瞳仁在月光下柔和了许多。她自己都记不清上一次这样笑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在苏无言倒下之前。也许更早。

    “是啊。”她说，“我是不屈英灵。你叫什么？”

    “果然是英灵姐姐！”风里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握着她的手又用力了几分，“我叫风里希！姐姐姐姐，你能教我怎么控制元素吗？”

    羽墨轩华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

    “我想帮大家建造房子。”风里希没有注意到她的变化，继续说着，语速很快，像是憋了很久终于逮到了机会，“现在大家住的房子都不结实。石头垒的墙一碰就倒，木头的框架绑不牢，下雨天到处漏水，冬天风一吹房子里的火就被吹灭了。住在那些房子里会冻死的。我听村里的老人说，只有元素才能做到这一点。用土元素可以让石头和石头之间变得像一体的一样牢固，用水元素可以把木头变得更密实，用火元素可以烧掉木头里会腐烂的东西。姐姐，你教我，我就能帮大家建更好的房子了。”

    羽墨轩华没有马上回答。她知道控制元素的先决条件——灵璃坠。如果神明还在，大地上的人类是可以直接使用元素的。每个人的体内都有微弱的元素根基，神明的存在就像一盏灯，把那个根基照亮，让它发芽生长。但神明陨落了。神座崩塌之后，人类体内的元素根基就陷入了休眠。只有被灵璃坠链接的人才拥有元素掌控的能力。

    风里希没有灵璃坠。

    风里希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回答。她盯着羽墨轩华的脸看了一会儿，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垂下眼睛，松开羽墨轩华的手，退后了半步。

    “没关系的。”她说。语气比刚才轻了很多，但语速还是很快，像是在赶着说完，生怕自己说到一半就会后悔。“没有灵璃坠也没关系。我会努力让自己获得元素的认可的。我会想办法的。英灵姐姐你不用——”

    “你和我学吧。”

    风里希说到一半的话卡在喉咙里。她抬起头，看着羽墨轩华。

    羽墨轩华弯腰捡起地上的树枝——就是风里希刚才在地上画房子的那根树枝。她把树枝递到风里希面前。

    “那么，你可要和师父好好学习哦。”

    风里希接过树枝。她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把树枝举过头顶，跳了起来。

    “嗯嗯！一定！师父！”

    她的喊声把篝火旁边的壮汉吵醒了。壮汉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继续睡。村子里的狗叫了两声，然后安静了。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偏西了。夜风带着凉意从山坡上吹下来，把残存的炭火吹得更亮了一些。

    羽墨轩华看着风里希举着树枝在篝火旁边跑来跑去的样子，又笑了一下。

    她不知道这个选择将来会带来什么。她也不知道这个连灵璃坠都没有的少女，将来会走到哪一步。但她知道，在漫长的长生与孤独之后，她终于又找到了一个可以带来些许心理慰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