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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里希捏完了第二十个泥碗才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风里希就醒了。
她躺在一张铺了干草和兽皮的木板上,身上盖着一件粗麻织的薄毯。薄毯是去年冬天织的,边缘已经磨出了好几个洞。
不过她实在是没有材料和时间去缝补了
棚屋里很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芬芳和篝火的灰烬味。不知道是谁家养的野雉一声接一声,把天叫亮了半寸。
她翻了个身坐起来,赤脚踩在夯实的泥土地面上。
“嘶……”
脚底的泥地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把薄毯叠好放在床头,走到棚屋角落的水罐旁边,舀了一瓢水泼在脸上。清晨的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用手抹了两把脸,把头发拢到脑后用麻绳扎紧,推门出去了。
山坡上的村庄还在晨雾里半睡半醒。窝棚的门一扇接一扇地推开,男人们光着膀子走到屋外伸懒腰,女人们蹲在灶坑前生火,用嘴吹着火星子。烟从各家各户的灶坑里冒出来,贴着地面往山坡下淌,和晨雾混在一起,把整个村子裹成了一团灰白色的雾团。
风里希没有生火。她从挂在门口藤条上的兽皮袋里摸出几块昨天剩的烤薯根,边走边啃。薯根又冷又硬,嚼起来咔嚓咔嚓响,咽下去噎嗓子。她在路边摘了一片野薄荷叶子塞进嘴里嚼,辛辣的味道冲上鼻腔,把最后一点困意也冲散了。
山下的工地上已经有人在干活了。几十个男人排成一条线,把河滩上的石头一块一块往山坡上传。石头有大有小,大的要两个人抬,小的一个人能抱起来。这些石头从一双手传到另一双手,从河滩一路传上坡顶。
坡顶上有人在垒一道新的台基。台基用的是凿成方块的青石,每块都有半人高,石头的六个面都凿得很平整,棱角分明。这是风里希要求的。房基的石头必须凿平,不平的墙会倒,倒了就会压死人。
“喂——!风姑娘!”
垒石头的男人看见她走过来,直起腰擦了把汗。
“你看看这个台基的高度够不够?昨天你说的那个尺寸,我们量了又量,总觉得还差一点。”
风里希走到台基旁边,蹲下来用手指量了量石头的层数。她把手掌张开,拇指到中指的距离刚好是一拃。她从台基一头量到另一头,数字很小声地从嘴里蹦出来。量完之后她站起来,点了点头。
“够了。上面再加一层半拃高的薄石片垫平就行,不用再垒整块的了。这上面要架木梁,木梁本身就有厚度,垒太高了屋顶的重心会往外偏,风一吹容易塌。”
她说完蹲下来,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一个房子的剖面图。图很简单,几根线条表示地基、墙壁、木梁和屋顶,但每根线条旁边都标注了尺寸。尺寸用的是手指、手掌、手臂。一拃、一掌、一肘、一臂。这些是风里希自己定的度量单位,她教给了每一个工地上的人。用身体当尺子,走到哪儿都能量,不用带任何工具。
不过考虑到每人的手臂长度都不一样,所以风里希还专门削了几根木棍交给他们当做尺子
垒石头的男人低头看了一会儿,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
“还是你想得周到。我们就知道往上垒,垒多高算多高。”
“不是垒多高算多高。房子是给人住的,每一寸都得算。”
风里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今天中午之前把台基垫平。下午我要去河西岸的窑场看烧出来的石灰。禹大哥说那边的窑温度控制得不好,烧出来的石灰发黄,不够白。我得去看看柴火是不是太湿了。”
她说完就往山坡下走。身后的男人们已经开始按照她画的图垫平石片了。
山坡下是一条被泥沙淤塞了大半的河。河水很浅,浅到能看到河底的石头和水草。河道两边的河滩上扎着好几排窝棚,住的是从下游被洪水赶过来的灾民。窝棚简陋到只有几根木棍撑着几张兽皮,风一吹兽皮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张张喘气的大嘴。
灾民们把仅剩的家当堆在窝棚外面。这些家当甚至都不能称作家当,也就是几个陶罐,几件石斧,几捆干柴。孩子们光着脚在河滩上跑来跑去,追着一只吓破了胆的野狗。女人们在河边洗野菜,野菜是山上挖的,根上还带着泥。
风里希路过的时候停了一下。她看了看那些窝棚,又看了看河滩上的泥沙。这条河的河道被吕岳大战时的山体崩塌堵住了一半,水流不畅,一到下雨天河滩就会淹。这些灾民现在住在河滩上看着还行,等雨季一来,第一个被淹的就是他们。
得把他们迁到坡上去。但坡上的房子还不够住。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坡上还有三块空地能建新房,每块空地能建两间大屋,每间大屋能住八到十个人。河滩上目前有三四十个灾民,挤一挤够住。但建好这六间大屋至少还需要一个月。
看来在接下来的一个月的时间里,大家有的忙了。男人们去山上砍木料、凿石头,女人们在坡上开荒种地,孩子们去捡柴火。所有人都有活干,有活干才不会胡思乱想。
她找到河滩窝棚里一个年长的老人,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老人听完,用枯瘦的手抓住她的手腕,抓得很紧。
“风姑娘,你是好人。我们被洪水冲走了两次,逃出来,什么都没有了。我们在这里住了半个月了,没有人来管过我们。你是第一个来和我们说这些的。”
风里希把手从老人手里抽出来,反握住老人的手拍了拍。
“不是来管你们。是来请你们帮忙的。坡上缺人手,你们出了力,房子就是你们的。公平。”
她说完从腰间摸出一块刻了记号的小木片递给老人。木片上是她画的简图,标注了分配给他们那片空地以及需要准备的材料清单。老人接过木片看了又看,忽然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风里希站起来走了,她不太习惯这种场面。
太阳爬上山顶的时候风里希到了河西岸的窑场。
窑场建在一面土坡上,三座土窑并排挖在坡面上。每座窑都有一人多高,窑口用石头砌了拱门。窑顶冒着热腾腾的白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石灰味和柴火的焦香。窑场周围的草木上落了厚厚一层灰白色的粉末,人走过带起的风就把粉末扬起来。
管窑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叔,姓姜。他的左眼在吕岳大战时被混沌余波灼伤了,眼白上有一块暗红色的疤,但他干活的时候从来没耽误过。
据说他有一个弟弟叫姜尚,此时正在跟随着姬轩辕的队伍征战
风里希到的时候他正蹲在窑口前面,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往窑膛里捅,试探火候。他嘴里叼着一片草叶,眯着那只好的眼睛,神色专注。
“姜叔。”
风里希走到他身边蹲下来。
“禹大哥说这批石灰颜色不对。我看一下你的柴火。”
老姜把嘴里的草叶吐了,站起来把风里希领到窑场后面的柴堆旁边。柴堆分为两垛,一垛干柴,一垛湿柴。干柴垛不大,只有半人高。湿柴垛堆得很高,上面的柴还带着叶子。
风里希一看就明白了。
“湿柴太多了吧。”
老姜叹了口气。
“山上的干柴不多了。大洪水冲下来的木头都是湿的,泡了不知道多久。晒半个月都晒不干。”
风里希从湿柴垛上抽了一根树枝掰断,用手指捻了捻断口。断口渗出了水珠。
“湿柴燃烧的温度不够高。石灰石要烧到足够热才能把里面的东西烧掉,烧出来的石灰才白。你现在湿柴比例太高了,窑温上不去。所以才发黄。”
老姜挠了挠头发。
“那咋办?山上确实没那么多干柴。总不能停工吧。”
风里希想了一下。她把目光从柴堆上移开,扫了扫窑场周围。窑场北面有一片被火烧过的树林,树都死了,树干焦黑,但没倒。那是吕岳大战时被混沌能量波灼烧过的林子,后来一直没人去碰。不是不敢碰,是因为那片林子离河道太近,地势又低,每次涨水都会被淹。但不管怎么说,那些木头是干的。
“北边那片枯树林看到了吗。”
风里希指着远处的焦黑林子。
“你带人去把那片枯木砍回来。那些树已经被火烧过一遍了,树芯的水分早就蒸干了。劈开了直接就是干柴,比晒半个月的湿柴好用。”
老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嘿嘿笑了。
“嘿嘿,还是风姑娘脑子好使,我怎么没想到呢。”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朝旁边的几个窑工喊了一嗓子。
“oi~~!你们几个,带上石斧跟我去北边!”
风里希在窑场转了一圈,检查了三座窑的出灰情况。她把每座窑烧出来的石灰都掰了一块下来,用手碾碎,对着阳光看粉末的颜色。靠南边那座窑烧出来的石灰最白,粉末细腻均匀,用手指搓的时候像面粉一样滑。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把这块石灰样品收进随身的兽皮袋里,准备带回坡上给工地上的人当参照。
另两座窑的石灰烧得差一点,她给老姜留了几句话让他调整柴火配比和通风口的大小,说完就赶着去下一个工地。
“呼……累死了,我是不是有必要做一个不用走路就能跑的工具?”
风里希抹了一把汗,甩掉脑子里稀奇古怪的想法,继续向下一个工地走去
下一个工地在东边山脚下的采石场。
采石场的活是所有重建工程里最累的。男人们在石壁上凿孔,把木楔子钉进去,然后往木楔子上浇冷水。木楔子吸水膨胀,把石头从石壁上硬生生撑裂。裂下来的石块再用石锤敲掉棱角,敲成方块。这种活干一天,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手掌上的皮磨掉一层又一层。
风里希到采石场的时候,一个正在凿石孔的男人抬头看见她,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和石粉,朝她挥了挥手。
“风姑娘!又来检查我们的石头啦?今天可是凿了整整二十块!”
“二十块,质量呢?”
风里希走到堆放成品的空地上,一块一块地看。她每看一块就用手指量石头的棱角。方块的六个面必须尽量平整,误差不能超过半指厚度。超过这个误差,垒墙的时候石缝就会越来越大,越往上越歪,最后整面墙都会倒。
她检查到第十一块的时候皱了皱眉。这块石头有一面凿得不够平,中间鼓起一个包,放在台基上就会像跷跷板一样翘起来。她拍了拍那块石头,回头看那个凿石的男人。
男人已经走过来了,搓着手不好意思地笑。
“这块是我凿的。昨天太困了,最后一下锤子砸偏了,把中间敲鼓了。”
风里希没有责备他。她从旁边的地上捡起一块扁平的小石片当粉笔,在石头的鼓包上画了一个圈。
“把圈里敲掉就行了,不用整面重凿。”
“得嘞。”
男人拿起石锤和凿子,蹲下就开始干活。
风里希数了一下采石场上的人数,又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坡上工地需要的石料数量。目前采石的速度勉强跟得上建房的进度,但如果要从山下往坡上运石料,光靠人力传递效率太低了。
她之前和禹商量过,打算在采石场和山坡工地之间修一条简易的滑道。用圆木并排铺成轨道,上面放一个木排,石料放在木排上往下滑或者往上拉。
滑道如果修成了,运石料的速度能提高数倍。但修滑道需要大量圆木,砍木料的人手目前全部被派去建房梁和门框了,抽不出人。
风里希在心里把这个计划往后推了几天。等第一批房梁备齐了,就把砍木料的人调一半来修滑道。
中午她蹲在采石场旁边啃了几口干粮。干粮是几片风干的兽肉。兽肉硬得咬不动,得含在嘴里等唾沫把肉浸软了才能嚼。她一边嚼一边看男人们凿石头。石锤敲在石头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石粉在阳光里飞舞,落在男人们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他们浑身上下都白了,只有眼珠是黑的。
吃完干粮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开始往下一个地方赶。
山坡上的工地上正在立第一根房梁。
这是整个村庄第一间大屋的房梁,所以来了很多人。几乎全村能动的都围过来了。男人们用藤条捆住房梁的两头,十几个人同时往上拽。女人们站在旁边喊着号子,每喊一声男人们就往上拽一寸。房梁缓缓升起,一寸一寸地越过墙壁,越过窗口,越过檐口,最后稳稳地落进预先凿好的卯槽里。
咔的一声。卯榫咬合,严丝合缝。
周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风里希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根落位的房梁。房梁是一整根去了皮的松木,笔直粗壮。她昨天亲手量的尺寸,卯槽的位置是她用炭条在木头上画了又画才确定的。现在看见梁落进去的那一下,她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她没有挤进人群里去庆祝,她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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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忙着呢,还有别的事要做。
中午的阳光把山坡晒得暖烘烘的,风里希坐在一棵倒了半截的枯树干上,喘了口气。她的兽皮袋里还装着好几块石灰样品和一沓画了草图的木片,她得把这些东西带回坡上的议事棚里整理。
议事棚是禹和她共用的,也是整个重建工程的中枢。棚子里没有桌椅,只有几块大石头围成一个圈,石头中间的泥地上插着好几根削尖的木棍,每根木棍上挂着不同的木片。木片上是各个工地每天的进度记录。
羽墨轩华有时也会来。但她大多数时候不待在棚子里,而是在各个工地之间走动。她不会插手具体的事务,只是看,偶尔和工地上的人聊几句。这些人并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只知道她是一个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大人物,金眼睛,不怎么爱说话,但从来不摆架子。
风里希以前问过她。
“师父,你为什么不告诉大家你是英灵?大家知道了会更尊敬你的。”
羽墨轩华当时正在用一块磨刀石磨自己的剑刃。她的剑没有名字,剑身布满了细密的裂纹,那是吕岳大战时留下的。她用手指弹了弹剑身,裂纹发出嗡嗡的颤音,然后说了一句风里希想了很久也没完全想明白的话。
“人是要靠自己抓住未来的,他们不需要尊敬一个英灵,他们只需要尊敬自己。”
风里希没完全听懂。但她记住了。她从那时候起就不再叫师父英灵姐姐了,只在有外人的时候叫羽墨姐姐。没人的时候还是叫师父。
太阳偏西的时候风里希去了坡顶。
坡顶是整个村庄地势最高的地方,站在上面能看到整条河谷。河从远处的山峡里流出来,在坡下拐了一个弯,往南流进平原。河两岸的工地像一条线,把采石场、窑场、木料场和山坡上的住宅区串成了一条链子。每个工地都在冒烟,烟柱在夕阳下是金色的。
风里希望着远处看了很久,然后从兽皮袋里摸出一块新的木片,开始在上面刻东西。
她刻的是接下来的工作安排。雨季前必须完成坡上六间大屋的封顶,河滩上的灾民要在封顶后分批迁上来。窑场的石灰产量需要提高,至少再增加一座窑。采石场的滑道必须在下个月开工。她把每一条都刻得很小很密,字迹挤在一起。木片不大,但能装很多东西。
刻到一半,山脚下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接着又是一声。
然后是金属碰撞的巨响和人群的惊呼。
风里希猛地把木片塞进兽皮袋,站起来就往山下跑。她跑得很快,草鞋踩在碎石上滑了两步差点摔倒,她一把抓住路边的灌木稳住了身子,继续往下跑。
她的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可能性。工地坍塌?不可能,今天封顶的大屋框架是她亲自验收的。窑场爆炸?也不可能,老姜用了这么久的窑,从来没出过炸窑的事故。
跑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听到了第三声惨叫。这次离得很近,声音粗得像从胸腔里直接撕出来的。
她心里一沉。是野兽。
她跑到山脚的时候工地已经乱成了一团。男人们举着石斧和削尖的木棍围成一个松散的半圆,女人们抱着孩子往山坡上跑,哭喊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
风里希挤进人群,看到了一头她从没见过的猛兽。
那头野兽体型巨大,肩高将近一人高,浑身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甲。鳞甲在夕阳下发着一种不祥的暗光,像是被血泡过。它的头很窄,吻部突出,上下颚各长了一排锯齿状的獠牙,獠牙上还挂着血肉模糊的碎块。它的前爪极其粗壮,五根爪子每一根都有石凿那么长,爪尖深深地抠进泥地里。它的尾巴拖在身后,尾尖长着一块骨质的锤状凸起,甩动时带起的风声呜呜作响。
它的眼睛是纯黑的。没有瞳孔,没有眼白。眼窝里是两团翻滚的黑雾,像两个微型的混沌漩涡嵌在眼眶里。
混沌兽。吕岳大战的遗种。
风里希的脊背一下子贴紧了身后的土墙。她想起了姬轩辕告诉过她的话。吕岳大战之后,大部分混沌残党被剿灭了,但还有极少数的混沌兽躲进了深山和地下洞穴里。它们平时不出来,但会在地下缓慢吸收残余的混沌能量。吸收的时间越长,体型越大,鳞甲越硬,攻击性越强。
这头混沌兽的体型和鳞甲颜色,至少在地下蛰伏了好几年。
人群在往后退。男人们手里的石斧和木矛在混沌兽面前像玩具。有人鼓起勇气把削尖的木矛掷了出去,矛尖撞在混沌兽的鳞甲上弹开了。鳞甲上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混沌兽把头转向那个掷矛的男人,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那声音很低很低,低到人的耳朵几乎听不到,但能感觉到脚下的大地在微微震动。
然后它发动了攻击
前爪从泥地里拔出来,带起一大块泥巴和碎石,整个身体往前一窜。速度快得根本不像这个体型的生物。
风里希站在人群最外围,手里捏着一块石灰,什么都做不了。她第一次感觉到手里没有武器是一件多么无力的事。她能算出一间大屋的每一个尺寸,能调出最完美的石灰配比,能让一座坍塌的村庄在几个月内重新站起来。但面对一头混沌兽,她连一块能扔过去的石头都拿不稳。
混沌兽扑向那个掷矛的男人。男人往后跑,但人的两条腿跑不过混沌兽的四条腿。距离在迅速缩短。男人脸上的汗珠在夕阳下闪着光,他张大嘴在喊,但风里希听不见他喊什么,耳边全是自己的心跳声。
“岩垒!”
一面土墙从混沌兽面前拔地而起。
刹那间泥土和碎石在瞬间凝聚成型,从地面到半空,厚得能挡住一整头成年混沌兽的冲击。墙面上的泥土还在翻涌滚动,但整体结构纹丝不动。
混沌兽来不及转向,一头撞在土墙上。巨大的撞击声把附近几个窝棚的兽皮顶棚震塌了。土墙被撞出了几道裂纹,变得摇摇欲坠。
姬轩辕站在土墙后面。他的右手还没放下来。黄色的土元素光芒从指缝里渗出来,沿着手臂蔓延到肩膀,把他的半边脸映成了暗金色。他穿着一件无袖的粗麻短衣,露出两条肌肉结实到几乎要炸开的胳膊。胳膊上布满了旧伤疤,最深的一道从肩膀斜着劈到肘弯,那是和混沌残党肉搏时留下的。
他没有武器。
不,他不需要武器。
他的灵璃坠是他右臂上的一块土黄色的菱形晶石,镶嵌在他的皮甲上。晶石此刻正在发光,光芒从内部往外炸。
“禹,一起上!”
他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声。
禹已经在混沌兽侧面了。他同样没有武器。他的灵璃坠是胸口的一块深蓝色晶石项链,透过粗麻衣领能看到蓝光在一明一灭。他的身型比姬轩辕更瘦削,但肩背极宽,显得极为干练。他手持一把耒耜,双脚分开踩在地上,像是钉在河床里的两根木桩。
他把双手往前一推。
空气中所有能感知到的水分在同一个瞬间被他抽了过来。河水倒卷上岸,井水破土而出,泥土里的湿气被抽成白色的水雾,连混沌兽身上残留的雨水都在往外渗。方圆数百步之内,只要有水的地方都在往他掌心汇聚。
水在他面前凝成了一道高墙。一层叠一层的压缩水刃,每一层水刃的厚度只有一张兽皮的厚度,但密度被压缩到了接近固态。它们叠在一起,从地面叠到半空,形成一面水墙。
“逆浪千秋!”
他双手往前一送。压缩水墙朝混沌兽推了过去。水墙和混沌兽的鳞甲接触的瞬间发出了金属刮擦的尖啸声。水面本身伤不了鳞甲,但压缩到这种程度的水刃把冲击力集中在了一道极薄的截面上。混沌兽被推得往侧面滑出去,四肢在泥地上犁出了深沟。它甩动尾巴,尾尖的骨锤砸进水墙里。水墙被砸穿了一个洞,但周围的压缩水立刻涌过来把洞补上了。
混沌兽从地上爬起来,甩了甩头,把头上的泥渣甩掉。那双纯黑的眼窝里忽然亮起了两团紫色的光。紫火从眼窝里喷出来,在眼窝边缘燃烧。它的鳞甲缝隙里也开始往外渗紫色的雾气。雾气带有腐蚀性,碰到地面就把草叶烧成焦黑色的粉末。
它把尾巴甩过来,尾尖的骨锤直接砸向姬轩辕筑起的那面土墙。骨锤撞在土墙上,土墙上的裂纹瞬间扩大,碎片簌簌往下掉。
姬轩辕不打算等它再砸第二下。
他弯腰,双手拍在地上。手掌接触地面的瞬间,泥土开始剧烈震动。他脚下的地面裂开了,周围的石头和土块被他全数调动。泥土、碎石、沙子在他面前翻涌,旋转,往上堆叠,堆成一座小山。山体从地面往上长,越长越高,越长越陡,最终在混沌兽面前竖起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混沌兽仰起头,看着那座还在不断增高的土山。土山的影子把它整个罩住了。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往后退了半步。
禹在那半步之间完成了第二次蓄力。
他这次没有把水聚成墙。他把水聚成了一个高速旋转的球体。球体悬浮在他双掌之间,转速快到把周围的风都卷了进来。水球的密度比刚才的水墙更高,高到水球表面的颜色从透明变成了幽蓝色。
他把水球推出去。水球在半空中拖出一道蓝光的尾迹,撞进混沌兽的胸口。压缩水爆开的瞬间把混沌兽炸得整个掀翻在地。它在地上滚了一圈,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胸口被炸开了一片鳞甲,露出了无数颗细小的蓝色钉子。
姬轩辕从土山上跳下来,落在混沌兽侧前方。他的右拳裹着一层厚厚的土元素,整条手臂从指尖到肩膀都变成了暗金色。
他弓步一蹬,一拳打进了混沌兽胸口那片裸露的软肉里。拳头穿透软肉打进胸腔,土元素从拳头里灌进混沌兽体内。他收拳后退,混沌兽的胸口开始从内部膨胀。泥土在它的胸腔里疯狂生长,撑破了鳞甲,撑断了肋骨,撑碎了心脏。
混沌兽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嘶叫,四肢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紫色的火焰从它的眼窝和鳞甲缝隙里涌出来,把它整具身体裹在火里烧。火焰烧得很快,没有烟,没有焦臭。片刻之后,混沌兽的身体化成了灰烬。灰烬被风一吹就散了。
坡下安静了下来。只有禹脚下的水还在缓缓流回河里,发出轻微的哗哗声。
风里希靠在土墙上,腿软得几乎站不住。石灰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摔成了碎块。她的嘴唇发白,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头混沌兽化成的灰烬,盯着灰烬被风吹散的方向。她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了摔碎的石灰块。手指还在抖,但已经能握紧了。
姬轩辕回头看了她一眼。他的右臂上全是混沌兽体内喷出的暗灰色黏液,手上还沾着焦黑的灰烬。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朝风里希走过来。
“没事吧?”
风里希摇了摇头,声音还有些不稳。
“没事。轩辕大哥,你刚才的聚土成山比以前更高了。”
“这头大,自然要聚一个大的。”
姬轩辕回头看了一眼灰烬散尽的地方。
“我在东边山里追混沌残党的时候没见过这种体型的。这头起码蛰伏了好几年,一直在暗中吸收混沌能量。但它怎么会跑到聚居地来?按理来说混沌兽不主动靠近人类聚居地,它们更愿意躲在深山里。”
“也许不是它想靠近。”
禹从河边走过来,衣摆还在往下滴水。他的神色平静,声音也不急不缓,但眉头微微皱着。
“我们在坡上建房子,挖地基,烧石灰,把整座山都惊动了。地下的震动顺着地脉传出去,混沌兽在地下能感知到比人更细微的震动。如果这头混沌兽原本就蛰伏在附近不远的地脉里,我们的动静会把它引出来。”
禹说完看了看脚下的地面。泥土被水浸透之后颜色发深,踩上去软绵绵的。他把脚抬起来,泥土从鞋底脱落,留下一个深深的鞋印。
“而且河滩上的灾民太多了,人气太旺。混沌兽对人气特别敏感。”
“那就更得加快进度了。”
风里希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她把碎石灰块塞回兽皮袋里。
“我们不能让灾民继续住在河滩上。河滩两面是水,背靠的是山坡,如果混沌兽再来,他们连跑都没地方跑。”
“滑道的事可以提前。”
姬轩辕把胳膊上最后一点灰烬蹭掉。
“我在东边山里的追剿已经收尾了,剩下一点残兵让手下去清就行。我回来帮你砍木料。”
“好。”
风里希点点头。
“木料到位之后,滑道能在三天之内修通。滑道一通,石料运输速度翻倍,坡上的工期能缩短至少十天。”
“十天。”
禹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好像在嘴里掂了掂它的分量。
“来得及。”
三个人开始往山坡上走。太阳已经落到了山脊线下方,只露出半轮暗红色的圆弧。暮色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把工地上最后一层金色吞掉了。
路上风里希回头看了一眼混沌兽化成灰烬的地方。灰烬已经完全被风吹散了,地上只剩下一个焦黑的圆圈。圆圈中心的泥土被烧成了暗红色的硬块,边缘的草叶卷曲焦黑。
她转回头,继续往坡上走。
她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脚踝上,出现了微弱的土黄色闪光……